皇家学堂的日子,像被小团子“不小心”拨乱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总能在混乱中重新归位,甚至偶尔还能蹦跶出几个意想不到的、算得精准的答案。 自那次宫宴上“智(误)擦亲王袍”事件后,小团子周景奕似乎打通了某种任督二脉。他依旧是他,那个力气大得吓人、走路偶尔还会绊蒜的小豆丁,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份“天赋”用在……嗯,相对积极的方面。 比如,赵太傅年纪大了,搬动厚重的典籍有些吃力,小团子会“嗖”地一下窜过去,抢在太傅前头,两只小手稳稳当当地把书抱起来,轻轻放在案上,还附带一个求表扬的眼神:“太傅,奕儿帮您!” 赵太傅看着太子殿下那期待的小脸,再看看那本安然无恙、连个折角都没出现的古籍,捋着胡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呃……殿下……有心了。” 又比如,学堂里那个总爱系死结的小郡主要够高处的风筝,踮着脚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团团转。小团子看见了,二话不说,走过去,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只是轻轻踮脚伸手,就把卡在树枝间的风筝取了下来,递过去时还不忘叮嘱:“下次要玩,叫宫女姐姐帮你拿,爬树危险。” 小姑娘抱着失而复得的风筝,看着太子殿下,小脸微红,用力点头。 连周景轩看他的眼神,都从最初的“警惕观察”,变成了带着点无奈的“习惯性接受”,偶尔还会在他又准备“助人为乐”时,提前提醒一句:“慢点,轻拿轻放。” 我看着这小家伙从一个人见人怕的“破坏王”,慢慢变成学堂里一个虽然依旧让人提心吊胆、但至少初衷是好的“热心肠”,老母亲的心啊,真是又欣慰又忐忑。欣慰于他的成长,忐忑于他这“好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办出让人眼前一黑的“坏事”。 皇帝陛下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甚至在某次批阅奏折间歇,抱着儿子感慨:“吾儿有仁君之相,知道体恤弱小,帮扶师长,很好。” 我在一旁默默腹诽:陛下,您儿子那是不体恤吗?他那是不体恤不行啊!他稍微用错一分力,就不是帮扶,是拆迁了! 深秋过去,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孩子们对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兴奋不已,连最坐得住的周景轩,眼底都闪着光。我见他们心都飞了,索性放了半日假,让他们去院子里玩雪。 一时间,学堂外的空地上,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团雪球,打雪仗,堆雪人,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却玩得不亦乐乎。 小团子周景奕自然是玩得最疯的那个。他团出的雪球又大又结实,扔得又远又准(得益于围场扔石子的练习?),很快就成了“雪仗大军”里的主力。周景轩则和他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策应,所向披靡。 我看着他们在雪地里奔跑嬉闹,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这才该是孩子们应有的童年。 玩累了,孩子们开始堆雪人。大多数孩子堆的雪人都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个形状。小团子和周景轩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似乎想堆个不一样的。 只见小团子负责滚雪球,他那力气,滚出来的雪球又大又圆,底盘极其稳当。周景轩则心思细腻,负责修饰造型,找来枯树枝做手臂,黑石子做眼睛,甚至还把自己的小围巾解下来给雪人系上。 他们堆的不是寻常的圆脑袋雪人,而是一个……骑着马、拿着长枪(树枝代替)的小小雪将军!虽然做工粗糙,但那股昂首挺胸、准备冲锋的架势,竟有模有样。 “这是霍去病将军!”小团子指着雪人,大声向其他孩子宣布,小脸上满是自豪,“父皇说,他年少封侯,打得匈奴不敢犯边!是大英雄!” 周景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雪将军,眼神亮亮的,没说话,但用力点了点头。 其他孩子围过来,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雪将军,发出阵阵惊叹。 “太子殿下堆得真好!” “景轩哥哥的手真巧!” “霍去病将军我知道!太傅讲过!” 我看着那个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雪将军,看着围在它身边、眼神憧憬的孩子们,心里突然有些触动。 或许,教育的意义,不止在于教会他们识文断字、规矩礼仪,更在于点燃他们心中的那团火,种下关于勇气、关于责任、关于家国天下的种子。 这场雪,似乎洗净了秋日的最后一丝烦扰,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一直称病静养的德太妃(曾经的德妃),病情突然加重,太医直言恐难熬过这个冬天。 消息传到宸汐宫时,我正看着小团子趴在暖炕上,对着《千字文》打哈欠。 德太妃……那个曾经明里暗里给我使过不少绊子,最后在皇帝清算安亲王势力时选择“急流勇退”的女人。听闻她这些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倒是真的安静了许多。 于公于私,我都该去探望一下。 我带着些滋补的药材,去了德太妃居住的永寿宫。宫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昔日那个雍容华贵、眼神锐利的女人,如今瘦得脱了形,靠在引枕上,气若游丝。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坐在榻前,说了些宽慰的话。她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我准备起身告辞时,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皇后娘娘……过去……多有得罪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已然没了锋芒、只剩下疲惫和释然的眼睛,摇了摇头:“太妃安心养病,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力气,目光缓缓转向窗外,喃喃道:“这宫里……争来斗去……到头来……一场空……不如……不如孩子们……活得真……” 她的话断断续续,我却听懂了。 从永寿宫出来,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回到宸汐宫,小团子已经写完了功课,正和周景轩凑在一起,研究一副简单的木制九连环。暖黄的宫灯映着他们专注的小脸,岁月静好。 “母后!”小团子看到我,丢下九连环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您去看德太妃祖母了吗?她病得很重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太医在尽力医治。” 小团子仰起脸,大眼睛里带着担忧:“母后,人老了都会生病吗?都会……离开吗?” 我心中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眼前人,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对不对?” 小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奕儿要永远和父皇母后在一起。” 周景轩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我伸出手,将他也轻轻揽了过来。这孩子,终究也是失去了父亲的。 “都会好的。”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 德太妃终究没能熬过那年冬天。丧仪办得不算隆重,但也合乎礼制。后宫似乎并没有因此掀起太多波澜,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 只是我偶尔会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不如孩子们……活得真……” 是啊,在这深宫重重帷幕之后,或许只有这些尚未被权谋浸透的赤子之心,才最接近生命的本真。 年关将近,宫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皇家学堂也放了年假,孩子们各自回府。 小团子周景奕兴奋地数着日子,盼着穿新衣,放爆竹,收压岁钱。连周景轩,眉宇间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雀跃。 除夕宫宴,比中秋那次更加盛大隆重。宗室皇亲,文武百官,济济一堂。 小团子作为太子,穿着崭新的杏黄色小龙袍,坐在皇帝下首,努力做出庄重沉稳的样子,但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奇和兴奋。 宴至高潮,百官朝贺,丝竹喧天,歌舞升平。 在一片吉祥喜庆的氛围中,皇帝忽然示意歌舞暂停。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我和小团子身上,朗声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今岁将尽,万象更新。朕感念祖宗基业,亦欣慰于膝下麟儿。太子景奕,年虽幼冲,然天资聪颖,仁孝纯善,勤学上进。去岁监国,虽显稚嫩,亦见担当。近日于学堂,友爱兄弟,敬重师长,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对着我和小团子的方向: “皇后林氏,温良贤淑,教子有方,统领六宫,功不可没。朕在此,敬皇后与太子一杯!愿我大周,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震动殿宇。 我看着身旁那个穿着小龙袍、因为被父皇当众夸奖而激动得小脸通红、却还努力维持仪态的小团子,再看看高座上那个目光温柔、带着骄傲与肯定的男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一路走来,从冷宫弃妃到一国之后,从战战兢兢到勉强胜任,从鸡飞狗跳到如今的……嗯,相对有序。其中辛酸坎坷,唯有自知。 但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健康成长的儿子,看着彼此扶持的夫君,看着这渐渐有了“家”的模样的深宫…… 好像,所有的颠簸与不易,都值得了。 宫宴结束后,皇帝照例“熟练地”翻窗进了宸汐宫(这习惯怕是改不掉了)。 小团子已经睡得四仰八叉,怀里还抱着他父皇刚赏的、镶嵌着东珠的小金冠。 皇帝走到床边,替儿子掖了掖被角,低头看了许久,才转身将我拥入怀中。 窗外,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绚烂的烟火映亮了夜空。 “楚楚,辛苦了。”他在我耳边低语,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拂过。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不辛苦。” 只要你们在,这深宫便是我的归处。 新的一年,这皇家幼儿园,想必还会有新的鸡飞狗跳,新的哭笑不得,新的成长惊喜。 而我,已准备好,继续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