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蝶江湖

  夜已深,喜宴的喧嚣渐渐散去。总舵内灯火阑珊,唯有后山山顶,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层峦。山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动崖边两个并肩而立之人的衣袂。   是韶华与李江湖。   两人手中各拎着一小坛酒,是方才宴席上未喝完的女儿红。谁也没说话,只是对着莽莽群山与沉沉夜色,各自饮着。酒液微凉,入喉却燃起一路暖意,直透胸臆。   良久,李江湖抹了把嘴,打破沉默:“老韶,今天这婚礼……挺好。”他没看韶华,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点缀着零星灯火的村落。   “嗯。”韶华应了一声,也喝了口酒,“南宫和海海,不容易。能有个圆满,是他们的造化,也是咱们师哥点灯的福气。”   又是一阵沉默。山风呼啸,林涛阵阵。   “老韶,”李江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我……想走了。”   韶华举坛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放下,转头看他。月光下,李江湖侧脸轮廓分明,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去哪?”韶华问,声音平稳。   李江湖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退出江湖,找个地方,开个镖局,过点安生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这些天,我老在想。从跟着师父……再到后来跟着你,这么多年,刀口舔血,快意恩仇,痛快是真痛快。可看着南宫和海海今天拜堂,看着幻翎那小子差点没了又活过来,看着小蝴蝶那丫头……”他顿了顿,“我忽然觉得,这江湖风雨,我好像……有点累了。也想有个自己的屋檐,点盏自己的灯,守着个人,过点……不那么提心吊胆的日子。”   韶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不是李江湖一时兴起的胡话。从坠星湖回来,他就察觉到这个相识数十年的兄弟身上某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地方我看好了,”李江湖继续道,语气轻松了些,“离总舵不算太远,三日路程,一个叫‘青石镇’的码头边上。水路陆路都通,四通八达,开镖局正合适。镇子不大,但挺热闹,民风也淳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小蝴蝶……她也愿意。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盼着安稳。我答应过她,等事了了,就带她过平常日子。”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韶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一丝恳切:“老韶,兄弟我不是撂挑子。帮里有什么需要,我李江湖随叫随到,绝不含糊。只是……那打打杀杀、风口浪尖的日子,我可能……真的想过到头了。你也知道,我这条命,这些年早该丢好几回了,能活到现在,是运气。可运气这东西,总不能指望一辈子。我……想趁着还能动,还有选择,给自己,也给小蝴蝶,谋个不一样的活法。”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这个嬉笑怒骂、似乎永远没个正经的浪子,此刻在兄弟面前,剖开了自己最真实、也最柔软的内里。   韶华看了他许久,忽然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李江湖的肩膀,力道很重。   “江湖,”韶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你他娘的,终于像个要成家立业的男人了。”   李江湖一愣。   “去吧。”韶华望着远方,语气慨然,“这江湖,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打打杀杀,恩怨纠葛,没完没了。咱们点灯,是为了让这黑暗里多点光亮,是为了守住心里那点不该灭的东西。但守着守着,别忘了,咱们自己也得活着,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只知拼杀的‘兵器’。”   他转过头,眼中映着月光,明亮而温暖:“你有你的路要走。开镖局好,走镖押货,虽然也有风险,但总比咱们现在强。青石镇我知道,是个好地方。小蝴蝶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待她。你要是敢欺负她,别说楚楚和以竹,我第一个不饶你。”   李江湖鼻子一酸,喉头哽住,用力点了点头:“那当然!我疼她还来不及!”   “打算什么时候走?”韶华问。   “就这几天吧。先去看看地方,置办起来。等镖局有点样子了,再正式……搬出去。”   “行。需要什么,跟荣玉说,帮里给你支应。人手要是缺,看看有没有愿意跟你走的弟兄,不强求,全凭自愿。”   “谢了,兄弟。”李江湖重重抱拳。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韶华摆摆手,又拎起一坛新酒拍开,“来,今晚,就咱哥俩,好好喝一顿。算是……为你送行,也是庆祝你……找到自己的‘灯火’。”   两人相视一笑,酒坛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对月畅饮,不再多言。许多话,都在酒里,在风里,在这并肩多年的默契里。   半个月后,青石镇。   小镇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两侧店铺林立,码头帆樯如林,确是个繁华热闹的所在。镇东头,临河的一片空地上,原本废弃的旧货栈已被修葺一新。黑瓦白墙,高大门楼,门前两座石狮子虽不大,却憨态可掬。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蝶江湖镖局”。   字是韶华亲笔所题,笔力遒劲,隐有金石之气。匾额下,两串大红鞭炮垂挂,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虽还未到吉时,门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和往来客商,对着那崭新的门面和气派的匾额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镖局内院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李江湖一身簇新的藏蓝劲装,腰束宽带,指挥着几个雇来的伙计和自愿跟来的两名年轻师哥点灯弟子,搬抬家具,悬挂灯笼,布置厅堂。他脸上带着笑,眼神明亮,虽是忙得脚不沾地,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与生机。   小蝴蝶则在后院厢房里,对着一面铜镜,紧张地理着衣裙。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底绣折枝杏花的交领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头发梳成了利落又娇俏的双环髻,簪着两支李江湖新给她买的珍珠簪子,颊边薄施胭脂。少了些江湖女子的飒爽,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明媚,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藏不住雀跃与欢喜。   “哎呀,楚楚姐,你看我头发歪没歪?”她第无数次问坐在一旁的楚楚。   楚楚含笑看着她,柔声道:“没歪,好看极了。我们小蝴蝶今天,可是镖局老板娘了,自然要光彩照人。”   一旁帮忙的若遇安也笑道:“蝴蝶姐姐今天真美,李师叔看到,眼睛肯定都直了!”   小蝴蝶脸一红,嗔道:“他才不会!”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小蝴蝶心头一跳,提着裙摆就跑了出去。   只见镖局大门外,数骑骏马停下。为首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温润,正是韶华。他身后,崔冰、蓝以竹、江幻翎、荣玉、石坚、柳七、阿土……几乎师哥点灯能来的核心人物都到了!连南宫和海海也换了常服,携手而来。众人皆未穿帮会服饰,如同寻常访友,脸上带着笑意。   “韶师伯!崔师姑!蓝师姑!江师叔!荣师姑!石师叔!柳师叔!阿土哥!南宫师叔!海海姐!”小蝴蝶惊喜地叫了一串,像只欢快的蝴蝶般扑了过去。   李江湖也闻声从里面赶出来,看到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大笑,快步迎上:“好家伙!你们怎么都来了?不是说好了等弄妥帖了再请你们喝酒吗?”   韶华下马,笑道:“你李江湖开镖局这么大的喜事,我们怎么能不来捧场?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蓬荜生辉!”李江湖连忙拱手,将他们往里让,“快里面请!就是还有点乱,别嫌弃!”   众人笑着往里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镖局。前厅宽敞明亮,柜台后挂着“镖”字旗和路线图,两侧摆放着待客的桌椅,虽陈设简单,却整洁有序,透着股踏实劲儿。后院有练武场、马厩、仓房,一应俱全。   “不错,有模有样。”崔冰点点头,“江湖,你这地方选得好,格局也正。”   荣玉拍着李江湖的肩膀:“行啊小子,说干就干,这么快就弄起来了!以后走镖经过总舵,可得进来歇脚!”   “那必须的!好酒好肉管够!”李江湖豪爽道。   蓝以竹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对李江湖点了点头,又看向紧跟着李江湖、脸上红扑扑的小蝴蝶,眼中掠过一丝柔和。   江幻翎与若遇安站在一起,他气色已与常人无异,只是头发仍是那奇异的灰白相间,倒添了几分独特气质。他环顾四周,对李江湖道:“老李,此地甚好。以后若有需要药材或医者随行,尽管开口。”   “哈哈,那可说定了!有你这个“神医”做靠山,我这镖局底气更足了!”李江湖大笑。   众人聚在前厅喝茶叙话,话题自然绕不开李江湖和小蝴蝶。   柳七最是促狭,挤眉弄眼地对小蝴蝶道:“小蝴蝶,以后可就是‘李夫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着你师父……哦不,跟着李镖头到处野了吧?”   小蝴蝶脸更红了,啐道:“柳师叔!你胡说什么呢!”   阿土也憨笑道:“就是,该叫老板娘了!李镖头,以后可得对我们老板娘好些!”   李江湖脸皮虽厚,此刻也有点挂不住,笑骂道:“去去去!一群没大没小的!信不信开业第一单镖就不找你们押?”   众人大笑。石坚憨厚地道:“江湖,小蝴蝶是个好姑娘,你福气。”南宫不善言辞,只和海海一起,向李江湖和小蝴蝶举了举茶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韶华看着被众人打趣得面红耳赤却满眼幸福的小蝴蝶,又看看虽然嘴上笑骂却眼神温柔的李江湖,心中慰藉。他端起茶杯,朗声道:“今日江湖镖局新张,我等以此茶代酒,祝李镖头生意兴隆,一路平安!也祝……”他看向小蝴蝶,笑容加深,“祝我们的小蝴蝶,从此平安喜乐,与良人白首同心!”   “祝李镖头生意兴隆!”   “祝小蝴蝶平安喜乐!”   “祝李镖头和小蝴蝶白首同心!”   众人齐声祝贺,笑声充满厅堂。   小蝴蝶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听着他们真挚的祝福,看着身旁李江湖虽然别扭却紧紧握住她的手,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幸福填满,几乎要溢出来。江湖的风雨,曾经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出生入死,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为了通往此处的阶梯。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跟着师父流浪的小丫头,她是“蝶江湖”的老板娘,是李江湖要携手一生的人。   吉时到,鞭炮震天响起,噼啪声混着众人的欢笑与街坊的贺喜声,热闹非凡。红绸落下,“蝶江湖镖局”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新的生活,如同这崭新的匾额,就此展开。或许仍有风浪,仍有奔波,但这一次,灯火在自家檐下,良人在身侧,前路虽远,却充满了温暖的期许与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