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月前夕

  总舵陷入了开战以来最混乱、也最危险的境地。   袭击并非来自一个方向。大约三十余名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的敌人,如同鬼魅般同时从总舵西、北两个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突入。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且对总舵内部的路径、岗哨分布似乎颇有了解,避开了几处主要的防御节点和机关陷阱,直插腹地!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袭击者中,混杂着数名动作僵硬、力大无穷、不惧普通刀剑的“苔傀”!虽然不如南疆血牙谷那些包裹着厚厚“活苔”的怪物完整,更像是匆忙催生或运输来的简化版本,但它们的出现,无疑带来了巨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普通弟子刀剑砍在它们身上效果甚微,反而容易被其怪力所伤。   “是‘白狼遗部’!还有木玄通的怪物!”荣玉怒吼着,挥舞着重锏,一马当先挡住从西侧冲入的一队敌人,锏风呼啸,瞬间将两名黑衣人砸得骨断筋折。但他很快就被两名身手不凡的“狼头”和一只“苔傀”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整个总舵喊杀声四起,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敌人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制造最大混乱,牵制总舵有生力量,甚至可能意图刺杀高层或破坏关键设施。   药庐方向,楚楚第一时间将重伤的江幻翎、孙亮以及其他行动不便的重伤员转移到预设的地下密室,留下相思和几名得力弟子持械戒备。她自己则提上药箱,带着另外几名懂武功的药庐弟子,准备前往前庭支援救治——那里必然会有伤亡。   “楚楚,外面太乱,你留下!”相思急道。   “我是医师,伤员需要我。”楚楚语气平静却坚定,手中已扣住了数枚银针,“放心,我能自保。”   就在她刚要踏出药庐院门时,侧面巷道阴影里,突然无声无息地刺出一剑,角度刁钻,狠毒异常,直取她后心!这一剑毫无预兆,显然是潜伏已久,就等着她离开相对安全的药庐区域!   楚楚虽早有警惕,但这一剑来得太快太阴险!她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肋旁掠过,划破了衣衫,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偷袭者一身总舵低级弟子的服饰,面容普通,眼神却冰冷如毒蛇,见一击不中,手腕一抖,剑光如瀑,连绵刺来,招招致命,竟是极高明的刺杀剑术!   “是你?!”楚楚认出了此人,是药庐负责搬运药材的一个杂役弟子,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内奸果然无处不在,而且选择了这个最混乱的时刻发动针对她(或许是针对药庐核心人员)的刺杀!   楚楚武功本不以搏杀见长,面对这凌厉的刺杀,顿时险象环生,全靠“春霖诀”带来的灵动身法和手中银针勉强周旋、格挡,身上转眼又多了两道伤口。附近的药庐弟子惊呼着想要过来救援,却被另外两个从阴影中窜出的、同样穿着总舵服饰的袭击者拦住!   危急关头,一道沉稳的身影如大鸟般掠至,手中铁尺带着凌厉风声,狠狠砸向那名刺杀者的剑脊!“当”的一声巨响,刺客长剑荡开,虎口迸裂。   是石坚!他本该随蓝以竹在南疆,此刻竟出现在这里?不,此人面貌虽是石坚,但气质眼神略有不同,更为……灵动?   “楚师姐快退!此人交给我!”‘石坚’低喝一声,铁尺展开,招法沉稳大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诡变化,竟将那名武功高强的刺客稳稳拦住。   楚楚趁机后退,心中惊疑不定。此人是谁?易容术如此高超?是敌是友?   仿佛为了解答她的疑惑,不远处传来崔冰的厉喝:“拿下钱管事!他要毁掉武库!”只见崔冰带着数名心腹弟子,正与另一伙人激战,而被围在中间、状若疯狂的,正是那个平日唯唯诺诺的钱管事!他手中挥舞着一把淬毒的短刃,眼神涣散,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拼命想要冲向武库方向,那里存放着大量兵器和……火药!   原来,崔冰一直暗中监控钱管事。当袭击爆发、总舵大乱时,钱管事果然有了异动,他没有参与战斗或逃跑,而是如同被无形线牵引的木偶,直接扑向武库,显然是被预设的指令或邪术控制了心智,要在混乱中制造更大的破坏(引爆火药)!   崔冰及时发现,带人拦截。而那个刺杀楚楚的杂役弟子,以及另外几个突然反水的“自己人”,都是被钱管事这条线上的人,或者说,是被木玄通或“主人”早就渗透、控制或收买的暗桩!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内外交困时,进行关键破坏和刺杀!   总舵的乱,不仅是外敌入侵,更是内部毒疮的全面爆发!   “石坚”死死缠住那名刺客,他的武功路数渐渐露出本相,虽然极力模仿石坚的沉稳,但某些细微习惯和内力属性还是有所不同。那刺客久攻不下,又见钱管事那边被阻,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身上气息陡然变得狂暴,剑法威力大增,竟将‘石坚’逼得连连后退。   “小心!他用了激发潜能的邪法!”‘石坚’急道。   眼看刺客要突破阻拦,一道冰冷如月光般的刀光,自斜刺里骤然亮起,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噗!   刀光掠过,那狂化的刺客动作陡然僵住,脖颈间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鲜血随后才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身侧的身影——蓝以竹?!她不是在南疆吗?!   “以竹师妹?!”楚楚也失声惊呼。   蓝以竹脸色冰冷,眼神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森寒杀意,她对楚楚微一点头,便毫不停留,身形如电,杀向另外几处内奸作乱和敌人入侵激烈的地方。她的伞已换成了一柄狭长的苗刀,刀光过处,无论是黑衣人还是“苔傀”,皆非一合之敌!她竟在此刻赶了回来!   原来,蓝以竹在南疆接到总舵可能遇袭、且内部不稳的密报后(来自崔冰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预警),当机立断,将小队指挥权暂交柳七,命令他们继续监视血牙谷,自己则凭借超绝轻功,日夜兼程,不惜损耗内力,硬是在短短数日内从南疆赶了回来!她知道,总舵若乱,南疆行动便是无根之木。而那个‘石坚’,是柳七临行前利用高超的易容术,伪装成石坚模样,混在之前一批返回总舵的补给人员中先一步潜入的,本是为了预防内部不测,此刻果然派上用场!   蓝以竹的回归和雷霆出手,瞬间稳住了药庐附近的局面。崔冰那边也合力将疯狂的钱管事击倒制服(未杀,留待审讯),控制了武库。内部毒刺的爆发被暂时压制下去。   然而,外部入侵的“狼群”和“苔傀”依旧在总舵内肆虐,与荣玉率领的守卫弟子激烈交战,双方伤亡都在增加。敌人数量虽不占绝对优势,但个个悍勇,且“苔傀”难以迅速解决,战况焦灼。   就在这时,总舵东侧辕门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李江湖熟悉的怒骂:“狗娘养的狼崽子!你李爷爷回来了!”   李江湖的援军,终于在最关键时刻赶了回来!生力军的加入,里外夹击,战局瞬间逆转。入侵的“狼群”见势不妙,开始试图突围撤退。   “一个也别放走!”李江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死死咬住敌人的尾巴。   最终,这场突如其来的内外袭击,以入侵者大半被歼、小部分狼狈逃窜告终。师哥点灯总舵虽然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弟子伤亡数十人,多处建筑损毁,更重要的是,内部信任再次遭到重创——谁也不知道,身边是否还隐藏着没有被触发的“毒刺”。   战后清点,审讯。钱管事在邪术控制解除后(蓝以竹以特殊手法暂时压制),精神近乎崩溃,断断续续交代了一些事情:他儿子欠债是被人设局,逼他就范。控制他的人通过那个花盆传递模糊的指令(是一种声波或心灵暗示类的邪术),要求他定期提供特定药材的出库情报和数量,并在必要时执行“毁灭指令”。他不知道自己传递的情报具体给了谁,只知道与南疆有关。他侄儿是具体的传递者。   刺杀楚楚的那个杂役弟子,在被擒前服毒自尽,身份成谜。其他几个暴露的内应,也大多死战到底或自尽,线索有限。   显然,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旨在瘫痪师哥点灯中枢、配合南疆“血月”行动的连环打击。虽然被挫败,但木玄通一方无疑达到了部分目的:严重消耗和牵制了师哥点灯的力量,加剧了其内部的不安,为南疆的血祭争取了更安全的环境。   距离“血月”之夜,仅剩三天。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到极点。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疲惫不堪。   “南疆,‘血月’,不能再等了。”韶华的声音带着嘶哑,却异常坚定,“木玄通此举,正说明他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害怕我们干扰。我们必须去,而且要快。”   “可我们现在……”荣玉看着伤亡名单,虎目含泪。   “分兵。”韶华斩钉截铁,“荣玉师兄,你带一半还能战的人,留守总舵,修缮防御,救治伤员,肃清内部可能残存的隐患。李师弟,崔师弟,以竹师妹,楚楚,还有我——我们带领剩下所有精锐,即刻南下,汇合‘潜鳞’小队和寒月教的人,直扑哀牢山血牙谷!必须在‘血月’之夜,阻止木玄通!”   “师父,我也去!”一直沉默的江幻翎,在楚楚的搀扶下,竟然出现在门口,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不稳,但眼神却燃烧着熊熊火焰,“我的伤我知道,但我不当累赘!就算只能挥出一刀,我也要砍向木玄通!”   “胡闹!”楚楚急道。   “让他去吧。”蓝以竹忽然开口,看着弟弟,“死也要死得明白。”   韶华看着江幻翎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楚楚,缓缓点头:“可以,但必须跟在楚楚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去南疆,敌强我弱,前路艰险,或许有去无回。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师哥点灯’,点的不仅是帮会的灯,更是这乱世里,不肯向黑暗妥协的一点心火。诸君,可愿随我,再赴刀山?”   “愿随帮主!”众人齐声应诺,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与此同时,南疆哀牢山。血牙谷中央的巨坑,红光如沸,搏动如雷。坑边,身着华丽诡异祭袍的木玄通(终于露出真容,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模样)仰望着逐渐变圆的月亮,嘴角露出一丝残忍而期待的笑意。他身后,数十名邪巫跪伏在地,吟唱着古老拗口的咒文。囚禁山谷中,被挑选出来的“血食”们,眼神空洞,等待着最终命运的降临。   寒月教的幽泉右使,也已秘密抵达哀牢山附近,与教中前来汇合的高手会合。他手中把玩着那枚冰玉扳指,望着血牙谷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血月”将临,各方势力最终汇聚于这南疆绝地。一场决定无数命运、也将彻底改变师哥点灯乃至整个燕云江湖格局的最终碰撞,即将在这被血色浸染的月光下,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