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带着草木腐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林间。蓝以竹潜伏在一棵足以三人合抱的巨大榕树气根丛中,身上披着浸过特殊药汁、几乎与灰绿色苔藓融为一体的伪装蓑衣,气息收敛到近乎停滞。她的目光,穿透枝叶与雾气的缝隙,死死锁定下方不远处的血牙谷入口——“一线天”。 距离孙凉与陈默前去侦查,已经过了近四个时辰。约定的最晚返回时间已到,但两人依旧杳无音信。 身侧,“药囊”方济如同枯叶般贴在一块岩石后,指尖捻着一点从附近土壤提取的微量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又仔细观察其色泽,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蓝师叔,土壤中的血气残留比昨日我们初到时更浓了,还混杂了一丝……新鲜的、类似铁锈灼烧后的焦味。地气也有些不稳,很细微的颤动,间隔不定。” 负责监听地下动静的赵乾,则将耳朵紧贴着一块裸露的、略带温润的岩石表面,眉头紧锁,同样以气声回报:“地下有声音……不是水流,也不是寻常兽类。像是……很多细碎的东西在摩擦,在爬行?又或者,是某种沉闷的、有规律的‘搏动’,非常慢,但每次‘搏动’传来,地面的微颤就明显一点。源头……似乎就在谷内深处,偏西,大概是原来祭坛的方向。” 蓝以竹的心缓缓下沉。孙凉和陈默都是顶尖的潜伏好手,除非遭遇无法抵抗的强敌或极端意外,否则绝不会逾期不归。谷内的情况,果然发生了未知的变化,而且绝非善变。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打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按第二套预案行动。放弃从“一线天”进入,改从他们目前所在的东侧绝壁,利用之前江幻翎他们攀援留下的部分锚点(已由孙凉确认过部分尚存),直接下到谷底边缘,寻找孙、陈二人踪迹,并伺机探查。 方济与赵乾无声点头。三人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沿着陡峭湿滑、布满了危险毒苔与隐蔽藤蔓的崖壁,一点点向下挪移。蓝以竹一马当先,手中那柄看似装饰胜过实用的竹骨绸伞,此刻成了绝佳的平衡与借力工具,伞尖偶尔轻点岩缝或凸起,身形便轻盈滑落数尺,无声无息。她另一只手始终扣着数枚薄如柳叶的淬毒钢镖,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有陷阱或埋伏的阴影。 下降过程缓慢而煎熬。除了自然的险峻,他们还发现了不止一处新近布置的警戒机关——并非精巧的机簧,而是更原始恶毒的毒刺窝、浸了腐血污物的绊索、以及一些刻画在岩石背阴处的扭曲符号,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微弱邪气。木玄通的人果然回来了,并且加强了戒备,但这些手段的风格,与之前遇到的似乎又略有不同,更显粗犷蛮荒。 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三人才有惊无险地落到谷底边缘。这里距离中央那片已成为巨大焦黑深坑的祭坛废墟尚有百丈之遥,中间隔着倒塌的棚屋、断裂的沟渠和嶙峋的乱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腻气息。 谷中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人声,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但这种死寂并非安宁,而是蕴藏着莫大恐怖的压抑。 蓝以竹伏在一块半人高的焦黑断石后,示意方济和赵乾分散警戒。她凝神观察,很快便在一处倾倒的木棚角落,看到了约定好的、代表“安全,已深入”的暗记刻痕,那是孙凉留下的。但刻痕附近,有几点已经发黑的血迹,以及凌乱的、并非一人造成的脚印拖痕。 出事了。 蓝以竹沿着暗记指示的、极其隐蔽的推进路线,开始向谷内潜行。方济与赵乾紧随其后,三人充分利用地形掩护,将身影缩到最小。 越是靠近中央巨坑,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就越浓,地面也越发潮湿松软,踩上去有种令人不安的粘腻感。原本干涸的血池沟渠,不知为何又渗出了些许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缓慢地向巨坑方向蠕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倒塌的棚屋木材、散落的石块表面,竟然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脉络状的菌类或苔藓,微微搏动,如同活物。 赵乾的脸色越来越白,低声道:“那‘搏动’声……更清楚了,就是从坑里传来的。还有那些‘爬行’声……好像……到处都是。”他指的并非是实际听到的声音,而是通过地面传导的、某种密集的细微震动。 蓝以竹也感到了。脚下的大地,仿佛是一个垂死巨兽的胸膛,正在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邪异气息,不仅影响着心神,似乎连内力运转都变得有些滞涩。 终于,他们潜行到一处可以相对清晰观察巨坑的高点——半截坍塌的瞭望台。当蓝以竹的目光投向那直径超过二十丈、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时,即便以她的冷定,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坑口边缘,不再是简单的爆炸焦土。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状的“活苔”在这里生长得最为茂密,如同无数血管神经,从坑壁向下蔓延,深入黑暗。坑内并非全然漆黑,在极深处,隐隐透出一种暗沉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芒,随着那沉重“搏动”的节奏,一明一灭。 而坑口上方约丈许的空中,竟然凝聚着一层稀薄的、不断扭曲翻腾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扭曲的面孔或肢体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仅仅是目光接触,就让人心生烦恶,气血翻腾。 这哪里还是什么爆炸留下的坑洞?简直像连接着某个幽冥血池的通道,或者……一个正在孕育着可怕事物的“子宫”! “血神引……唤醒……”蓝以竹想起周明的遗言,心中寒意更甚。木玄通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这坑中的东西,是被“唤醒”了,还是正在被“孕育”? 她的目光急速扫视坑边,忽然在坑口西北侧一片凌乱的碎石堆旁,看到了半截被撕扯破烂的深灰色衣角——那是孙凉的衣服!旁边还有打斗的痕迹,以及数滩已经变成黑紫色的血迹,血迹延伸向……坑内?! 蓝以竹瞳孔骤缩。难道孙凉和陈默……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发出的“喀啦”声,从侧后方不远处的乱石堆中传来。蓝以竹瞬间回头,手中钢镖蓄势待发。方济和赵乾也立刻警觉。 只见那石堆微微晃动,一块石板被从里面小心推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紧接着,一个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陈默!他看到蓝以竹三人,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太大声音,只能拼命招手。 蓝以竹三人立刻无声地靠拢过去。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进入,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又被人工稍加拓宽的浅洞,勉强能挤下四人。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伤药气味。 陈默瘫坐在角落里,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草草包扎着,仍在渗血。他旁边,孙凉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腹处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斑斑,气息微弱至极。 “怎么回事?”蓝以竹蹲下身,先检查了一下孙凉的伤势,触手冰凉,体内更有一股阴寒邪气乱窜,与江幻翎的症状有几分相似,但更杂乱暴烈。她立刻示意方济上前处理。 陈默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后怕:“蓝师叔……我们……按计划从一线天摸进来,一开始还算顺利,守卫比预想的少,而且……有些魂不守舍,老往坑那边看。我们沿着暗处靠近祭坛废墟,想先确认坑的情况……” 他眼中浮现出恐惧:“……快到坑边时,孙凉发现了那些新长出来的‘红苔’,觉得不对劲,想取一点样本。刚靠近……那一片‘红苔’突然活了!像蛇一样缠上来!速度极快!孙凉反应已经够快,削断了几条,但还是被缠住了脚踝……那东西一沾身,就往皮肉里钻,吸血!而且带着剧毒和那股子邪门的寒气!” “我们赶紧砍断‘红苔’,救下孙凉,但动静已经惊动了坑那边的东西……”陈默的牙齿都在打颤,“不是人……是从坑里爬出来的!好几个……人形,但全身裹着那种厚厚的、不断滴落粘液的‘红苔’,像是铠甲,又像是长在一起的肉瘤!眼睛的位置就是两个红窟窿,力大无穷,动作僵硬但很快,不怕普通刀剑,只有灌注内力重击头部或心脏才能让它们暂时停止活动……我们边打边退,孙凉中毒受伤,动作慢了,被一个怪物抓破了肚子……” “我拼命把他拖到这里,这地方是孙凉之前侦查时发现的临时藏身处。我用火药暂时炸塌了来路,那些怪物在外面徘徊了一阵,好像被坑那边的什么动静吸引,慢慢回去了……但外面,还有……” 陈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和孙凉躲进来之前,看到坑边……还有几个穿着黑袍、不像中原人打扮的家伙,围着坑在跳舞,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文一样的东西……他们身上有木玄通手下那种味儿,但又不太一样……更……更野蛮。坑里的红光,在他们念咒的时候,会变亮一些……” “另外,”陈默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们潜伏时听到两个巡逻守卫低声交谈,好像说什么‘大祭司’很快会亲自过来,‘神胎’孕育需要更多‘血食’,下次要去更远的寨子‘取材’……还有,提到北边来的‘狼群’已经就位,会盯死‘点灯’的人,不让他们再来打扰……” 信息量巨大,且令人心惊。 “大祭司”?可能是指木玄通,也可能是指他手下负责此事的头目。“神胎”?是指坑里正在孕育的东西吗?需要“血食”……这意味着木玄通很可能还在持续进行血祭,只是地点可能转移了! 而“北边来的狼群”——毫无疑问指的是“白狼遗部”南下的小队!他们的任务果然是牵制和监视师哥点灯,配合木玄通这边的行动! 蓝以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凉重伤濒死,陈默也失去大半战力,原定的深入探查已不可能。当务之急是带着获取的情报和伤员,活着离开这里。 “方济,孙凉能移动吗?”蓝以竹问。 方济正在给孙凉施针,压制其体内乱窜的邪毒,闻言沉重摇头:“毒性已深入经脉,邪气侵体,此刻移动,凶多吉少。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稳一稳,而且……需要至阳药物辅佐拔毒,这里没有。”他说的和楚楚诊断江幻翎时几乎一样。 半个时辰……在这鬼地方,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蓝以竹深吸一口气,那甜腻腐败的空气让她一阵恶心。“赵乾,注意地下和坑边的动静。陈默,你抓紧时间调息,处理伤口。方济,你全力救治孙凉,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我警戒。” 她握紧了手中的伞,另一只手扣住了更多暗器,耳朵捕捉着洞外每一丝风声草动。洞内狭小,空气混浊,时间一点点流逝,沉重得如同铅块。 忽然,赵乾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低呼道:“来了!很多!从坑的方向……地上、地下……都在动!还有……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几乎同时,洞外传来了“沙沙沙”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其间夹杂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以及非人的、嗬嗬的喘息声! 那些“红苔”怪物,还有更多的什么东西,被发现了?还是那所谓的“大祭司”到了? 蓝以竹眼神一厉,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这个临时藏身洞,根本抵挡不住围攻。 “准备突围!”她当机立断,声音冰冷如铁,“方济,背上孙凉。赵乾,扶住陈默。跟紧我,我们杀出去,往东侧绝壁原路返回!无论如何,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全身,率先拔开了堵住洞口的石板碎块。昏暗的光线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洞外影影绰绰、将小小石堆团团围住的、无数蠕动的暗红身影与非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