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淽鹿入门,成了师哥点灯近期不大不小的一桩新闻。 她生得清秀,性格看似清冷倔强,但对武学的痴迷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倒是很快赢得了一些年轻弟子的好感。蓝以竹按例安排她先与普通弟子一同起居,每日晨起练功,修习基础心法,熟悉帮规。李江湖虽名义上是她师父,但并未立刻亲自指点,只让蓝以竹先考察其心性根骨。 白淽鹿并无怨言,练功极其刻苦。每日天不亮便在演武场一角,一遍遍重复最基本的劈、砍、撩、刺,挥汗如雨,动作标准得近乎苛刻。她基础本就扎实,加上这份勤勉,进步肉眼可见。偶尔李江湖路过演武场,她会立刻停下来,恭敬行礼,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渴望,期盼能得到一两句指点。 李江湖大多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他心中仍对收徒之事有些抗拒,尤其每次看到白淽鹿那酷似小蝴蝶当年拜师时的执着眼神,心头便有些异样。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另一个身影。 小蝴蝶这些日子明显沉默了。她依旧完成分内的任务,照顾伤者(江幻翎已能自如活动,但内力恢复缓慢),协助楚楚处理药材,但脸上少了往日的灵动笑容,常常一个人发呆。对于白淽鹿的到来,她没说过什么,但那种刻意的忽视和偶尔瞥向对方时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却被细心的楚楚和蓝以竹看在眼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大部分弟子都在午休或各自习练。白淽鹿依旧在演武场角落,对着一个木人桩练习刀法。她练的是白家“听涛刀法”,招式轻灵迅疾,如潮水拍岸,连绵不绝。刀光霍霍,破空有声,引得几个同样勤奋的年轻弟子在一旁围观,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 小蝴蝶恰好路过,本想去后山找处僻静地方练功,却被那刀风声引去了目光。她停下脚步,隐在一根廊柱后,静静看着。 白淽鹿的刀法确实精妙,基本功扎实无比,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完美,仿佛不知疲倦。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状态,让小蝴蝶心中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为了得到师父一句认可,没日没夜地苦练。可如今…… 看着白淽鹿练刀时那认真专注、隐隐带着对李江湖无限仰慕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焦躁涌上小蝴蝶心头。这个新来的师妹,年轻,漂亮,有天赋,同样痴迷刀法,还对师父怀有那样赤裸裸的崇拜……师父会不会……更喜欢这样的徒弟?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她想起李江湖对白淽鹿虽然表面冷淡,却终究破例收留;想起白淽鹿那日入门时,眼中只有师父的狂热光芒;想起这些日子,师父偶尔望向演武场方向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不安、嫉妒、委屈,还有一丝被取代的恐慌,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师父是不是嫌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有天赋?或者……觉得自己烦了? 演武场上,白淽鹿一套刀法使完,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头见汗。围观的弟子中有人鼓掌叫好。白淽鹿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得的笑容,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似乎在期待某个人的出现。 这一幕,落在小蝴蝶眼中,格外刺眼。 心中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从廊柱后走出,径直来到演武场中央,对着刚刚收刀的白淽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演武场: “白师妹刀法精妙,师姐不才,想讨教几招。”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小蝴蝶和白淽鹿身上。小蝴蝶在师哥点灯年轻一辈中资历老,人缘好,武功也颇得李江湖真传,平日待人亲和,从未主动挑战过谁。今日这是怎么了? 白淽鹿也是一愣,看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小蝴蝶,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隐隐的、并非针对武功本身的敌意。但她心高气傲,连日苦练正欲找人印证,当下也不推辞,抱拳道:“还请师姐指点。” “指点谈不上。”小蝴蝶语气平淡,从袖中滑出她那柄惯用的精钢短刃,反手握在手中,“切磋而已。师妹小心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仿佛一道轻烟,瞬间便到了白淽鹿身前!短刃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刺白淽鹿握刀的右手手腕!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是实战中磨练出的、简洁高效的杀招! 白淽鹿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俏可人的师姐出手如此迅疾刁钻。她反应不慢,手中长刀下意识上撩格挡。 “叮!” 刀刃相交,火星迸溅! 白淽鹿只觉一股尖锐凝练的劲力从短刃上传来,震得她手腕微麻,刀势不由一滞。小蝴蝶却借这一撞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旋转,短刃顺势下滑,削向她肋下空门! 白淽鹿急忙撤步回刀,刀光化作一片青色帷幕护住身侧。然而小蝴蝶的短刃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着她的刀锋滑动,每每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攻向她必救之处。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精准,完全不是寻常比武切磋的路数,更像是在生死搏杀中历练出的本能。 白淽鹿的“听涛刀法”讲究招式连贯,以势压人,此刻却被小蝴蝶这种贴身近打、专攻破绽的打法完全克制。她空有精妙招式,却总在将发未发之际被截断,打得憋屈无比。不过三五个回合,她已被逼得连连后退,刀法散乱,额头冷汗涔涔。 围观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大多见识过白淽鹿练功时的刻苦和刀法精妙,原以为这位新师妹实力不俗,没想到在小蝴蝶手下竟如此狼狈。小蝴蝶师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出手竟如此厉害! “师姐好身手!” “小蝴蝶师姐太厉害了!” 有人忍不住低呼。 白淽鹿听到这些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她自幼被誉为天才,何曾受过这等压制?心中傲气被彻底激发,清叱一声,不顾自身破绽,长刀陡然加速,一式“惊涛拍岸”,刀光暴涨,力劈华山般朝着小蝴蝶当头斩下!这是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 小蝴蝶眼中冷光一闪。对方这含怒一击虽然凶猛,但中门大开,破绽更大。她本可以轻易避过,攻其要害,瞬间结束比试。但不知怎的,看到白淽鹿眼中那份与师父相似的倔强和不服输,她心中那股邪火更盛,竟也不闪不避,短刃一横,便要硬接这一刀,同时左掌暗蓄劲力,准备给对方一个难忘的教训! 眼看两刀就要相撞,一场难免的受伤就在眼前! “住手!” 一声低沉含怒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场中炸响!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气劲无声无息地切入两刀之间,轻轻一拨。小蝴蝶和白淽鹿只觉得手臂一轻,仿佛斩入了空处,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力道分开,各自踉跄退开两步。 李江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演武场中,脸色阴沉,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紧咬下唇的白淽鹿,最后定格在小蝴蝶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气。 “小蝴蝶!”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身为师姐,入门多年,便是这般‘指点’新进师妹的?招招逼人要害,最后更是欲下重手!为师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你这般行径,与那恃强凌弱、心胸狭隘之徒有何分别?!”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小蝴蝶心上。她从未见过师父用如此严厉、如此失望的眼神看自己。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斥责,将她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安、嫉妒,瞬间冻成了冰碴,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是因为……可是,看到师父那冰冷的目光,看到周围弟子们诧异、不解的眼神,看到白淽鹿那带着一丝后怕和隐隐不服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满是伤心和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江湖。 李江湖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揪,但想到她刚才那近乎狠辣的出手,硬起心肠,继续斥道:“哭什么?觉得委屈?白师妹入门不久,根基尚浅,你仗着多练几年功夫,便如此相逼,岂是师姐所为?回去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与同门私斗!” 小蝴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一跺脚,狠狠瞪了李江湖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白淽鹿,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演武场,消失在廊道尽头。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白淽鹿垂下头,低声道:“师父,是弟子学艺不精,惹师姐生气了……” 李江湖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不关你事。你师姐……性子急了。好好练功吧。”说完,他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背影却显得有些僵硬。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却在各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是夜,月凉如水。 小蝴蝶没有回自己房间,一个人跑到后山那片她常去的、能望见李江湖院落的僻静山坡上,抱着膝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茫的难过和冰冷的委屈。 她不懂,为什么师父要那样说她。她只是……只是心里难受,只是害怕,只是不想看到那个白淽鹿用那种眼神看着师父,不想看到师父可能对她露出赞赏的目光……她出手是重了些,可并没有真的想伤人啊!师父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只护着那个新来的?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固执地不肯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沉稳,熟悉。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里。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肩上。李江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山下庄内零星的灯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还在生师父的气?” 小蝴蝶肩膀动了动,没说话。 “今天……是师父话说重了。”李江湖叹了口气,“师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小蝴蝶猛地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带着哭腔:“您知道?您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为什么还那样说我?还……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您就知道护着那个白淽鹿!她一来,您就……” “我护着她?”李江湖打断她,转头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眼神复杂,“我若真护着她,今日就不会只是斥责你几句。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最后那一下,是想给她点苦头吃?” 小蝴蝶被说中心事,噎了一下,别过头去。 “蝴蝶,”李江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罕见的无奈,“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你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你善良,重情义,但也敏感,容易钻牛角尖。白淽鹿她……只是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身世可怜,痴迷刀道,仅此而已。我收她,是帮主和众人劝说,也是看在她这份执着和还算清白的来历上,想给帮里添一份力。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小蝴蝶转回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您的眼神……她那么努力练刀……她也是用刀的!您会不会……会不会觉得她更好?会不会以后……就不要我这个徒弟了?” 她终于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声音哽咽,像个无助的孩子。 李江湖心中剧震。他从未想过,小蝴蝶竟会因此如此不安。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满是惶恐的脸,那层坚固的、名为“师徒”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傻丫头。”他低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却带着深深的苦涩,“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世上,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徒弟……也好,其他......也罢,你都是独一无二的。” 小蝴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月光下,师父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有疼惜,有无奈,有挣扎,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可是……您今天那么凶……”她抽噎着,委屈还未散尽。 “我今天凶你,不是因为她。”李江湖认真道,“是因为你失了分寸。同门相争,最忌意气用事,下手不知轻重。你若真伤了她,于心何安?于帮规何容?师父是怕你行差踏错,后悔莫及。你明白吗?” 小蝴蝶仔细回想,自己当时确实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若真伤了白淽鹿……她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我知道。”李江湖拍了拍她的肩,“但你要记住,你是师姐,要有师姐的气度和担当。白淽鹿若真有不对,你可以规劝,可以告诉师父或江师叔,但不能用这种方式。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不要胡思乱想。师父心里……有杆秤。” 小蝴蝶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中那份复杂的情感已经收敛,重新变得沉稳,但那份坚定和某种未言明的承诺,却让她惶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师父……”她小声唤道,带着依赖。 “嗯。” “您……真的不会不要我?” “不会。”李江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那……您会不会更喜欢她那样的徒弟?” 李江湖看着她小心翼翼、带着期盼又怕受伤害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硬壳彻底融化。他抬手,这次没有迟疑,用有些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 “没有人能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我李江湖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让我操碎了心的徒弟。” “蝴蝶”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但那份独一无二的珍视,已无需多言。 小蝴蝶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如月下初绽的幽兰,纯净而明媚。她用力点头:“嗯!我以后一定听话,做好师姐,好好练功,不给师父丢脸!” 李江湖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既暖又涩。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但彼此心中,都已亮如明镜。 只是,前路漫漫,这份超越了师徒的情愫,该如何安放?他依旧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月光温柔,山风静谧,她就在身边,笑容真实。 这就够了。 “夜深了,回去吧。”李江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小蝴蝶看着那只宽厚有力、布满茧子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嗯,回去。” 两人并肩,踏着月光,缓缓向山下灯火处走去。影子在身后拉长,渐渐融为一体。 远处,崔冰房间的窗口,一道清瘦的身影默默伫立,望着山坡方向,良久,无声地关上了窗。 而另一处院落的角落,刚刚结束晚课、正准备回房的白淽鹿,恰好看到了山坡上那并肩下山的一幕。她脚步顿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师父和师姐……感情真好。 她也要更加努力,争取早日得到师父的认可!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