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三十六章 血池秘窟

  崖壁陡峭湿滑,好在风至弈五人皆是身手矫健之辈,又有绳索辅助,很快便攀至顶端。顶端并非开阔地,而是一片向内凹陷的岩棚,被茂密滋生的藤蔓几乎完全遮蔽,若非靠近,绝难发现。此刻,藤蔓之后,那股混乱、强烈且带着痛苦意味的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出,夹杂着一种低沉、断续、非人般的嘶鸣,令人头皮发麻。   铜圆盘在风至弈怀中震动不休,光芒透过衣料隐约可见。那枚暗沉令牌更是滚烫得几乎握不住。风至弈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小心拨开一道藤蔓缝隙,向内窥视。   岩棚内部比想象中深阔,像是一个天然石窟被后天改造过。洞壁嵌着几盏发出惨绿色光芒的油灯,光线昏暗摇曳,映照出洞内骇人的景象。   石窟中央,是一个长约两丈、宽一丈有余的石砌池子。池内并非清水,而是满满一池粘稠、暗红近黑、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锈蚀和草药腐败混合的怪味。这赫然是一个“血池”!   血池边缘,连接着数条粗大的铜管和皮管,延伸至洞壁几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池面上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残渣和碎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血池旁的地面上,躺着几具“东西”。它们有着大致的人形,但肢体扭曲变形,有的多长了手臂或肉瘤,有的皮肤呈暗绿色或金属色泽,覆盖着鳞片或角质。它们大多一动不动,像是失败的作品。唯有一具靠近池边的,还在微微抽搐,那非人的嘶鸣正是从它扭曲开裂的口中发出。它的一只眼睛是正常的灰败,另一只却是疯狂转动的竖瞳,身体一半像是被融化后又强行凝固,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而在血池另一侧,有一个石台,台上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刀具、钩针、锥凿,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金属器皿,俨然一个简陋而邪恶的“工作台”。工作台旁,倒伏着两具尸体,穿着与之前所见黑袍怪人类似的服饰,但更加华丽,脸上油彩斑斓,此刻却七窍流血,死状凄怖,手中还握着断裂的骨杖或碎裂的陶罐。   显然,这里是一处秘密的“巫傀”炼制或改造场所!而且刚刚经历了某种变故,可能是炼制失控反噬,也可能是……被袭击了。   “老天爷……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石锁压低声音,饶是他胆大,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后背发凉。   风至弈迅速观察整个洞窟,除了他们进来的藤蔓遮蔽处,还有两个明显的出口:一个较大的洞口通向深处,隐隐有火光和人声传来,正是大岛上混乱的来源方向;另一个较小的、更为隐蔽的侧洞,黑沉沉的,不知去向。   “这里刚出事,守卫可能被吸引到主战场去了,但随时可能回来。”风至弈低声道,“阿芒,检查工作台和那些罐子,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东西或线索。黑鳅,警戒侧洞方向。老鱼鹰、石锁,跟我去血池边看看,小心点,别碰任何东西。”   众人依言行动。阿芒蹑手蹑脚靠近工作台,忍住恶心,快速翻检。除了那些邪门工具,他在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找到了几卷薄薄的、写在某种皮子上的册子,还有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他来不及细看,一股脑塞进随身皮囊。   风至弈三人小心地靠近血池。离得越近,那股腥臭和能量波动越强烈。池中暗红液体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风至弈怀中的圆盘指针死死指向血池中央下方。   “池子底下有东西?”老鱼鹰皱眉。   风至弈点头,他注意到血池底部隐约有金属光泽闪烁,似乎沉埋着什么。他抽出短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去拨弄池边漂浮的残渣,想看看能否窥见池底一二。   就在这时,那具还在抽搐的“失败品”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仅剩的独眼猛地盯住风至弈,口中发出更加尖锐凄厉的嘶鸣,残缺的手臂胡乱挥舞,竟朝着风至弈抓来!   石锁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手中厚重的短柄铁锤猛地砸下!“砰”地一声闷响,那“失败品”的脑袋被砸得凹陷下去,抽搐停止,彻底不动了。   但这动静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好!”黑鳅从侧洞方向急掠而回,“侧洞里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靠近!”   几乎同时,主洞口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显然这边的动静也被主战场方向的人察觉了!   “被包夹了!”风至弈当机立断,“不能走原路,下血池!池底可能有出口或密道!”这是极为冒险的抉择,血池诡异莫测,但留在这里被两面夹击更是死路一条。   “什么?下这鬼池子?”石锁脸色一变。   “没时间犹豫了!跟我来!”风至弈一咬牙,将铜圆盘和令牌用油布包好塞紧,率先纵身跃入血池!粘稠冰冷的液体瞬间将他包裹,那感觉如同坠入万载寒冰与腐肉的混合物中,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恶心感同时袭来,更有无数混乱、痛苦、暴戾的意念碎片试图冲入他的脑海!   他强忍不适,运转内力护住心脉和灵台清明,奋力向下潜去。池子比想象中深,约有一丈多。池底果然有东西——几块巨大的、刻满符文的暗红色金属板拼接而成,似乎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在金属板中央,有一个明显的方形凹陷,大小形制……与他那枚暗沉令牌完全吻合!   难道这血池和炼制,是以这金属板下的东西为能量源或“母体”?   此刻来不及探究,风至弈手脚并用地在池底摸索。果然,在金属板边缘与池壁交接处,他发现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水流涌动!他用力推动池壁一块略显松动的石块,“轧轧”一阵轻响,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水道口在池壁下方打开,浑浊的池水立刻向其中灌去!   “这里有出口!快下来!”风至弈冒头喊了一声,立刻又潜下去,率先钻入那狭窄水道。水道倾斜向下,水流带着他向前滑去。   老鱼鹰、阿芒、黑鳅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屏住呼吸相继跳入血池,强忍着不适潜入池底,找到那个水道口,鱼贯钻入。石锁最后一个跳下,他体型壮硕,钻那水道颇为费力,险些卡住,幸好老鱼鹰在里面拉了一把,才勉强挤了进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血池水道后不到十息,侧洞和主洞口几乎同时冲进来七八个人。侧洞来的是两名黑袍怪人和四名灰衣悍卒,主洞口来的则是五名气息剽悍、装扮各异的江湖客,为首一人手持双钩,眼神阴鸷。   两拨人看到洞内狼藉景象和空空如也的血池(水面还在波动),都是一愣,随即警惕地互相打量。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圣池’禁地!”一名黑袍怪人厉声喝道,手中骨杖指向那群江湖客。   “圣池?呸!”持双钩的江湖客头目冷笑,“老子是奉‘木先生’之命,前来接收此岛和‘血母’的!你们这些南蛮子,炼制不利,导致‘血母’躁动反噬,死伤惨重,还有脸称‘圣’?识相的,把控制‘血母’的方法和剩下的‘源血’交出来,或许‘木先生’还能饶你们一命!”   “狂妄!‘血母’乃我族圣物,岂容尔等中原邪徒觊觎!”黑袍怪人怒极,双方剑拔弩张,显然并非一伙,甚至可能是敌对关系!大岛上的混乱,原来是“木先生”派来的人与南疆炼制者发生了内讧火并!   “少废话!杀了他们,东西我们自己找!”双钩头目一挥手,身后江湖客立刻扑上。   黑袍怪人也催动咒法,灰衣悍卒上前迎战。洞窟内顿时刀光剑影,骨杖与钩影交错,咒语与呼喝混杂,斗得难解难分。谁也没注意到血池水面的异常波动,更无人发现池底那个隐蔽的水道口。   风至弈五人沿着狭窄黑暗的水道被水流冲行了不知多远,水道时宽时窄,曲折向下。水越来越冷,且带着一股地下河特有的阴寒与矿物质气味。终于,前方出现微光,水流速度放缓。   五人先后从一处水下洞口被冲了出来,浮出水面,发现置身于一个更大的地下溶洞中。洞顶有裂隙透下些许天光(应是外界已近黎明),脚下是及腰深的冰冷地下河水。溶洞一侧有天然形成的石滩。   他们挣扎着爬上石滩,个个精疲力竭,狼狈不堪。身上沾满了那暗红粘稠的“血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风至弈立刻打开油布包,检查铜圆盘和令牌。圆盘光芒黯淡了许多,指针无力地颤动。令牌依旧滚烫,但温度在缓慢下降。   “快,用清水冲洗身上!这鬼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蚀!”老鱼鹰急道。众人连忙用地下河水用力搓洗裸露的皮肤和衣物,直到将那暗红粘液大致洗净,但那股腥臭却仿佛渗入了毛孔,难以祛除。   阿芒掏出从工作台搜刮的皮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几卷皮册,几个小瓷瓶。皮册上的文字扭曲如蛇,众人都不认识。倒是瓷瓶上贴着简陋的标签,用中原文字写着“抑魂散”、“腐肌膏”、“引煞丹”等字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这些应该是他们炼制时用的辅助药物。”阿芒判断,“或许……也能用来对付他们?”   风至弈拿起那卷最厚的皮册,展开。里面除了扭曲文字,还有些简易的图画,描绘着将人浸泡、穿刺、注入液体、刻印符文等步骤,血腥残忍,令人不忍卒睹。但在最后几页,画风一变,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多层结构的示意图,中心是一个发光的球体,周围环绕着符文和管道,连接到许多浸泡在液体中的人形。旁边用扭曲文字标注着,还有一个极小的中原文字批注:“‘血母’为核心,辅以‘源血’及生灵精魄,可成‘神傀’,然需‘钥’引导,否则易反噬。”   “钥?”风至弈心中一震,是指令牌?还是铃铛?或者……点灯人血脉?这“血母”又是什么?是血池底金属板下的东西?   他将皮册小心收好。这些信息至关重要,必须带回。   “我们现在在哪?”黑鳅打量着四周溶洞。   风至弈根据水流方向和之前记忆判断:“应该还在那大岛的山体内部或者地下。得找到出去的路。”   他们稍作休息,处理了一下被岩石和水道划破的伤口,便沿着地下河水流方向,向下游探索。溶洞曲折,岔路不少,他们凭借经验和微光石小心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明显的水流轰鸣声,空气中水汽大增。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地下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入下方一个深潭,潭水溢出,形成一条奔腾的地下河,流向未知的黑暗。而瀑布旁的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一条狭窄的、湿漉漉的石阶,盘旋向上,隐入黑暗。   “有路!”众人精神一振。   沿着石阶向上攀登,石阶陡峭湿滑,不知尽头。攀爬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石门。石门缝隙中,透出新鲜的空气和……微弱的晨曦之光?   风至弈示意众人戒备,自己轻轻推开石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不远处传来阵阵波涛声。拨开灌木走出去,清凉带着水汽的晨风扑面而来。眼前,正是太湖浩渺的水面,东方天际,朝霞初染。他们竟然从岛屿内部,通到了背对码头和主要建筑的、荒芜偏僻的另一侧岸边!   回头望去,那座作为邪恶据点的大岛,在晨雾中轮廓隐约,岛中央仍有黑烟升起,显示着昨夜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   “出来了!”众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风至弈立刻观察四周,寻找隐蔽点和可能的船只。幸运的是,在不远处一片芦苇荡里,他们发现了一艘被遗弃的破旧小渔船,虽然漏水,但修补一下勉强能用。   “快,修船,我们得立刻回渔村!把这里的发现带回去!”风至弈知道,时间更加紧迫了。大岛上的内讧、“血母”、“神傀”的炼制秘密、以及“木先生”与南疆势力的复杂关系……这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带回去的情报,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晨光中,五人奋力修补着小渔船,归心似箭。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渔村那边,一夜之间,局势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