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二十九章 雾雀南来

  渔村的平静,被一只歪歪扭扭飞入、几乎力竭坠地的小鸟打破。   那是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雾雀”,翅膀上沾着可疑的灰绿色痕迹,精神萎靡,脚上的铜管却绑得结实。它直接撞进了小蝴蝶和楚楚合住的房间窗户,落在桌案上,发出微弱凄厉的鸣叫。   正在整理药材的楚楚吓了一跳,待看清小鸟和它脚上的铜管,心头猛地一沉。这是小蝴蝶驯养的专门用于险地传讯的雾雀,若非紧急万分,绝不会动用,且通常会有更稳妥的传递链条,而非如此直闯。   她小心翼翼地解下铜管,手指微微发颤。雾雀在她掌心急促地喘息几下,便歪头不动了,竟是力竭而亡。楚楚心中一酸,更觉不祥。她迅速抽出管内卷得紧紧的纸条,展开。   炭笔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透着仓促与惊惶。楚楚勉强读着,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拿不稳纸条。   “苗疆……封印破损……活体样本……衍生物逃逸……阿木失踪……阿石重伤……急需支援……另有第三方……”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得她手脚冰凉。她不敢耽搁,攥紧纸条,冲出房间,径直去找韶华。   韶华正在与崔冰商议事情,看到楚楚苍白的脸和手中的纸条,立刻意识到不妙。接过纸条快速浏览,这位向来沉稳的帮主,眉头也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周身气息陡然冷峻。   “李江湖他们出事了。”他将纸条递给崔冰,声音低沉,“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矿坑下的东西跑出来了,而且朝廷已经拿到了‘样本’。他们急需支援,自己还折了人手,被不明势力盯上。”   崔冰仔细看完,面色凝重:“‘衍生物’、‘融于瘴气’、‘畏特定频率铃声’……看来矿坑下的,果然不是普通影卫,是更邪门的东西。朝廷带走‘活体样本’,想做什么?制造可控的怪物军队吗?简直疯狂!”他顿了顿,“第三方势力……会是谁?‘木先生’的人?还是其他觊觎这股力量的江湖势力或……外邦?”   “不管是谁,李江湖他们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救援。”韶华决断道,“崔冰,你立刻清点人手,准备药品、驱瘴避毒之物、火油火把,还有……把库房里那几面特制的铜锣找出来,或许有用。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   “帮主,您要亲自去?”崔冰问。   “苗疆凶险,情况不明,我不去不放心。渔村这边,”韶华目光扫过窗外,“就交给你和……风至弈。”   崔冰微微一愣:“至弈他还在……”   “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规矩了。”韶华摆手,“至弈能力足够,心思细,这段时间的‘思过’,也该让他冷静想清楚了。你坐镇中枢,他协助内外防卫和情报梳理。另外,蓝姑娘情况不稳,幻翎需留下照看。楚楚……”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楚楚,“你也留下。苗疆那边情况未明,你的血脉和医术,留在这里更能发挥作用,也需要你继续研究铃铛和玉碑。”   楚楚想说什么,但看到韶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纸条上“畏特定频率铃声”的描述,或许自己留下研究铃铛共鸣,找出更有效的驱退方法,比贸然闯入险地更有用。她点了点头:“是,帮主。你们……千万小心。”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渔村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伤愈大半的灯影卫精锐被挑选出来,各种物资快速汇集。压抑许久的战意和担忧,化作了行动的力量。   风至弈被从“思过”的小屋叫到了韶华面前。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眼神却更加沉静锐利。   “至弈,苗疆急报,李江湖他们遇险,急需救援。我与崔冰商议,由我带队前往。渔村乃我等根基,不能有失。崔冰总管全局,你,负责协助崔冰,统筹防卫,监控内外动向,尤其是……留意任何可疑迹象。”韶华目光如炬,看着风至弈,“之前种种,暂且搁置。此刻,我需要你毫无保留地担起责任,守护好我们的后方,可能做到?”   这既是重任,也是重新给予的信任。风至弈心头一热,又有种沉甸甸的压力。他抱拳躬身,斩钉截铁:“帮主放心,弟子必竭尽全力,守住渔村,等你们归来!”   “好!”韶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崔冰将风至弈带到一旁,低声交代:“村内明暗哨位分布图、与外围几个秘密联络点的暗号、应急物资存放点……这些你都必须熟记。日常事务可找几位老兄弟商议,但涉及人员调动、情报出入,必须经我过目。尤其注意蓝姑娘那边的安全,还有楚楚,尽量不要让她单独外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令牌和名单,你可有新的发现?”   风至弈摇摇头:“符文古怪,血迹残留似与苗疆碎片描述有关,但具体不明。名单上信息太少。师父,您觉得苗疆的‘第三方’,会不会与‘木先生’或这令牌有关?”   “极有可能。”崔冰眼神幽深,“万事小心。若遇无法决断之事,或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告知我,切不可擅自行动。”   “弟子明白。”   一个时辰后,一支二十余人的精干队伍集结完毕,除了必要的武器和物资,每人还背着一面特制的厚背铜锣和几个火把筒。韶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众人,目光在崔冰、风至弈、楚楚、蓝以竹(被江幻翎搀扶着出来)、江幻翎等人脸上停留一瞬,挥手下令:“出发!”   马蹄声踏破渔村的宁静,向着南方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渔村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气氛却截然不同。少了近半精锐和主心骨,留守的人们心头都绷着一根弦。风至弈立刻进入角色,重新调整了防卫部署,增加了夜间巡逻的班次和暗哨,并亲自检查了各处要害。   接下来的两日,风至弈几乎不眠不休。他既要处理日常防卫事务,协助崔冰处理一些情报汇总,又要暗中留意内部动向,尤其是蓝以竹姐弟和……他的师父崔冰。   崔冰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内研究,偶尔外出也只是到楚楚那里探讨铃铛,或去查看蓝以竹的恢复情况,举止并无异常。但风至弈总觉得,师父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那种平静之下,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凝滞感。   蓝以竹在药物的调理和弟弟的陪伴下,精神好了许多,记忆碎片不再狂暴涌现,而是开始缓慢地、有层次地清晰起来。她向崔冰和风至弈断断续续回忆起更多关于父亲南方之行的细节:一个隐藏在巨大溶洞深处的、有着金属墙壁的“工坊”;父亲与“木先生”激烈的争吵,焦点似乎是一种“以血饲器”的邪法;还有父亲最后匆匆离开时,塞给她母亲(不久后便病逝)的一个小铁盒,说是如果将来他回不来,等她成年后再打开……但那个铁盒,在蓝家遭难时遗失了。   “以血饲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词汇,让崔冰和风至弈都皱紧了眉头。这似乎与苗疆矿坑下那种“活体”怪物,以及朝廷带走“样本”的行为,隐隐吻合。   第三日黄昏,风至弈正在村口巡视,一名派往临镇打探消息的灯影卫快马赶回,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临镇来了几批生面孔的商旅,虽然分散入住,但举止干练,目光锐利,不像寻常商人。其中一伙人,似乎在暗中打听太湖附近有没有“闹水匪”或者“有外来人聚集的渔村”。   “他们形容的‘水匪’特征,有点像我们平时外出办事的兄弟打扮。”那名灯影卫低声道。   风至弈心下一凛。渔村的位置虽隐秘,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日常采买、人员往来,难免留下痕迹。这些“商旅”,很可能是朝廷的探子,或者……其他势力的耳目。   他立刻将此消息报告给崔冰。崔冰沉吟片刻,道:“加强警戒,但不必过度反应,以免打草惊蛇。通知下去,所有兄弟近期尽量减少外出,必须外出的,需两人同行,更改装束,绕行路线。另外,让楚楚和以竹她们尽量不要离开核心居住区。”   夜色降临,渔村早早熄了灯火,陷入一片警惕的黑暗之中。风至弈没有回房,而是登上村里唯一一座两层小楼的屋顶,这里是视野最好的瞭望点。他裹紧外衣,靠着烟囱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月光下平静的湖面和黝黑的村落轮廓。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有些凉。他怀中那枚冰冷的令牌贴着他的胸口,仿佛也在散发着寒意。他不由自主地又拿出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暗红色的残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内力注入其中。   令牌毫无反应,依旧死寂。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令牌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比萤火还暗淡,瞬间即逝。风至弈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凝神再看,却再无动静。   是月光反射?还是……   他忽然想起蓝以竹回忆中那个“有着金属墙壁的工坊”,以及“以血饲器”。这令牌,会不会是那种“器”的一部分?或者,是操控或识别某种“器”的凭证?   他正沉思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村西头靠近水边的那排废弃船屋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像是金属或玻璃在月光下的折射,但那里平时根本无人!   风至弈心中一紧,立刻屏息凝神,将身体伏得更低,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方向。同时,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三枚淬了麻药的透骨钉。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从船屋的阴影里悄然滑出,动作轻捷得几乎不似人类,贴着地面和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村内核心区域移动。看其身形和移动方式,绝非本村之人,甚至……不像普通的武林高手。   那黑影的目标非常明确,径直朝着……楚楚和蓝以竹等人居住的那片院落而去!   风至弈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内力悄然运转。他没有立刻发出警报,而是像一只等待时机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同样快速而隐蔽地追踪上去。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而且,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对方是谁?朝廷秘卫?听雨楼残余?“木先生”的手下?还是……那神秘的“第三方”?   无论何人,胆敢夜闯渔村,直扑要害,风至弈绝不容许!   夜色中,一场无声的追踪与反追踪,在寂静的渔村巷道间,悄然展开。而那枚怀中的冰冷令牌,似乎也随着他加速的心跳,隐隐散发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