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运河暑气蒸腾。 韶华四人扮作药材商人,租了一条中型货船,从苏州出发,沿运河北上。船上装的是江南特产的茯苓、黄连、金银花,都是掩人耳目的寻常药材。 船主姓陈,五十多岁,跑这条线三十年,话不多,但眼神精明。开船前他特意找韶华说:“几位客官,这趟水路不太平。上月有三艘货船在沧州段被劫,人货两空。官府查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劫匪什么来路?”韶华问。 “不清楚。”陈船主压低声音,“有人说不是普通水匪,是江湖人。被劫的船上都发现了这个——” 他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一滴雨,滴在一盏灯笼上。 听雨楼的标记。 “他们还在活动。”风至弈握紧刀柄。 “所以咱们得小心。”陈船主说,“白天行船,夜里靠岸休息。过了沧州,进了直隶地界,就安全了。” 计划如此,但变故总是突如其来。 第三天傍晚,船行至沧州南三十里处的“鬼见愁”河段。这里河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夕阳西下,河面泛着血色的光。 崔冰站在船头,忽然抬手:“停船。” “怎么了?”陈船主问。 “太静了。”崔冰盯着两岸的芦苇,“连鸟叫都没有。”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射出数十支弩箭! “躲!”韶华大喝,一拳轰向水面,水柱冲天,挡下部分箭矢。 风至弈双刀舞成光幕,护住小蝴蝶和陈船主。崔冰剑出如电,挑落七八支箭。 但箭雨太密,船帆被射穿几个大洞,两个船工中箭落水。 “靠岸!弃船!”韶华下令。 货船艰难地靠向岸边,众人刚跳上岸,芦苇丛中冲出三十多个黑衣人——清一色的听雨楼杀手。 为首的还是熟人:雨师。 她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暮色里,笑容妩媚:“几位,杭州一别,甚是想念。楼主让我来送各位一程——黄泉路。” “陆寻呢?”风至弈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陆寻?”雨师掩嘴笑,“那傻子啊,还在总舵地牢里喂蛊虫呢。楼主说他的碧玉蚕要养足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取出来,现在才二十八天,还差得远。” 风至弈眼中杀机毕露。 “别冲动。”韶华按住他,“先突围。” “突围?”雨师笑了,“你们以为,只有我们一路人马吗?” 她拍了拍手。 芦苇丛另一侧,又走出二十多人。这些人穿着杂色衣服,兵器各异,但步伐整齐,眼神冷酷——是军伍出身的杀手。 “太子府,‘铁衣卫’。”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奉太子令,诛杀前朝余孽同党。” 第三波人从后方包抄过来,只有十个,但个个气息内敛,太阳穴高高鼓起。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腰间挂着宫廷禁卫的腰牌。 “大内,‘影卫’。”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老者,声音尖细,“奉皇上密旨,带楚楚姑娘的‘同党’回京问话。” 三路人马,近百人,将四人团团围住。 听雨楼、太子党、皇帝亲卫——全齐了。 “看来我们挺值钱。”韶华笑了,笑容里满是寒意。 “束手就擒,少吃点苦头。”大内老者说。 “做梦。”崔冰剑指前方,“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战斗瞬间爆发。 三路人马目标一致,但显然没有协调好——听雨楼杀手想抢人头立功,铁衣卫要杀人灭口,大内影卫要抓活的。三方互相掣肘,反而给了韶华四人喘息之机。 韶华对上大内老者,碎星拳对绵掌,拳掌相交,气劲四溢。老者武功极高,掌法阴柔,专破刚猛拳劲,但韶华的碎星拳已经到了刚柔并济的境界,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风至弈被十个铁衣卫围攻。这些人训练有素,结阵围攻,刀盾配合,攻防一体。风至弈双刀虽快,但一时也破不开阵型。 崔冰和小蝴蝶对上听雨楼杀手。雨师没有出手,撑着伞在远处观战,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崔三娘,投降吧。”雨师柔声道,“楼主说了,只要你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还是听雨楼的‘雨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冰一剑刺穿一个杀手的咽喉。 “那就可惜了。”雨师叹息。 她忽然动了。 伞面旋转,整个人如鬼魅般飘向小蝴蝶——她知道小蝴蝶伤势未愈,是突破口。 崔冰想拦,但被三个杀手死死缠住。 伞尖刺向小蝴蝶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雨师面门! 雨师伞面一挡,“叮”的一声,羽箭被弹开。但就这一阻,小蝴蝶已经翻身避开。 谁放的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河面上不知何时来了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三个人,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为首那人手持长弓,弓弦还在颤动。 “什么人?”大内老者喝问。 那人没回答,又连发三箭,箭箭射向关键人物——不是杀人,是干扰。一箭射向老者的后心,逼他回防;一箭射向铁衣卫阵型的薄弱处,打乱阵脚;最后一箭射向雨师的伞面,震得她后退三步。 箭法如神。 “撤!”那人喊道,声音沙哑,显然是伪装的。 小船靠岸,三人跳上岸,加入战团。 为首那人使刀,刀法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一刀就劈开两个铁衣卫的盾牌。第二人使剑,剑法刁钻,专刺关节要穴。第三人使双钩,招式诡异,专锁兵器。 有了这三人加入,局势瞬间逆转。 “走!”韶华抓住机会,一拳逼退大内老者,招呼众人撤退。 七人且战且退,退入芦苇丛深处。 三路人马想追,但夜色渐浓,芦苇丛地形复杂,又怕有埋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 十里外,一座废弃的河神庙。 七人躲在庙里,点起微弱的篝火。外面下起了雨,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 “多谢三位援手。”韶华抱拳,“不知三位高姓大名?”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但那双眼睛很特别,深沉如潭,看人的时候像能看透人心。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他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之托?”崔冰问。 “楚姑娘。” 四人同时一震。 “楚楚?” “是。”那人点头,“楚姑娘料到你们进京路上会有危险,让我们在此接应。但她没想到,三方人马会同时出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韶华:“楚姑娘的亲笔信。” 信很短,字迹娟秀: “见字如晤。京中局势复杂,太子、九皇子、皇上各有盘算。听雨楼楼主与太子勾结,欲借朝廷之力铲除异己。我之安危暂且无虞,但需尽快离京。三日后,西山皇觉寺有法会,我将随九皇子妃前往进香,此为唯一机会。务必小心。——楚” 信纸右下角,画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是楚楚独有的标记。 “西山皇觉寺……”韶华沉吟,“离京城三十里,皇家寺庙,守卫森严。” “但也是唯一的机会。”小蝴蝶说,“楚楚姐在九王府深居简出,只有这种公开场合才有可能出来。” 风至弈看向那三人:“三位是楚楚姐的旧部?” “算是吧。”使剑的那人开口,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清冷,“楚姑娘对我们有恩。” “什么恩?” “救命之恩。”使双钩的是个矮壮汉子,声音粗豪,“没有楚姑娘,我们早就死在漠北了。” 为首那人说:“我叫‘老刀’,她叫‘青萍’,他叫‘铁钩’。我们都是楚姑娘多年前救下的江湖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为她做事。” 崔冰盯着老刀:“你的刀法,是军中的路数。” 老刀笑了笑:“崔姑娘好眼力。我以前在边军当过十年兵,后来犯了事,要被斩首,是楚姑娘托关系救了我。” “楚楚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小蝴蝶疑惑,“她不是一直在幽州吗?” 老刀沉默片刻,说:“楚姑娘的身份,比你们知道的更复杂。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去西山皇觉寺救人。” 他摊开一张地图:“从沧州到京城,还有两天路程。但三路人马肯定在各个路口设卡,你们这样走,到不了京城。” “你有什么建议?”韶华问。 “分头走。”老刀说,“我和青萍、铁钩走明路,吸引注意。你们四个走暗路——从山里绕,虽然慢,但安全。” “山里?” “对,太行山余脉。”老刀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细线,“有条古商道,已经废弃多年,但还能走。从这条路到西山,比官道远一倍,但胜在隐蔽。” 计划定下:老刀三人天亮后出发,大张旗鼓走官道,吸引追兵。韶华四人则连夜进山,走古商道。 “对了。”临走前,老刀递给韶华一个小竹筒,“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把这个信号烟花放出去。我们在京城还有人,会来接应。” “多谢。” “不必谢。”老刀看着他们,“楚姑娘说过,‘师哥点灯’是她这辈子最珍惜的家。我们救你们,就是救她的家。” 七人分道扬镳。 雨越下越大。 古商道果然难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山民踩出来的小径,有些地方甚至要攀岩而过。好在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虽然走得慢,但还算顺利。 第二天中午,在一条峡谷里,他们遇到了第四波截杀。 这次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坐在路中间的一块大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文士相貌儒雅,三缕长须,像个教书先生。但韶华一眼就看出,此人呼吸绵长,太阳穴微鼓,是内家高手。 “四位,走了这么久,累了吧?”文士微笑,“喝杯茶,歇歇脚。” 崔冰握紧剑柄:“阁下是?” “无名无姓,山野闲人。”文士倒了两杯茶,“不过受人之托,在此等几位。” “受谁之托?” “听雨楼,楼主。” 风至弈双刀出鞘。 “别急。”文士摆摆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楼主让我带句话给韶帮主。” “说。” “楼主说:萧破死了,陆寻废了,听雨楼在江南的势力也折了大半。这笔账,该算算了。”文士慢悠悠地说,“但楼主不想再耗下去,所以想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楚楚姑娘的点灯人血脉,楼主不要了。”文士说,“楼主现在想要另一样东西——‘影卫封印’的完整地图。” 韶华眼神一凝:“楼主怎么知道我们有地图?” “萧破的日记里提过,蓝文渊把地图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蓝家,一份在陆家,还有一份……在萧远山手里。”文士微笑,“萧远山死了,那份地图自然传给了你。而蓝家和陆家的地图,现在应该也在你们手里吧?” 他说得没错。 蓝以竹的青竹伞里有一份,陆寻带出来的血玉里也有一份(虽然血玉化了,但地图被陆寻临摹下来了),萧远山留下的铁盒里还有一份。三份地图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影卫封印分布图。 “楼主想要地图做什么?”崔冰问。 “自然是打开封印,控制影卫。”文士毫不掩饰,“楼主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正是改朝换代的好时机。影卫三千,足以搅乱天下。再加上听雨楼的势力,大事可成。” “做梦。”韶华冷冷道,“地图不会给你。” “那就可惜了。”文士叹息,“楼主说,如果不给,就只好用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突然出现数十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强弩,弩箭对准了四人。 “我知道四位武功高强,硬拼的话,我未必能赢。”文士说,“但这些弩箭上都涂了‘化功散’,中一箭,内力尽失。四位觉得,能躲过多少支?” 绝境。 峡谷狭窄,无处可躲。数十张强弩齐发,神仙也难逃。 崔冰忽然踏前一步,挡在风至弈身前:“我拖住他,你们找机会突围。” “师父!”风至弈急道。 “听我说。”崔冰低声道,“我是听雨楼的叛徒,楼主最恨的是我。用我换你们走,他或许会答应。” “不行!” “别废话!”崔冰厉声道,“你是灯影卫的希望,不能死在这里!” 她看向文士:“我跟你走,地图的下落我知道。放了他们。” 文士挑眉:“崔三娘,你以为楼主还会信你吗?” “信不信,由他。”崔冰说,“但杀了我,你们永远找不到地图。” 文士沉吟片刻:“好,你过来。” 崔冰往前走去。 “师父!”风至弈想拉她,但崔冰反手一掌,把他推了回去。 她走到文士面前三步处停下。 “地图在哪?”文士问。 “在我脑子里。”崔冰说,“三份地图,我都看过,都记下了。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得不到完整的图。” 文士盯着她,忽然笑了:“崔三娘,你果然还是这么狡猾。但你以为,我会信吗?” 他抬手:“放箭!” 弩箭齐发! 但目标不是崔冰,而是她身后的三人! 崔冰脸色大变,转身扑向风至弈,想用身体替他挡箭。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披风,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扫落! 紧接着,黑影落地,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面具狰狞,像鬼脸。 “什么人?!”文士惊道。 面具人不答,反手掷出三枚黑色弹丸,弹丸落地炸开,浓烟滚滚,瞬间笼罩整个峡谷。 “闭气!烟有毒!”文士急喊。 但已经晚了。浓烟中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是崖上的弩手,一个个从崖上摔下,落地毙命。 等浓烟散去,峡谷里只剩下文士和地上几十具尸体。 韶华四人和那个面具人,已经不见了。 文士脸色铁青,咬牙道:“鬼面人……你也来了……” 他转身,迅速离开。 十里外,山洞里。 面具人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竟然是静虚道长! “道长?!”韶华惊愕,“你怎么……” “不放心你们,跟来了。”静虚喘着粗气,显然刚才那一战消耗极大,“还好赶上了。” “你不是在灯影峡照顾药人吗?”崔冰问。 “药人已经基本恢复了,我托付给当地的猎户照看。”静虚说,“楚楚那丫头给我写了信,说你们有难,我就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四颗药丸:“刚才的烟里确实有毒,虽然你们闭气了,但难免吸入少许。这是解药,快服下。” 四人服下药丸。 “道长,那个文士是什么人?”风至弈问。 “听雨楼三大杀手中的‘风伯’。”静虚脸色凝重,“负责情报和谋略,武功不算最高,但最狡猾。他亲自出手,说明楼主是铁了心要拿到地图。” “他说的交易……” “不能信。”静虚摇头,“楼主那个人,我了解。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不择手段拿到。交易只是幌子,一旦拿到地图,他会立刻杀了你们灭口。” 他顿了顿:“而且,地图绝不能给他。影卫封印一旦打开,天下必乱。三百年前,影卫之所以被封,就是因为失控——他们杀红了眼,连平民都不放过。前朝末代皇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把这张王牌封存。如果现在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蝴蝶问。 “按原计划,去西山皇觉寺。”静虚说,“救出楚楚,然后立刻离开京城。京城现在是个火药桶,随时会炸。” “道长跟我们一起?” “嗯。”静虚点头,“多个人,多份力。” 五人休整片刻,继续赶路。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 但前方,就是京城。 就是那盏离开的灯。 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