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四章 旧伞惊魂

  蓝以竹和江幻翎的争吵,是从一把伞开始的。   那是一把很旧的油纸伞,伞面是靛青色的,绘着淡墨山水,伞骨用的是老斑竹,握柄处磨得发亮。这把伞挂在西厢房蓝以竹卧室的墙上,挂了七年,从来没人动过。   直到这天清晨,江幻翎推门进来时,发现伞不见了。   “姐!”他声音发急,“墙上的伞呢?”   蓝以竹正对镜梳头,手里拿着一支银簪,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伞?”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江幻翎走到她面前,脸色很难看,“那把青伞,父亲留下的那把!你把它放哪了?”   铜镜里映出两张相似的脸——都是细长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只是蓝以竹的脸更柔和些,江幻翎的轮廓更硬朗。此刻两张脸上都带着情绪,一个故作平静,一个毫不掩饰的焦躁。   “我收起来了。”蓝以竹继续梳头,“伞面破了,该修了。”   “破了?”江幻翎冷笑,“那把伞你碰都不让人碰,现在说破了要修?姐,你骗谁呢?”   “啪”的一声,银簪拍在梳妆台上。   蓝以竹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她比江幻翎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的东西,我想修就修,想扔就扔。需要跟你交代吗?”   “那是父亲留下的!”江幻翎的声音抬高,“是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你明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蓝以竹逼近一步,眼睛盯着他,“意味着我们姓蓝?意味着我们是从金陵逃出来的罪臣之后?意味着我们改名换姓躲在这燕云之地,七年不敢提一句过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江幻翎,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姓江,不姓蓝。那把伞挂在墙上七年,就是提醒我们七年——提醒我们永远回不去,提醒我们身上背着洗不掉的污名。我受够了。”   江幻翎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姐姐这样说话——这样尖锐,这样失控。   七年了,他们姐弟在“师哥点灯”七年。蓝以竹永远是温和的、安静的,像一池深水,不起波澜。她练伞扇双武,招式华丽却从不伤人;她与人相处,总是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所有人都觉得她性子淡,只有江幻翎知道,那不是淡,是把自己封起来了。   “姐……”他的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蓝以竹转身,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昨晚,我做了个梦。”她轻声说,“梦见父亲了。他撑着一模一样的青伞,站在雨里,对我说:‘竹儿,伞要收好了,那是回家的路。’”   江幻翎的呼吸一滞。   “可我们家在哪呢?”蓝以竹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金陵的老宅早被抄了,族人散的散、死的死。我们还有什么家?一把伞就能带我们回去?”   她走到墙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长木匣。打开,那把青伞静静躺在里面。伞面确实破了——不是自然磨损,而是被人用利器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切口整齐,像是刀痕。   江幻翎的脸色变了:“谁干的?”   “我不知道。”蓝以竹抚摸着那道口子,“昨晚我睡前它还好好的,今早打开柜子就发现这样了。窗户没开,门闩没动,但伞就在柜子里被人划破了。”   “有人进来过?”   “或者,”蓝以竹抬起眼,“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知道这把伞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所以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   姐弟俩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以竹姐,幻翎哥。”是相思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们……在吵架吗?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蓝以竹迅速合上木匣,塞回衣柜。江幻翎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过去开门。   门外不止相思一个人。还有风至弈——他站在相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臂,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有事?”江幻翎问。   “小蝴蝶醒了。”相思说,“楚楚姐让我来叫你们,说帮主让大家去议事厅,有要事商量。”   她说话时,眼睛往房间里瞟了一眼,正好看到蓝以竹匆匆合上衣柜门的动作。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蓝以竹走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笑容,“谢谢你来通知。”   相思点点头,转身离开。风至弈却站着没动。   “风执事还有事?”江幻翎问。   风至弈的目光落在蓝以竹的手上——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靛青色,像是颜料,又像是……伞面上的颜色。   “昨晚子时到寅时,”风至弈忽然开口,“蓝姑娘在哪?”   蓝以竹的笑容僵了一瞬:“当然在房间睡觉。风执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昨晚子时三刻,有人看见西厢房这边有灯光亮起,持续了约半柱香时间。”风至弈的声音没有起伏,“而那个时间,按照帮规,所有人应该都已经熄灯就寝。”   江幻翎挡在姐姐身前:“风至弈,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姐?”   “黑旗的职责是调查所有异常。”风至弈说,“昨晚不止西厢房,东跨院、后厨、甚至药房,都有异常动静。我只是例行询问。”   “那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风至弈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蓝姑娘如果修伞需要帮忙,可以找后院的刘师傅——他做油纸伞的手艺,在幽州是一绝。”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姐弟俩站在门口,脸色都很难看。   “他在监视我们。”江幻翎压低声音。   “不。”蓝以竹看着风至弈远去的背影,“他在监视所有人。”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韶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李江湖,右手边是楚楚。小蝴蝶靠在一张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崔冰站在她身后,手按剑柄。相思坐在楚楚旁边,低头摆弄着衣角。蓝以竹和江幻翎进来时,风至弈已经站在了厅角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人都齐了。”韶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小蝴蝶,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跟大家再说一遍。说详细些。”   小蝴蝶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条理清晰。从三个月前她南下江南,追查锦绣庄灭门案的线索开始,一路说到她如何在杭州的旧书铺找到半本残卷,如何根据残卷上的暗语找到扬州的一个老镖师,又如何从老镖师口中得知,“锦绣庄案发前三个月,陆明灯曾托人往北方送了一口箱子”。   “箱子?”李江湖打断,“什么箱子?”   “老镖师没说清楚。”小蝴蝶摇头,“他说那趟镖走得很神秘,接镖的不是正规镖局,而是一个江湖上的独行客。那个人他只见过一面,四十多岁,用刀,左手六指。”   左手六指。   这个特征让在座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江湖上用刀的人多,但左手六指的刀客,屈指可数。   “继续说。”韶华说。   小蝴蝶点点头:“我顺着这条线往北查,在徐州追到一个线索——当年那个六指刀客,在送完镖后不久就死了,死因是醉酒落水。但他的遗物里,有一张当票。”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纸很旧,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幽州,永昌当铺,丙字十七号柜。”   “我去幽州永昌当铺查了。”小蝴蝶的声音低下来,“柜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三个月前被人取走了。”   “谁取的?”   “当铺伙计说,是个年轻女子,蒙着面纱,声音很柔。她拿的是当票原件和一把钥匙——钥匙样式很特别,是铜制的,柄上刻着一盏灯笼。”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灯笼,又是灯笼。“师哥点灯”的灯笼。   “伙计记得那女子的特征吗?”楚楚问。   “记得一点。”小蝴蝶说,“她说那女子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像月牙。”   “月牙疤……”相思喃喃重复,忽然脸色一变,看向蓝以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过去。   蓝以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左手放在膝上,手腕被衣袖遮着,看不见。但她没有挽起袖子证明,只是平静地说:“我左手腕没有疤。”   “我们知道。”韶华说,“以竹的左手腕,七年前练武时被伞骨划伤过,留下的是一道长痕,不是月牙形。”   他顿了顿:“但这件事,除了我和楚楚,帮里应该没人知道。”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内奸要伪造特征嫁祸蓝以竹,却不知道她手腕上真正的伤疤形状,这很蹊跷。   “也许那女子故意露出的疤痕是假的。”李江湖分析,“贴上去,或者画上去,只是为了误导。”   “那她怎么知道以竹手腕有伤?”崔冰问。   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七年前,是我给以竹包扎的。”楚楚开口了,“当时在场的,除了我、以竹、帮主,还有……”她环视一圈,“还有江湖,崔冰,以及当时还在帮里的老陈、老赵。老陈三年前回乡了,老赵去年病逝了。”   “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风至弈从阴影里走出来,“至少,在场的人都有可能泄露。”   “风至弈!”崔冰喝止。   “我说的是事实。”风至弈不为所动,“黑旗调查,不能排除任何人。”   议事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多了一层审视。   “继续,小蝴蝶。”韶华打破沉默,“你查到当铺之后呢?”   “我查了当铺的账册。”小蝴蝶说,“丙字十七号柜,是十五年前存的,存期十年。到期后一直没人取,按规矩该拍卖,但掌柜说,五年前有人来打过招呼,让留着。”   “谁打招呼?”   “掌柜不肯说,但我用了点手段。”小蝴蝶看向韶华,眼神里有请示。   韶华点头:“说。”   “我用了‘摄魂香’。”小蝴蝶低声说,“掌柜迷糊中说,来打招呼的人,是官府的人,姓王。”   李江湖猛地站起来:“王主簿?铁马帮那个王主簿?”   “应该是同一个。”小蝴蝶说,“我本来想继续查,但当天晚上就遭到了袭击。对方五个人,全是高手,用的武功很杂,有江南的路数,也有北方的刀法。他们不要我的命,只要我身上的东西——就是那三张羊皮纸。”   她摸了摸肋下的伤口,眼神里有余悸:“我拼死逃出来,一路往总舵赶。路上又遭遇三次截杀,最后一次,对方用了毒。如果不是我随身带着相思配的解毒丸,根本撑不到回来。”   楚楚握住她的手:“你身上的毒已经清了,但内力损耗太大,至少要养三个月。”   “三个月太长了。”小蝴蝶摇头,“帮主,我觉得事情不对劲。我从江南查到幽州,每一步都被人抢先。对方好像知道我要去哪,要查什么。我们中间……一定有内鬼。”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韶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图纸呢?”   李江湖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这三张纸,我们看过。”韶华说,“第一张是地图,指向燕山某处。第二张是仪式步骤。第三张是机关图。但小蝴蝶带回来的,不止这些。”   他看向小蝴蝶。   小蝴蝶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一卷极薄的绢布。绢布展开,上面是用墨笔描摹的图案——和羊皮纸上的地图一模一样,但在某些位置,多了几行小字注解。   “这是我从那半本残卷里发现的。”小蝴蝶说,“原图已经被我毁了,这是临摹的。注解上说,燕云遗藏的入口,需要‘三钥齐开’。”   “哪三钥?”   “第一钥,是地图,我们已经有了。”小蝴蝶指着绢布上的三处标记,“第二钥,是一盏灯——真正的灯,青铜所铸,灯身刻十六道纹路。第三钥,是……”   她停住了,看向在场的人,眼神复杂。   “是什么?”江幻翎忍不住问。   “是一个人。”小蝴蝶的声音发涩,“注解上说,第三钥是‘灯下影’——一个身上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人。只有这个人的血,滴入灯盏,配合特定的时辰和方位,才能打开遗藏的大门。”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前朝皇室血脉?那是谋逆大罪。如果“师哥点灯”里藏着这样的人,那整个帮会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韶华缓缓地说,“有人要找的,可能不是遗藏,而是这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十五年前,锦绣庄灭门。三个月前,燕云遗藏的线索重现。现在,有人追杀小蝴蝶,有人潜入总舵,有人挑拨铁马帮和我们冲突。所有这些事,都指向一个目的——”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找到那个‘灯下影’,或者,逼他现身。”   “那我们怎么办?”李江湖问。   “等。”韶华说,“既然对方布了这么大的局,一定还会出手。我们要做的,是守好这盏灯,看清楚,到底有多少飞蛾想扑过来。”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帮会进入戒备状态。所有外出任务暂停,所有人不得擅自离舵。红旗执事堂负责外围警戒,黑旗执事堂负责内部排查。”   “是。”   “楚楚,相思,你们负责小蝴蝶的伤势,还有——配够三个月的常用药材和解毒丸,以防万一。”   “明白。”   “江湖,你跟我来。其他人,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开。蓝以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韶华和李江湖站在窗边低声交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凝重。   她握紧了袖子里的手。   李江湖跟着韶华进了书房。门一关上,韶华就问:“铁马帮那边怎么样?”   “钱要回来了,石马砸了。”李江湖简单汇报,“但遇到了一个人——锦绣庄陆明灯的儿子,陆寻。”   韶华倒茶的手停住了:“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在查当年的案子。”李江湖把早点摊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他说线索指向三个地方:铁马帮,‘师哥点灯’,还有一个他不能说的地方。”   韶华沉默地喝茶。喝了三杯,才放下茶杯:“你觉得他在找什么?”   “真相。或者……报仇。”李江湖说,“但奇怪的是,他好像不确定仇人是谁。而且他提到十五年前那趟镖时,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仇人,更像是看线索。”   “因为他知道,我们可能也是棋子。”韶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账册,翻到某一页,“十五年前那趟镖,确实是我们接的。走镖的人,是老陈。”   李江湖凑过去看。账册上记录简单:“永和十二年四月初七,接金陵锦绣庄陆氏镖一趟,往幽州。镖银二百两,走镖人陈四海。”   “老陈……”李江湖想起那个三年前告老还乡的汉子,“他从来没提过这趟镖。”   “因为我让他不要提。”韶华合上账册,“当年陆明灯亲自来托镖,镖物就是一口箱子,锁着的,不让打开。他说这箱子关系到身家性命,必须安全送到幽州‘永昌当铺’,存进丙字十七号柜,存期十年。”   “箱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韶华说,“老陈也不知道。但陆明灯给了他两把钥匙——一把开箱子,一把开当铺的柜子。他说,十年后如果没人来取,就让老陈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交给一个左手腕有月牙疤的女子。”   李江湖的呼吸急促起来:“月牙疤……小蝴蝶说的那个女子!”   “对。”韶华的眼神深不见底,“但老陈没有等到十年。镖送到后第三个月,锦绣庄就出事了。老陈觉得不对劲,提前打开了箱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江湖以为他不会说了。   “箱子里,是一盏灯。”韶华终于开口,“青铜灯,灯身刻着十六道纹路。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灯在,人在。灯灭,血脉绝。’”   李江湖感觉后背发冷:“所以那盏灯,就是第二钥?那‘灯下影’……”   “就是前朝皇室血脉的继承人。”韶华说,“陆明灯用这种方式,把灯和血脉传承的信息分开保存。灯在箱子里,血脉的信息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韶华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觉得,蓝以竹和江幻翎,为什么七年前来投奔我们?”   李江湖愣住了:“他们说家道中落,来燕云投亲,亲戚死了,走投无路……”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韶华走到窗边,看着西厢房的方向,“他们姓蓝,但七年前,金陵确实有一户蓝姓官员被抄家——那官员的夫人,姓陆,是陆明灯的堂妹。”   李江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收留他们,一半是看他们可怜,一半……”韶华转过身,“是因为蓝以竹来的那天,手里撑着那把青伞。而伞骨的接缝处,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一盏灯。”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韶华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身上有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会带来灾祸。但我没想到,这灾祸迟了七年才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练武场的呼喝声,是年轻帮众在晨练。寻常的清晨,寻常的声响,但李江湖觉得,这寻常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韶华还是那个字,“等对方下一步动作。等蓝以竹姐弟自己开口。等陆寻找上门。等所有该浮出来的,都浮出来。”   “那内奸……”   “内奸一定会动。”韶华的眼神很冷,“因为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他要找的‘灯下影’,还没确认。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试探,或者……逼我们内部互相猜忌,逼那个人自己暴露。”   李江湖忽然想起风至弈早上的质问,想起蓝以竹衣柜里被划破的伞。   “如果,”他艰难地问,“如果‘灯下影’真的在我们中间,我们怎么办?”   韶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湖,你记不记得,我们创立‘师哥点灯’时,发过什么誓?”   李江湖当然记得。二十年前,七个年轻人,在燕山脚下的破庙里,对着昏黄的油灯发誓:“以灯为誓,守望相助。灯在人在,灯灭人亡。此心此志,天地共鉴。”   “我记得。”他说。   “那誓言里,有没有说,只守望身家清白的人?”韶华问,“有没有说,只帮助没有秘密的人?”   李江湖沉默了。   “没有。”韶华替他回答,“我们说的是‘守望相助’,不管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他在这盏灯下,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人。”   他走到李江湖面前,按住他的肩:“所以,如果‘灯下影’真的在我们中间,那他就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姐妹。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交出去,而是保护他——用这盏灯,照亮所有想伤害他的黑暗。”   李江湖看着韶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光芒——二十年前,在那个破庙里,就是这个年轻人点燃了第一盏灯,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彼此的光。”   二十年过去了,灯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但有些东西,没变。   “我明白了。”李江湖说。   “去吧。”韶华松开手,“该做什么做什么。但要睁大眼睛,看清楚——谁在暗中动作,谁在挑拨离间,谁……在守护这盏灯。”   李江湖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韶华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他,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孤独而坚定。   就像一盏灯,独自亮在黑暗里,等着所有迷路的人,循光而来。   当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后院的刘师傅——就是风至弈说的那个做油纸伞的老匠人——被发现死在了工房里。   他是上吊死的,用的是一根伞绳。工房里很整齐,没有打斗痕迹,桌上还摆着半成品的伞骨,以及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伞破,人亡。”   发现尸体的是相思。她去后院取晾晒的药材,路过工房时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上吊该有的味道。她推门进去,看见了悬挂的尸体,还有桌上字条旁的一小滩血。   血是新鲜的,还没完全凝固。   楚楚和风至弈很快赶到。楚楚检查尸体后,确认刘师傅不是自杀。   “脖颈上的勒痕有两道。”她指着尸体的脖子,“一道是死后造成的,一道才是真正的致命伤——他是先被人扭断脖子,然后伪装成上吊。”   风至弈检查工房。他在窗台发现半个鞋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女鞋的尺寸。在放伞绳的筐子边,找到一根头发——很长,青黑色,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根头发,”楚楚闻了闻,“是相思的。”   相思脸色煞白:“我、我今天早上确实来过工房,找刘师傅要过一根伞绳绑药材……但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什么时候来的?”风至弈问。   “辰时左右。”相思说,“那时小蝴蝶刚醒,楚楚姐让我去熬药,我发现药包散了,需要绳子重新绑,就来了工房。”   “呆了多久?”   “就几句话的功夫,拿了绳子就走了。”相思急得快哭了,“我真的没杀人!风执事,你要相信我!”   风至弈没说话,只是把那根头发和鞋印拓下来,收好。   楚楚拍了拍相思的肩:“别怕,清者自清。”   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消息很快传遍总舵。刘师傅在帮会七年,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匠人,从不与人结怨。他的死,尤其是“伞破,人亡”那四个字,明显是冲着蓝以竹姐弟来的。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西厢房。   蓝以竹和江幻翎站在房门口,面对众人的审视,脸色都很平静。但江幻翎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风至弈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张字条,“‘伞破,人亡’——蓝姑娘,你的伞,是不是破了?”   蓝以竹沉默片刻,点头:“是。”   “什么时候破的?”   “昨晚,或者今天凌晨。”   “为什么不报?”   “因为我觉得,这只是个恶作剧。”蓝以竹抬头,直视风至弈的眼睛,“但现在看来,不是。”   她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让人生疑。   风至弈看了她很久,忽然问:“今早辰时,你在哪?”   “在房间,和我弟弟在一起。”   “有人证明吗?”   “我们彼此证明。”江幻翎抢话,“怎么,不行吗?”   “亲族之间,不能互相作证。”风至弈冷冷道,“这是黑旗的规矩。”   “那你觉得我们在撒谎?”   “我不知道。”风至弈转身,“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他走了,带着那张字条和证物。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   “听说蓝以竹的伞是传家宝……”   “刘师傅死前就她找过伞绳……”   “还有那字条,‘伞破,人亡’,明显是威胁……”   蓝以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姐……”江幻翎蹲下来。   “他们在逼我们。”蓝以竹轻声说,“逼我们走,逼我们逃,逼我们……暴露。”   “那我们怎么办?”   蓝以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不走了。”   “什么?”   “七年了,我们躲了七年。”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父亲当年让我们逃,说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头。但我们逃了,结果呢?家没了,族人没了,现在我们连最后一把伞都保不住。”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木匣,取出那把破伞。   “既然他们想要这把伞,想要伞里的秘密,那我就不躲了。”蓝以竹握住伞柄,“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我要看看,这把伞,到底能照亮多少魑魅魍魉。”   伞在她手中,“唰”地展开。   破口处,靛青色的伞面撕裂,露出里面——伞骨的夹层中,嵌着一片极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幅微缩的地图。   江幻翎凑近看,脸色越来越震惊。   “这是……”   “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条路。”蓝以竹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伞破了,就说明藏不住了。那就打开伞,走这条路——去燕山,去遗藏,去完成我们蓝家守了百年的使命。”   她收起伞,铜片落入掌心。   “但在这之前,”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灯笼一盏盏亮起,“我们要先弄清楚,谁在逼我们走这条路。谁在杀人,谁在嫁祸,谁……想当那个点灯的人。”   夜幕降临,总舵的灯笼又亮了十七盏。   但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