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重幻境崩塌之前,在连懒惰之神都视作禁地的幻境核心,没有雾,没有光,只有一片静止得近乎凝固的灰白。 这里是所有幻象的源头,是意志的坟场,是连试炼者都踏不进的神祇私地。 江逾白站在虚空中央。 银白长发垂落腰际,一身素白长衫,干净得像落雪,与这片腐朽死寂格格不入。 他没有走,没有寻,只是安静站着。 下一刻,空气微微扭曲,一团慵懒、浑浊、带着甜腻困意的灰雾在他面前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是懒惰之神。 祂一出现,整个空间都沉了几分,困意如潮水漫开,能让最坚定的神魂都睁不开眼。 可江逾白站在那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懒惰之神的声音懒洋洋的,没有平日对试炼者的戏谑,反而藏着一丝极淡的忌惮。 “你不该来这里。这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江逾白抬眼,目光清淡温和,却一眼穿透了祂所有伪装。 “我来,不是和你为敌。” 灰雾微微一滞。 “你想做什么?以你这等纯阳魂体,踏入我的幻境核心,只需一瞬,就会被怨念啃得尸骨无存。” “你不会啃我。”江逾白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你不敢。” 懒惰之神沉默了。 祂的确不敢。 眼前这人看似温和无害,魂核却洁净到极致、厚重到极致,是祂这种靠吞噬意志、滋生虚妄的神祇最忌惮的存在。 真要动手,祂未必能讨到好。 “你到底要什么。”祂懒得再装。 江逾白缓缓垂下眼,声音放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贯一。” 灰雾猛地一缩。 “你是为那个试炼者来的?” “你想让我放了他?还是让我不触发幻境?” 江逾白轻轻摇头。 “不。” 他抬起眼,眼底极轻地掠过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软。 “我要你,对他用全力。” 懒惰之神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要你把四层幻境全开,一层一层压上去。”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用最像我的幻象,用最温柔的陷阱,用他最不敢面对的失去。” “让他疼。让他慌。让他以为……我真的死在他面前。” 懒惰之神彻底不理解了。 “你是他最在意的人。你明明可以一句话,让他不必受这份苦。” “正因为我是。”江逾白轻声道,“他才必须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一点,像是穿透了层层幻境,看见了那个独自硬扛一切的身影。 “他太能扛了。” “疼不说,怕不说,连快撑不住了,都要站得笔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以为瞒着我,是保护我。”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藏,我越是看得清楚。” 幻境核心的风微微动了。 江逾白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我见过他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却要在我醒之前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我见过他看着我时,眼底藏着后怕,像差一点就永远失去过什么。” “他有秘密。他一个人背着。” 懒惰之神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祂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的心上人坠入最深幻境。 “你这是……”祂迟疑,“帮他,还是害他。” “是帮他。”江逾白抬眼,目光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只有彻底碎过一次,才肯承认,他也会怕,也会崩,也会撑不住。” “他只有亲眼看见我‘死’,才敢把藏在最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他只有痛到极致,才会不再一个人扛。” 懒惰之神沉默许久。 “你就不怕……我真的吞了他?” 江逾白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幻境核心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你不会。” “你也不敢。” 他往前轻轻踏出一步。 没有威压,没有术法,没有金光。 可懒惰之神凝聚的灰雾却本能地往后一缩。 “我让你对他下手,不是让你杀他。” 江逾白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凌驾规则之上的平静。 “我只是借你的幻境,把他从自己的牢笼里拽出来。” “但——” 他顿了顿,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冷意。 “如果他真的困死在你的幻境里,再也醒不过来……” 懒惰之神的魂核微微一紧。 江逾白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抬手。 指尖没有光芒,却让整片幻境空间都微微震颤。 那是连神祇都要敬畏的、本源层面的压制。 “你应该知道,”他轻声道,“我能进来,就能把你这四层幻境,一层一层,拆得干干净净。” 懒惰之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来求情的,不是来破坏试炼的,而是来—— 借祂的手,治他心上人的病。 祂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懒懒散散地散了些雾气。 “……我知道了。” “我会按你说的做。四层幻境,全开。” “用最像你的幻象,逼他到绝路。” 江逾白微微颔首,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清淡。 “多谢。” “别谢我。”懒惰之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我只是不想被你拆了幻境。” “你和他……真是奇怪。” 江逾白没有解释。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幻境核心,眼底掠过一丝极轻极轻的心疼。 柳贯一。 你藏得那么好,连自己都骗过了。 那就让幻境,替我把你叫醒一次。 你可以疼。 你可以怕。 你可以崩溃。 你可以不用永远那么坚强。 因为我会在。 因为我一直都在。 他转身,身影渐渐淡去,像雪融入虚空。 没有惊动任何幻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只留下懒惰之神在原地,对着一片灰白,轻轻叹了一声。 “真是……比我还懒的算计。” “拿整个试炼,赌他一句真心话。” 虚空重新恢复死寂。 不久之后,第四重幻境,如期开启。 没有人知道,在所有幻象、所有困意、所有生死背后。 有一个人,早已提前来过。 以一身纯阳,踏尽虚妄。 只为让那个拼尽全力守护他的人,终于肯承认—— 他也需要被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