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东和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砸在柳贯一混沌得快要黏连、即将彻底沉陷的意识之上。 浓得化不开的困意如同翻江倒海的黑色浪潮,从四肢百骸疯狂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吞没、溺毙。 四肢沉得像是灌满了万年不化的冰冷铅水,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连抬一根手指、眨一下眼,都要耗尽他全身仅剩的、摇摇欲坠的力气。 可那声音里藏着的孤注一掷、藏着拼尽一切的决绝,却硬生生将他从沉沦的边缘、从死亡的温床里一把拽了回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出一点尖锐而清晰的痛,那点痛感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层层叠叠的昏沉。 柳贯一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直冲颅顶,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呛得他眼眶发红。 眼前白茫茫一片、遮蔽一切的雾气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天旋地转的世界终于不再摇晃、不再模糊,所有虚浮的幻象都在这一刻褪去了朦胧的滤镜。 他看清了。 公冶东和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透明,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手肘,像是被这无边无际、带着甜腻死气的白雾一点点啃噬、融化、吞噬。这个人明明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自身的存在都快要维持不住,连轮廓都在风中淡去,却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嘶吼,朝着他伸出那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手。 “别睡……你要找的人,还在前面等你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了柳贯一心里最硬、也最软的那根弦,轻轻一扯,便是钻心剜骨的疼,疼得他浑身一颤,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惊散大半。 小白还在等他。 他不能倒在这里。 绝对不能。 柳贯一猛地抬眼,原本涣散空洞、布满血丝的目光骤然凝聚,锋利如出鞘寒刀,冷冽如淬霜寒刃,直刺向半空那团翻涌不休、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灰色雾气。 “你用幻境困过我一次。”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干涩破碎,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狠,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别再来第二次。” 懒惰之神没有说话,只是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勾人沉睡的香气再次暴涨,几乎浓成了有形的实质,像无数柔软却致命的丝线,缠上他的四肢百骸,钻进他的毛孔与骨缝,诱着他闭眼、放松、就此沉睡,永远沉溺在温柔的虚无里。 周围的雾气开始疯狂扭曲、拼凑、重组。 熟悉的小院,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摇摇晃晃的藤椅,暖得让人浑身松懈、不愿动弹的阳光。 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再一次从温暖的光里缓缓走来,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笑容真切得挑不出一丝破绽,完美得如同他记忆里最柔软的模样。 “哥哥,别硬撑了。” “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我们一起留下来,不好吗?” 幻象伸出手,指尖带着虚假的温热,快要碰到柳贯一微凉的脸颊。 公冶东和急得目眦欲裂,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虚假的影子狠狠撕碎,想嘶吼着提醒柳贯一这一切都是骗局,可他的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半截轮廓悬在雾中,连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虚幻的手靠近,喉咙里挤出破碎又绝望的嘶吼。 “那是假的!柳贯一,别信他!那不是江逾白!” 柳贯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江逾白”,目光没有半分动摇,连一丝恍惚、一丝迟疑都没有。 他太熟悉那个人了。 熟悉到一个眼神、一个抬手、一句语气的细微起伏,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能立刻分辨出真假。 眼前的人再像,复刻得再完美,也少了那股子就算自己撑到崩溃、撑到遍体鳞伤,也会咬牙推着他往前跑、绝不允许他停下、绝不允许他放弃的韧劲。 小白从来不会叫他停下。 从来不会。 柳贯一缓缓抬手,动作稳而冷,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拨开那只虚幻的手。 “你不是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幻境轰然破碎。 阳光、小院、温柔的低语、虚假的温度,全都像一面被狠狠砸碎的镜子,裂成千万片锋利的碎片,崩散、消融、化为乌有,露出试炼空间原本灰蒙蒙、冷寂寂、毫无生气的模样。 懒惰之神发出一声不悦而烦躁的轻响,雾气翻腾得更加剧烈,带着被冒犯、被无视的滔天怒意,疯狂地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顽固……真是无趣……” 就在这一刻—— 柳贯一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肋骨。 在幻境破碎、雾气疯狂翻滚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无边黑暗彻底熄灭的光。 那光藏在云床的最深处,被层层叠叠、暖得诡异、引人长眠的云絮死死裹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风一吹、雾一漫,就会彻底熄灭,再也寻不见。 可柳贯一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江逾白的气息。 独一份的、刻在他骨血里、融进他灵魂里的气息。 “小白……”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出去,不顾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拖倒在地的浓困意,不顾脚下软绵绵、随时会将人吞噬的云层,疯了一般冲向云床深处,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狠,像是要把云层踩碎,把所有阻碍都踏平。 公冶东和怔怔地望着他不顾一切、奔赴向爱人的背影,快要消散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释然又温柔、带着欣慰的笑。 原来……他真的在找人。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不要命一样,拼尽一切,去奔赴另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在守护他的身影。 原来被人拼了命守护,是这种安心又滚烫的感觉。 原来拼了命守护别人,也是这种坦荡又无悔的感觉。 手腕上那块旧手表,冰冷的屏幕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数字一点点减少,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00:12:43 00:12:42 而公冶东和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晃动,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他没有遗憾。 一点都没有。 柳贯一冲到云床边缘,伸手便往最深处疯狂地扒开那些暖烘烘、软绵绵的云絮。云朵温柔得可怕,软得像棉花,一碰到就想松手、躺下、就此长眠,再也不用挣扎。 可他指尖用力到发白,指节泛青,青筋在手腕上暴起,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深处的路,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细碎的云絮,磨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一层。 又一层。 终于,在最中心、最隐秘、被云絮裹得最严实的位置,他摸到了一片温热、真实、带着微弱起伏的体温。 江逾白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轻浅,整个人被厚厚的云絮裹得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边,嘴角还挂着一丝被幻境迷惑的、毫无防备的浅浅笑意,像个陷入美梦、不愿醒来的孩子。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才会被懒惰拖入最深沉的沉睡。 但他没有彻底石化。 他还在等。 等他来。 “小白。” 柳贯一的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人从云絮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体温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连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他记了无数次的疤,都是真实的。 这一次,不是幻象。 不是虚假的温柔。 是他找了无数个日夜、念了无数次、魂牵梦萦的人。 江逾白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熟悉到安心、刻入骨髓的气息里,极慢极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看清来人时,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鼻尖微微发酸,晶莹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哥哥……”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柳贯一心上,砸得他心口一缩一抽地疼,疼得他眼眶也瞬间泛红。 “我在。”柳贯一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紧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声音压抑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我在,我来带你回家。” 江逾白抬手,虚弱却固执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轻轻埋在他颈窝,闷声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委屈,又带着一点终于等到你的庆幸,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敢睡死……”他小声说,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两人相拥的瞬间,整个试炼空间剧烈震动起来,云层翻滚,天地摇晃,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冲破一切的执念与真心。 云端之上,懒惰之神的雾气愤怒地疯狂翻腾,发出不甘而暴怒的尖啸,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竟敢……竟敢挣脱……” 可祂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溃散,那股甜腻的死气、缠人的困意,都在真心面前不堪一击。 执念破幻境,真心破懒惰。 这是连神,都无法左右的东西。 柳贯一抱着江逾白,缓缓转身,望向那道快要彻底消失在雾气里的身影。 公冶东和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还在对着他们轻轻笑,笑得干净又坦荡,毫无遗憾。 “喂……”他用气声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在随着雾气消散,“带他……好好活下去啊。” 柳贯一微微颔首,神情郑重而认真,没有半分敷衍,这是承诺,也是对这位拼尽一切的同伴最后的回应。 “会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公冶东和彻底消散在雾气里,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人看见,在他消失的最后一瞬,那块旧手表表盘上原本狰狞的裂缝,忽然彻底亮起。 一道温和、柔软、带着暖意的光,轻轻裹住了他即将消散的灵魂。 那是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守护。 也是他拼尽全力、不再逃避、勇敢奔赴的人生,给他最好的奖赏。 雾气渐渐散去,缠人的困意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云床、神像、神的低语、甜腻的香气,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柳贯一抱着江逾白,脚下缓缓亮起一道通往现实的、温暖而安稳的光门,光芒柔和,照亮了两人相依的身影。 江逾白靠在他怀里,微微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湿漉漉的,又亮又软,盛满了星光与安心。 “哥哥,我们回家。” “好。” 两人并肩,一步踏入光中。 试炼·懒惰,破。 柳贯一内心疑惑,为何这次试炼没有通报和面见诸神呢。 但他并未深究,他现在只想和江逾白呆在一块。 …… 而在人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间拉开了窗帘、洒满了午后温暖阳光的干净出租屋里。 桌角上,一只磨白的、看起来老旧不堪的旧手表,轻轻震动了一下。 黑暗的屏幕缓缓亮起,不再有裂痕,不再有倒计时。 上面,跳出一行崭新、清晰、带着新生暖意的字: 【试炼已通过。】 【欢迎,重新开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