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骨林从没有昼夜。 或者说,这里的天,就从来没亮过。灰蒙蒙的光从看不见的高处漫下来,把一切都泡在一股发臭的死寂里,泛着一层冰冷的青白。 江逾白站在林口,一头银白长发垂到腰际,无风自动。他只穿了一身素白长衫,眉眼温温柔柔的,周身那股干净劲儿,和这片阴森林子格格不入,像雪落进了泥沼。 他望着前方扭曲盘绕的树干,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情绪,轻得像雪落在湖面,刚一泛起,就化了。 “公子。”身后跟着的青衣少年满脸担忧,上前一步,“您真要进去?这林子邪性得很——” “无妨。” 江逾白轻轻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清淡。说完,他抬脚,一步跨进了噬骨林。 脚步落地的瞬间,空气瞬间变了。 一股甜腥气扑面而来,浓得黏人,像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呵气。江逾白神色没变,依旧往前走,衣摆扫过杂草,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小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温柔得熟悉,是他听了千万遍的声音。江逾白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 “小白,你怎么不等哥哥?”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委屈,带着嗔怪,带着所有能让人瞬间心软的语调。一只手从后面搭上来,温热的,真实的,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握了握他的肩。 江逾白终于停下。 他垂着眼,长睫毛在灰光里投下一小片浅影。沉默片刻,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是柳贯一。 那张脸,那个神情,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他望着江逾白,眼底全是温柔和担心,眉心轻轻皱着,像是在心疼他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小白,”柳贯一低声开口,“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江逾白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风一吹就散,可眼底深处,却有极沉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飞快压了下去。 “你们啊……”他低声自语,“每次都只会用这张脸。”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那是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本该握笔、捧茶、被人好好护在掌心暖着。可当这只手轻轻点在“柳贯一”的额头上时,那张脸瞬间僵住。 没有金光,没有咒法,没有半点术师的气息。 只是轻轻一点,那道幻象便像被戳破的泡沫,无声碎开,化作缕缕黑烟。 黑烟在空气里扭曲嘶鸣,细小又不甘,最后彻底消散。 江逾白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的地方,树干上浮现的一张张人脸,一看见他,立刻僵住。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敬畏的躲闪,像被烫到了眼,纷纷缩回到树皮深处,不敢再露头。 落叶底下伸出来的惨白枯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耳边絮絮叨叨的幻音,一点点弱下去,停了,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 江逾白既不加快,也不放慢,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平静得近乎漠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涌。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 树干粗得要十个人合抱,树皮漆黑干裂,像一张干瘪张开的嘴。树心是空的,形成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 江逾白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我知道你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落在这片死寂里,“出来说话。” 洞里没有动静。 江逾白等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非要我进去请你?” 语气温和得不像话,洞里却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有东西在拼命往后缩。 片刻后,一团黑雾从洞中涌出来,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东西没有五官,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江逾白,而且看得心惊胆战。 “你……你是谁?”声音嘶哑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江逾白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它。 那团黑雾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住,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几乎要直接散掉。 “别、别——”它惊恐地尖叫,“公子饶命!小的只是这林子里聚起来的一点怨念,不成气候!您、您这样的存在,何必跟小的计较——” “我不杀你。”江逾白打断它。 黑雾愣了一下,身形稍稍凝实了些,却依旧不敢靠近半步。 江逾白垂眸,望着脚下发黑的泥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明日,会有人经过这里。” 黑雾不敢出声,静静等着。 “其中一个人,”江逾白顿了顿,眼底极轻地颤了一下,“会用你这里最厉害的法子,对他。” 他说得平静,那团黑雾却猛地一抖,像是被这句话里藏着的冷意吓到了。 “我、我不懂公子的意思——” “你懂。”江逾白抬眼看它,目光清清淡淡,却像能把它从里到外看透,“你们不是最擅长这个吗?揪住人心里最软的那块,狠狠往下掐。” 黑雾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才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是想让小的……不碰那个人?” 江逾白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要你碰。” 黑雾彻底懵了。 “我要你用最厉害的法子,”江逾白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钉进黑雾里,“对他。” “让他看见他最怕的,听见他最念的,想起他最不敢想的。” “让他陷进去,越深越好。” 黑雾抖得更厉害了。它在这林子里待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被幻觉逼疯、逼死,却从没见过有人主动要求——更何况,眼前这人周身气息干净到极致,根本不像是会和它们这些污秽打交道的人。 “公子……小的不明白……” 江逾白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一团极淡的金光从掌心浮现,温润柔和,却让黑雾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瞬间缩成拳头大的一团,抖得像筛糠。 “这、这是——纯阳之力——” “安静。”江逾白说。 黑雾立刻噤声,连气都不敢喘。 江逾白看着掌心那点金光,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让你对他下手,”他缓缓开口,“不是要害他。”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是因为他需要知道。” 黑雾不敢动,只敢瑟瑟发抖地听。 “他这个人,”江逾白继续说,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太能扛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都自己扛。疼了不说,怕了不说,难受了也不说。” “他以为藏得很好。他也确实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江逾白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可他忘了,我忘不了。” “我看见过他半夜惊醒的样子。看见过他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样子。看见过他对着月亮,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要碎了。” “他从来不让我看见这些。可他不知道,他不让我看见的时候,我全都看见了。” 黑雾渐渐安静下来,好像隐约懂了。 “所以公子是想……借着幻觉,让他把心里藏的东西都翻出来?让他自己面对?” 江逾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掌心那点金光,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握拳,金光散了。 “明日,”他说,“他会经过这里。” “你会对他下手。用你最厉害的法子。” “他会看见他最怕的东西。听见他最念的声音。想起他最不敢想的过去。” “他会陷进去。会很疼。会很难受。” “但是——” 他抬眼,看向那团黑雾。 目光依旧清淡,却让黑雾浑身的怨气都瞬间僵住。 “但是,如果他最后没能自己走出来——” 江逾白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会回来。” “把这片林子,一寸一寸,烧成灰。” 说完,他不再停留。 白衣长发的身影穿过灰蒙蒙的雾气,朝林外走去,步伐依旧不急不缓,衣摆轻轻扫过杂草。 那团黑雾僵在原地,很久很久,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里,它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轰然散成一团乱烟,久久无法凝聚。 第二天。 夕阳西斜时,四个人穿过密林,踏入了噬骨林。 江逾白走在柳贯一身后半步,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没人注意到,他踏进林子的那一刻,眼底极轻地颤了一下。 幻觉涌上来的时候,江逾白正死死盯着柳贯一的背影。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小白,过来呀”——熟悉得让他心脏猛地一抽。他知道那是假的,柳贯一就在前面半步远,那个声音不可能是真的。 可他还是,顿了一下脚步。 就这一下,足够了。 幻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他以为早已埋掉的过去——母亲临终的眼神,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小时候玩伴指着他说“别跟他玩”的模样……还有柳贯一。 无数个柳贯一。 温柔的,冷漠的,离他越来越远的,转身再也不回头的。 江逾白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靠着那点尖锐的疼,勉强维持着清醒。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需要完全清醒。 他要的,就是陷进去。 他要让柳贯一看见,江逾白不是那个一碰就碎的小孩。 他要让柳贯一知道,他自己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要让那个人明白——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那些你不敢让别人看见的,我看见了。 那些你不敢让人触碰的,我接住了。 我不怕。 你也不用怕。 血从掌心渗出来,滴进落叶里,悄无声息。 江逾白望着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一步,艰难地跟着。 他不知道柳贯一能不能懂。 但他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懂,那一定是他。 就像,他懂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