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上早立着一群人,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我们。当先的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青衣布袍,面色冷漠。 福雷斯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多谢阁下仗义出手,我感激不尽!” “我是村庄的长老。总督大人,今日破例并非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不让这位小姐落入恶徒之手!我们弗塞克恩怨分明,绝不会因大人之故迁恶于他人的。”青袍长老避过不肯受礼,冷冰冰地说道。 福雷斯特神色不变:“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女儿才不致受辱,我谢的也是这一点。我知道我的施政对边境居民是不公平的,所以并不期望能得到大家谅解。不过,我要声明的是,虽然我对此感到抱歉,但并不为此内疚。” “正因为你的施政是为公不为私,你才能活到现在,否则的话,难道我们弗塞克人就不能取你性命么?”那长老已是转身离去,声音远远地传来,“谁没有亲人?谁没有朋友?多亏了总督大人的‘关心’,让弗塞克人饱尝了失去亲友的痛苦,也让弗塞克人变得坚强起来。” 福雷斯特注视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咀嚼着老者话里的怨毒之意,不由苦笑满面。 显然弗塞克人对我们一行人并无帮助之意,众人知趣地在平地上自行整理安顿。 伤员好办,大多只是外伤,只需将伤口清理干净抹上创伤药即可。可对于阵亡士兵的遗体可就难办了,带走显然不现实,而无论是土葬还是火化,没有弗塞克人的答应又不成。 我坐在一边看着众人一起忙乱,我感到说不出的疲倦。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将来是不是还要发生更多更可怕的事?我该怎么办?难道永远都要像今天这样准备自杀吗? 海瑟斯,你让我孤独而勇敢地活下去,可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我胡思乱想地想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一只小小的手伸了过来,拿着一方小小的手帕。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最多只有六七来岁的小姑娘站在我面前,她披着齐肩的黑发,一对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里充满了对我的好奇,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与其年龄不相衬的成熟,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的心如受雷击,我几乎是木头般接过手帕,要不是现在脑中还有一丝清明,我一定会哭着问她:“秀秀,你过得好不好?” “罗琳小姐,擦擦眼泪吧。”小姑娘又把手帕伸过来,“刚才听哥哥说来了个慷慨豪迈的贵族小姐,还以为一定很健壮,却没想到是个柔柔弱弱的大美人。 我清醒过来,握住小姑娘的手,以一种我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温柔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琳娜·肖特。”小姑娘歪着头的样子像极了秀秀,那眉毛、那鼻梁、那眼睛、那脸上浅浅的酒窝……我又是一阵恍惚,我真的不是在做梦? 艾琳娜又打量了我半天,伸手为我擦去眼泪:“罗琳小姐不要害怕,我的哥哥会保护你的。” “你哥哥?”我想起了刚才那如天外惊鸿般的一箭。 “那就是我的哥哥阿隆·肖特,他是边境最出名的神射手。”艾琳娜自豪地说,眼睛闪闪发亮。 “艾琳娜,你们的父母呢?”我想起前世,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恐怕正是躺在父母怀中撒娇的时候吧,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却如此懂事,两相对比,实在太令人难受了。 “不在了。妈妈嫌这儿太苦就走了,爸爸为了找妈妈也离开了。” “除了哥哥,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了。本来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索非亚姐姐照顾我,但她在与哥哥结婚前也被强盗害死了。”艾琳娜终于掉了下眼泪,“哥哥就是从那时起不再笑的。” 听到这里,即使福雷斯特再如何铁血心肠也是无言以对。边境虽困苦,但如不是福雷斯特对边境的种种限制,又怎会凋敝如此?大人可以选择离开,可对于幼小如艾琳娜的孩子又怎么办呢? “你还记得父母的模样吗?”我更加温柔地问道。 “不记得了。”艾琳娜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道。 “可怜的孩子!”这下就是粗鲁如拉斯者都忍不住掉过脸去,我更是忍不住将艾琳娜紧紧地抱在怀中。 当艾琳娜柔软的发丝擦过我的脸颊时,我的心里又是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秀秀。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头一次,我觉得自己有了要保护的对象。 “艾琳娜!过来!”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正是方才助我们退敌的那名男子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见约十步外站着一名身穿毛皮坎肩,手持长弓的男子。他恰到好处地立在一个大火把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看到他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哥哥!”艾琳娜从我怀中挣出,向那名男子跑去。 “阿隆·肖特!”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他刚才表现出的箭术确实太叫人震惊了。 “阁下箭术卓绝,真叫人佩服!”阿西斯特和拉斯走上前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我前面。 “阁下,你箭术卓绝,为什么不加入军队呢?你一定会大有作为的。”福雷斯特走也上前来。 那人看也未看福雷斯特一眼,冷冷哼道:“长老说了,你们可以留到你们的人来接应你们为止,但不得出此平地半步,否则休怪弗塞克人无情!”说完竟是携着艾琳娜,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琳娜!“我几乎是贪婪地看着艾琳娜,见阿隆兄妹俩离开不由地喊道。 “罗琳小姐有事吗?”阿隆·肖特警惕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相貌出人意料的年轻,高高的鼻梁为整个面部增添了挺拔的气质。 我笑了笑,却不理会他,而是直视着艾琳娜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艾琳娜,要好好活下去啊!还有,不要再叫我罗琳小姐了,你要愿意就叫我罗琳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以“女性”身份介绍我自己,奇怪的是心里没有半分犹豫,可能是她长得太像秀秀了,就连我内心深处的男性人格也不忍心放弃她。 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已陷入了那个世界的心理学上说的过度补偿心理之中——由于我前世对亲情的逃避导致秀秀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这种愧疚的心理使我在这个世界极度渴望弥补自己过失,所以我的内心没有半点犹豫就把长相与秀秀神似的艾琳娜当成了秀秀的化身。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话语里的真诚,艾琳娜扑到我怀里:“姐姐!姐姐!我有姐姐了!” 阿隆·肖特立在一旁,沉默如金。 夜空中,一群寒鸦惊起,月色如钩,所有的人都静静地注视着相拥在一起的这两个女子,没有一个人去惊扰。 次日清晨,阿西斯特将未受伤的几名士兵尽数遣出,力求准确打探黑衣骑士踪迹。也不怪他如此小心谨慎,他肩负着保护总督及小姐的重任,而现在手头却无可用之兵,又如何敢大意呢? 士兵们四处侦察,却是半个敌人也未发现。 阿西斯特听了回报,这才略感放心,于是向福雷斯特建议道:“大人,敌人踪迹全无,看来他们的首领伤势一定很严重,趁此机会我们不如全速向小石堡前进吧?” 虽然弗塞克人允许其等到后援来时为止,但弗塞克人的敌意也是很明显,要是突然反悔,自己这些人恐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福雷斯特沉吟未决,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愿在这充满敌意的弗塞克村庄呆下去,但现在己方几乎人人带伤的现实却又让他不敢冒险,如果途中再次遇袭那可真是回天乏力了。 看了看远处沉默寡言的女儿,福雷斯特终究还是拒绝了阿西斯特的提议:“以我们现在的情形,除了相信弗塞克人外别无他法。你立即派人向小石堡驻军求援,要他们尽快赶到!” “是!”阿西斯特大声回应道,将手一挥,背后肃立的数名骑士立即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时间慢慢地流逝,众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不知送信的士兵在半路有没有遭到伏击。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在石墙上观望的弗塞克人忽然敲钟示警,随即听到远方传来如雷的马蹄声,接着石墙上传来了令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大军来袭!” ***** (以下为注释,不属于正文) 注1:息女,在汉代被指亲生女儿,强调血缘关系,如《汉书·高帝纪》云:“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 注2:艾琳娜·肖特,Elena·Shot。 注3:阿隆·肖特,Alone·Shot。 注4:索菲亚,Sofia,来源于古希腊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