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尼安奥特曼

UT-1:逃亡/Escape

  冷。   这是她意识恢复时的第一个感觉,刺骨的冷意穿透潮湿的衣物,渗进皮肤。随即,血腥味袭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她睁开眼,视野里是交错纵横的树枝,再往上,是灰蒙蒙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隙间闪烁。身下是松软的腐叶,湿漉漉的,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撑起身体,手掌触到什么黏稠的东西。借着透过树冠的微弱月光,她看到满手的暗红——血,覆盖了她的双手,浸染了她身上那件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战术外套。   “呃……”她呻吟一声,头痛欲裂。试图回想任何事情——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大脑却像被白雾笼罩,空空如也。   慌乱中,她环顾四周。   左侧,一名年轻男子侧躺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呼吸微弱但均匀,似乎只是昏迷。他穿着一件类似的深色外套,上面有撕裂的痕迹和深色污渍,可能是血。   右侧,是另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仰面躺着,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树冠。她的胸前有三个明显的弹孔,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凝固,在深色衣物上形成一大片不规则的阴影。一缕白发黏在她的脸颊上,嘴唇微张,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呼唤什么。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   女子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捂住嘴干呕起来。   周围的落叶上散落着一些物品:一把手枪、几个弹匣、一个小型急救包、一把战术匕首,还有两个已经损坏的对讲机和一个摔裂的平板电脑。这些都是专业的战术装备,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记忆一片空白,只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远处传来动静——树枝折断的脆响,低沉的交谈声,还有某种电子设备微弱的蜂鸣。声音在靠近,速度很快。追击者。她的大脑虽然失忆,但本能如此告诉她:危险,迫在眉睫。   没有时间思考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跌跌撞撞地爬到昏迷男子身边,摇晃他的肩膀:“醒醒!快醒醒!”   男子毫无反应。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林间晃动的手电光束。她咬牙,用力扇了男子一个耳光。   男子猛地倒抽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困惑和警觉,与她一样。   “谁……”他刚开口,她便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我们被追捕。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男子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死去的女人,满地的装备,她满手的血,最后回到她脸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被某种训练有素的冷静取代。他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两人迅速收集散落的装备。她捡起手枪和两个弹匣,男子拿起匕首和急救包,两人各自检查了武器——手枪还剩八发子弹,匕首锋利。没有其他武器。   远处传来明确的命令声:“分散搜索!他们跑不远!”   没有时间了。   女子扶起男子,发现他的左腿有些跛,可能受伤了。他们互相支撑着,尽可能安静地向密林深处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枯枝和落叶密集的区域,但速度被迫放慢。   “往那边!”男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指向一处灌木更茂密的方向。   “为什么?”   “不知道……感觉那里有掩护。”   她点头,两人改变方向。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偶尔有手电光束扫过他们刚刚经过的区域。他们听到有人在汇报:“发现血迹,方向东北!”   该死,留下了痕迹。女子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又看看男子外套上的暗色污渍。   “必须处理血迹,”男子低声说,“至少暂时遮掩。”   他们找到一个泥泞的小水洼,不顾寒冷,迅速用泥浆涂抹外套上的血迹最明显处。泥浆混合血液,变成更深的污渍,但至少不再那么显眼。男子撕下自己内衬的一角,简单包扎了她手臂上一处她都没察觉到的擦伤。   继续逃亡。   夜幕下的森林如同迷宫,没有方向,只有逃离的本能驱动着他们。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恐慌的刺痛。   直到前方豁然开朗——悬崖。   他们停在崖边,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夜风和远处郊区零星的光点。身后,追兵的声音已经非常接近,手电光束在林间快速扫动。   “无路可走了,”男子喘着气说,他的腿伤显然在恶化。   女子看向崖壁——那里爬满了粗壮的藤蔓,在月光下如同无数条垂下的手臂。   “下面,”她指向藤蔓,“我们下去,隐藏起来。”   男子皱眉:“太冒险了。”   “留在这里更冒险。”   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能听到有人在说:“报告,已到达悬崖区域,请求无人机支援扫描。”   无人机。这个词让两人心中一紧。   但没有犹豫的时间。   男子率先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试探性地用力拉扯——它似乎牢固地扎根在崖壁中。他朝女子点头,开始小心地向下攀爬。女子紧随其后,抓住另一根藤蔓。   攀爬过程如同噩梦。藤蔓上的刺扎进手掌,崖壁湿滑,几次险些失手。他们下到大约十米深处时,上方传来了追兵到达崖边的声音。   “发现血迹到崖边终止!”   “检查崖壁!”   “无人机升空,进行热成像扫描。”   两人屏住呼吸,紧贴崖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藤蔓的阴影中。女子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上方,无人机螺旋桨的嗡鸣声响起,由远及近。一道红光缓缓扫过崖壁,从他们头顶上方掠过,继续向下。   如果他们身体暴露太多,或体温过高……就完了。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女子的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手指传递着冷静的意图。两人都尽量减缓呼吸,压低体温。   无人机在崖壁上下扫描了整整三分钟,最后,嗡鸣声逐渐远去。   “未发现热源,”上方传来报告声,“可能跳崖了。”   “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   “留下两人看守入口,其他人撤回,明早天亮后搜索崖底。”   脚步声逐渐远去,但并未完全消失。还有守卫。   两人在藤蔓上悬挂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麻木,直到夜色变深,直到上方守卫的交谈声也消失了——可能轮班或放松了警惕。   “上去。”男子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女子点头。攀爬上去比下来更难,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每向上一步都是折磨。   女子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男子的腿伤让他几次差点滑落。但他们互相帮助,男子在上方探路,找到最牢固的藤蔓,女子在下方支援,提供支撑点。   当他们终于攀回崖顶时,东方天空已经泛起了第一丝灰白。守卫果然不在原地——可能认为他们已经坠崖身亡,只留下了最低限度的监视。   两人瘫倒在崖边的灌木中,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泥浆和血污,狼狈不堪。   “现在……怎么办?”女子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陷入沉默。失忆、被追捕、身边的死者——一个个谜团浮现。   男子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那是在收集装备时他顺手拿的,“从死者身上掉出来的,当时没时间细看。”   U盘是特制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我们需要读取它的设备。”女子说。   男子点头:“而且不能随便找地方读。如果那些追兵在找我们,他们可能监控所有网络和公共设备。”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再想办法。”女子说。   男子同意。   他们检查了剩余的装备:手枪、战术匕首、急救包、损坏的对讲机和平板、那个U盘,还有少量压缩食品和水——是从死者背包里找到的。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更加谨慎。森林逐渐稀疏,最终他们到达一条偏僻的公路。远处有一个破旧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是一个废弃的公交站。   “等等……”男子拉住女子,指向地面。   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个烟头——非常新鲜,最多一两个小时。   “追兵可能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女子低声说。   他们躲进灌木丛,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动贩卖机。贩卖机还在运作,里面有饮料和简单的零食。   男子从战术外套的内袋里找出一些零钱——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有钱。他买了高能量的巧克力棒和两瓶运动饮料,两人迅速补充体力。   “看。”女子指向贩卖机侧面贴着的地区小地图。   那是一张老旧的印刷地图,显示着这个区域的地形和道路。男子仔细观察,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工厂区。距离大约五公里,足够偏僻,可能有我们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人立即躲到贩卖机后方。一辆黑色无标识的面包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型和昨晚追兵使用的车辆相同。   面包车在远处停下,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下车,开始检查路边的痕迹。   “他们找到我们的踪迹了。”男子低声说。   两人只能放弃公路,再次钻进树林,朝着废弃工厂区的方向前进。   穿越最后一片林地时,女子的脚踝扭伤了,每走一步都刺痛。男子的情况更糟,他的腿伤显然感染了,体温升高,步伐踉跄。   当他们终于看到废弃工厂生锈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工厂区占地广阔,有多栋建筑,大部分窗户破碎,墙壁斑驳,显然已荒废多年。   他们选择了最不起眼的一栋小型仓库,从破损的后窗翻入。里面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和腐朽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但至少提供了遮蔽。   男子用最后的力气检查了整个仓库,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倒在角落的一堆旧麻袋上,脸色苍白。   “你的伤……”女子跪在他身边,打开急救包。   她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左小腿有三处深刻的刀伤,已经感染,周围红肿发热。她用消毒水清洗伤口,男子咬牙忍住疼痛,额头上渗出冷汗。然后她敷上抗菌药膏,用绷带包扎。   处理完伤口,女子也简单处理了自己的扭伤和擦伤。两人分食了剩下的巧克力棒,喝了点水。   “那个U盘,”男子低声说,“我们必须知道里面有什么。”   男子伸手探进外套内袋,摸索片刻,竟掏出了一部老旧的手机——厚重的黑色机身,小小的屏幕,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损。一部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之外几乎别无他用的非智能机。   “昨晚检查装备时,在口袋里摸到的,”他解释道,指尖擦过机身上的几道划痕,“没有联网功能,无法追踪,但或许……”   他熟练地拆开后盖,取出里面的微型SIM卡,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随即摇头。接着,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撬开了那只银色U盘的外壳。   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内部结构露了出来:一个标准的USB接口,而在其旁,紧贴着一侧,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微型SD卡槽。   “双重接口,”他喃喃道,声音压得更低,“USB和微型SD。这是为了极端情况下的数据转移设计的。”   他从旁边摊开的急救包里找出一个小镊子——原本用于处理伤口的精密工具——屏住呼吸,用镊子尖轻轻夹住那枚深嵌在卡槽内的微型SD卡,缓缓将其抽了出来。   “你的手机有SD卡槽吗?”女子凑近。   男子仔细检查手机侧面和背部,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着这间堆满杂物的破旧仓库,“如果能找到一台还能工作的旧电脑,也许就有办法。”   女子立刻会意,忍着腿上的疼痛,跛着脚走向仓库角落那堆被遗忘的机器残骸,翻找了一会儿。   “这里有台主机。”她指着一台灰绿色的台式机箱,外壳锈迹斑斑,但形状基本完整。旁边有一台同样布满蛛网和尘土的显示器。   “应该是这工厂过去的办公室留下的。”男子上前,两人合力将电脑和显示器搬到相对干净些的金属工作台上。他找到墙角的电源插座——令人意外的是,当他把插头按进去时,指示灯竟微弱地亮了一下,看来某些线路似乎还能用。   按下主机上的电源键。一阵嗡鸣声响起,显示器屏幕闪烁了几下,随后跳出了启动画面。   “简直是个奇迹。”女子低声说。   随着男子的操作,机箱内部传来细微声响。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资源管理器窗口,显示着可移动磁盘的图标。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   建立时间是在昨天晚上:2006年12月28日。   点开文件夹,三个项目显现:一个视频文件、一个加密的压缩包,以及一个属性设置为“隐藏”的相册文件夹。   男子先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画面起初是暗的,随后亮起,像素不高,有些晃动,像是用手持设备匆忙拍摄的。两张面孔清晰地出现在镜头中央:一个是眼神犀利的男子——他跟屏幕外的男子一模一样。另一位,是白发的中年女性,神情冷静——正是昨晚倒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女人。   “测试。测试。录制开始。”那位白发女性开口道,“我是玛丽。身边是诺兰。”她侧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男子——诺兰。   屏幕外的男子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正在‘BASE’日本支部基地,窃取了组织的核心机密数据,并救出了被囚禁的……米可托。”   玛丽将镜头转向地面。那里躺着一名昏迷的短发女子,脸颊消瘦,额角有伤,但面容清晰——正是此刻站在破旧显示器前女子。   “米可托……”屏幕外的女子无意识地用手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我叫……米可托?”   视频里的玛丽继续陈述,语气逐渐凝重:“获取的数据已被加密,存储在这枚U盘的微型SD卡中。”画面短暂地转向她手中那枚与诺兰刚才取出一模一样的银色U盘。“这份机密……直接关联到一场可能席卷全球的存亡危机。”就在她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时,视频信号突然剧烈扭曲,滋滋的噪音响起,画面破碎成色块——显然是录制设备或存储介质本身已受损。   几秒后,画面勉强恢复,但已不甚稳定。玛丽的脸重新出现:“我们的计划是前往苏格兰北部的设得兰群岛,那里有组织预先安排的接应方。只有他们掌握了解密这份文件的方法。阻止危机的关键,就在他们手中。”   画面里一直沉默的诺兰开口:“‘BASE’上层已经疯了。他们为了这个机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决不能看着他们毁掉一切。”   视频最后,画面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刺耳的警报声、远处的爆炸声、密集的枪声陡然涌入。镜头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仓库一角的地面上,随即陷入黑暗。   播放结束。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旧电脑硬盘发出的微弱嗡鸣。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被视频中揭示的碎片猛烈冲击着。   “先看看其他文件。”本名为诺兰的男子终于打破沉默。他点开那个加密压缩包,弹出了密码输入框。尝试了几个可能与视频日期相关的简单密码,均告失败。他记下这个障碍,转而利用系统设置,显示了那个隐藏的相册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分辨率不高的数码照片。   点开第一张。背景是夜幕下的城市,远处有霓虹灯光。占据画面中心的,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朦胧红色光辉的类人形轮廓,它正做出半蹲姿态,双臂交错在前。在旁边高楼衬托下可以看出,这是一头巨人。它身体上有简洁的银与红交织的条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发光的蓝色眼睛。尽管画质粗糙,那“巨人”的姿态却透着一股静谧而强大的力量。   第二张,似乎是同一个“巨人”,但角度不同,能看到它正从蹲姿站起,背后是燃烧的建筑和弥漫的硝烟。   第三张,是一个更加健硕、以红、黑、银三色为主调的巨人,眼睛为红色,与一头狰狞的怪兽扭打在一起,周围大楼崩塌。   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拍摄信息。   诺兰和米可托怔怔地看着屏幕,困惑在沉默中蔓延。这些是什么?电影特效?某种隐喻?还是……视频中所指“危机”的一部分?它们与U盘里的机密,与BASE,与他们失去的记忆,又有什么关联?   诺兰默默地将微型SD卡从读卡器中退出。   他转头看向米可托,她也正看向他。既然前路未知,危机四伏,那就先按照视频中的指示行动吧。   “我们得去苏格兰。”诺兰说。   米可托缓缓点头,   无论那些是什么,他们都要一步步揭晓,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找回过去的记忆。   废弃仓库外的天色逐渐泛白。两人不敢久留。   他们沿着工厂区残破的道路向更偏僻的郊区行进,避开可能设有监控的主干道。   在一片荒草蔓生的废车场边缘,他们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老旧越野车。车身锈迹斑斑,一个轮胎瘪了,但车窗完好,更重要的是,钥匙竟还插在点火开关上——或许是车主仓促离开,再未返回。   “运气。”诺兰低语,快速检查了引擎,用找到的一点残存汽油和基础工具稍作摆弄,竟真的让这老家伙发出了沉闷的启动声。米可托从附近一辆更破的车里拆下一个勉强能用的备胎,两人合力换上。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离废车场,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朝着远离那片军区管辖范围的方向开去。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神经并未松弛。   沉默行驶了一段,米可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景色,忽然开口:“‘米可托’、‘诺兰’……这些名字,在追捕者那里可能已经挂上了号。”她转过头,看向紧握方向盘的同伴,“我们需要新的身份,至少,对彼此也要有个称呼。”   诺兰目光注视着前方坑洼的路面,点了点头:“你想叫什么?”   她思索片刻。   “命。”她说,“就叫‘命’。命运的命。”   “好。”诺兰应道,并未追问。他顿了顿,说:“那么我……‘雷·麦克唐纳’。”   “雷·麦克唐纳。”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雷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