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那些等着结账的商人们再次鼓噪起来。 “我也并非不近人情。”杨观淡然道:“账期已到或本月将到的商契,我正常结算。但其余三个月以内的,我要扣三成贴水;账期还有三个月以上的,我要扣六成贴水。” 听到这话,在场商人中有几个喜笑颜开,大部分却更加不满:“哪有这么高的贴水?” “砰!”杨观用镇纸一拍桌子,顿时镇住了他们。 这个刚才还面带微笑的少年,此刻神情冷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地气势:“嫌贴水多的,便等到期再来,自然一文不少。” “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此时前来要账,就是在对杨家落井下石!”杨观的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名吵得最凶的商人:“我不但要收你贴水,还会记下你的名字。” “带走你的钱,从今往后,别想再与杨家有半点生意往来!” 对于在场的商人们而言,杨家无疑是他们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大客户。听到杨观赤裸裸的威胁,脸色都难看起来。 之前都觉得杨家要完,那么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尽量要到钱。 可是现在,杨家或许并不会倒。那么就忍不住开始考虑长远的事情了。 杨观接过账房递过来的结果,抬眼看向黄老板:“扣掉三成贴水,可以结款一千一百零六贯。黄老板可愿意?” 黄老板一脸纠结。 他之前不止一次的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和血本无归相比,眼下能拿到这么多钱,照理说应该高兴才对。 可若是等到下个月再来,就能结到全款。中间可是差了四百多贯! 但是,要是杨家顶不住了呢?岂不是一文钱都没了? 话说回来,杨家若是撑过去,自己得罪了他们,将来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啊…… 耳边传来了杨观的催促:“黄老板请快点,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黄老板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杨郎君,劳烦您结账吧!” “行,画押吧!”杨观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把准备好的会子交给了他。 就在接过会子的一瞬间,黄老板又后悔了,脸上堆起笑道:“还是算了吧,我其实也没那么着急用。还是等下月再来……” 谁知杨观淡然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拿到钱快让开,别在这里挡路。” “来人,送客!” 大厅内,看着一脸不甘心,被硬轰出去的黄老板,其他商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是承受损失,得罪杨家。 还是规避风险拿到账款。 每个人都必须做出取舍。 “我家中有事,先走一步!” 第一个人开口,很快就带动了不少犹豫不决的人。 陆陆续续地,刚刚排起的长列最终变短了一半还多。 杨观从容转身,低声道:“爹,您先回内堂歇息,这里有我。” …… 待到结完账的商人们陆续离开杨家,杨观又委婉送走了说要留下来帮忙想办法的蒲开宗,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杨家关上了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看向杨观的目光里,也都充满了崇拜。 郎君今日,可是把杨家从大厦将倾的危局中救了回来。 然而等正厅内点上灯火后,杨钱却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观儿,你哪来这么多钱?” 靠在椅背上的杨观狡黠一笑,顺手拿起一个木匣打开,抽出里面的钞票抖开。只见除了上面两张是东南会子,其他的竟然都是白纸! 见此情景,除了早已知道实情的阿菱和杨忠,其他人都几乎惊掉了下巴。 杨钱只觉得背后直冒冷汗:“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发现……” 杨观耸了耸肩:“所以才要把他们隔开,并且不给他们接触木匣的机会。” “我之前问过了账房冯先生,今天来家里那些人的账款,加起来不过五、六万贯。我这边有阿菱从酒坊调来准备开分铺、还有办造船工坊还没用完的两万多,在加上家里账房剩余的一万多,其实差的不远。” “只要能唬走一半人,这一关不就过去了?你们看,还剩下七八千贯。” 众人为他的冷静大胆而瞠目结舌,赵汝治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娘的,长得好看的人果然都是骗子!” “不过,明天肯定是混不过去了。”杨钱的笑容只出现了一瞬间,又被担忧取代:“今日得到消息的只是少数,明天赶来的人恐怕会多得多。外地的供应商也会从明天开始陆续找来。”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口气,做出了决断:“观儿,你收拾一下东西。后半夜带着家里人去码头,天亮就开船。” “去琉求、不!还是去占城吧,老爹对不起你,以后家里人就拜托你照顾了!” 杨忠闻言一惊:“东家,你怎么办?” 杨钱苦笑道:“我把能卖的卖了,能还的还一些。至于还不上的……” 他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强笑道:“还不上的我再想想其他办法,等事情告一段落,再给你们送信。” 正在这时,杨观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爹,事情没有到那一步!我来想办法,再难的关都过得去!” 杨钱只觉得鼻子发酸:“好孩子!错是爹犯的,你好好过日子。” “别说这些!”杨观的神色极为冷静:“爹,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只管好好休息,不许做傻事!” “这……唉!” “阿菱,明日你带着家中管事去趟万安桥机坊,稳住织坊!我担心蒲开宗趁火打劫。” “好的!” “忠叔,你收拾收拾东西,等会儿带着我的信出发去铅山,向老师求助!杨家船队被劫,背后或有问题。” “诺!” 杨观不是大宋的迂腐书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果断决定找辛弃疾帮忙。 毕竟这是封建社会,是官本位。光是报案很难有用,只有权力的强势介入,才能迅速深度地调查。 至于还债,对于一个拥有二十一世纪记忆的穿越者,只要有时间,还愁赚不到钱嘛? 杨钱看着儿子身上透露出的果断和信心,心中升起了一抹宽慰,随即又想起一事:“观儿,你明日的考试怎么办?” 杨观淡然一笑:“不考了。这两天我会想办法,拖住那些来要账的商人。” 众人沉默下来。谁都知道杨观为了这次科举付出了多少努力。 赵汝治揉了揉脖子,突然开口道:“去考呗!你家这边交给我吧!” “民安?”杨观看向他。 赵汝治微微一笑:“本公子可是太宗皇帝的九世孙。还能护不住杨家?” 杨观抿了抿嘴唇:“可你明天也要参加解试……” “嗐!”赵汝治无所谓地摇摇头:“我都没怎么上心,说科考,只是为了应付家里多玩两年罢了!” “反正考不过的,不如让你欠个人情!” 杨观的眼睛有点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