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 ——谢履《泉南歌》 泉州南门车桥澳。 晋江之畔错落着大大小小十几家造船工坊,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木材的香气。 堆积如山的的原木随处可见,它们将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被勤劳的工匠们加工处理,化为龙骨、桅杆或是船板、隔舱。 而最终,这里诞生的一艘艘帆船,将满载着货物和人们的希望,驶向海洋。 “郎君当心脚下。”领路的程潮生提醒他,“这边拐进去,前面就是程氏工坊了。” 巷子尽头,一个破败的院落木门虚掩,与外面喧嚣鼎盛的工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推门而入,院子里散乱地堆着些边角木料,锈迹斑斑的刨子扔在角落,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天光,用刻刀一点点修削着一块杉木,眼神专注却又有些空洞。 他叫程洪,曾经是泉州数得上的都料匠。 杨观轻轻咳嗽一声。 程洪动作一顿,却没抬头:“若是来雇人的,老头儿手艺已废,另请高明吧。若是来看笑话的,看够了就请回。” 杨观笑着拱手:“在下杨观,准备去琉求新建一座船坊,专程来请程师傅出山当都料匠,主持大局。” 在造船工坊中,坊主是工坊的所有者和投资者,提供场地、资金,负责购买原材料、承接订单和对外商业往来等;而都料匠则相当于总工程师,管理所有工匠,全面负责船舶的设计制造。 程氏工坊衰败后,也曾有一些船坊来请程洪取当作头(工头),但敢来找他当都料匠的,这却是头一次。 程洪倏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疲惫和自嘲: “……算了吧。俺坏了规矩,砸了招牌,已经造不了船了。”他挥挥手,“你走吧,莫要被俺拖累。” 一旁的程潮生忍不住插嘴:“二伯,郎君是杨家的公子!昨天一次出海,动用了十五艘大船,震惊整个泉州的杨家啊!” “杨家出手,肯定是要投巨资建大工坊的!” 他说的正是眼线泉州人人知晓的新闻。 杨钱筹备了数月时间,调动了几乎所有力量的大生意终于成行。满载了顶级丝绸的福船整整装了十五艘,其中货品的很大部分都是杨家独家所有的,织入金箔的华贵锦金。 根据市舶司估算,仅仅其中货值最高的一条商船,载货的离岸价格就有二十万贯之多! 程洪瞥了他一眼:“这么有钱,那泉州的好船匠随便挑,何必要找俺这个臭了名声的?” 杨观随手拉来一张凳子坐下,翘着腿笑道:“正因为你已经臭了名声,没了招牌,我才找来的。” 程洪愤然起身,却见眼前的少年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说:“我想造不一样的船,而且是大不一样的船。” “我找过几名师父头,他们都顾忌太多。张口闭口就是规矩、祖传……就算是对我说的新船想法有兴趣的,也免不了瞻前顾后。” 程洪冷笑道:“杨郎君,造船这行当,不是能随随便便乱搞的!你除了有钱,还有什么本事?” 他不顾程潮生的阻拦,大声道:“你这样的外行,说什么想法不过是笑话!造出来的船也只能是笑话!” 老头话说得难听,杨观却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那不是正好,反正程师傅早就成了车桥澳的笑话。咱们倒算般配!” “你!”程洪气得发抖。 却听杨观接着说:“不过程师傅,你老难道想被别人笑一辈子吗?难道不想造出成功的新船,让那些嘲笑你的人脸红,那些背叛你的人后悔吗?” 程洪嘴唇翕动,却没说出话。 杨观不等他回答,从怀里拿出一摞纸,上面赫然画着船图:“程师傅,你造的船沉了,不是改的方向不对,而是设计的还不完善。” “加高桅杆,增加船速这本没问题,但也增加了遇到飓风时倾覆的风险。” “而你降低了舵叶宽度,的确解决了舵在急流中易折的问题,但也导致了那两艘船转向不及时而相撞。” 程洪呆呆站住:“你……你都知道。俺不按规矩,使得人家船毁人亡。这还不是错吗?” 曾经的他,热衷于突破传统,在舰船上进行各种改良。程氏工坊的船舶,也因为更突出的优点而被海商们青睐。 然而四年前的一场台风中,一支船队中普通福船都安然无恙,而程洪制造的两艘“改进船”相撞沉没,多人遇难。都纲(船队大老板)质疑舰船质量,请来多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鉴定,得到了“船有问题”的一致结论。 自此,程洪“胆大妄为”的恶名传遍闽粤,再也没人找他造船,程氏工坊也就此衰败。 “当然有错!”杨观收起了笑容:“但错过之后,不该裹足不前,长吁短叹。而是要从失败中汲取教训,造出更好的船才对!” “其实如果能硬帆和软帆混用,应该就能改善桅杆过高导致的重心偏高。而减少舵叶宽度的同时,若在舵后缘加一块可拆杉木“尾鳍”,或许可在减少阻力的同时保持舵效。” 程洪的表情逐渐从痛苦变为震惊。 杨郎君说的话,夹杂了不少陌生的词汇。但结合自己一生与与船打交道的经验,某种直觉却在疯狂叫嚣—— 这些并不是胡说八道,这个少年的身上,似乎隐藏着一种他梦寐以求却无法触及的至理! “俺改的不错?”程洪声音发颤,死死盯着杨观手上的船图:“你说的这些,真的能解决问题?” 杨观直视他的眼睛,咧嘴一笑:“这可说不准。程师傅要想验证,就来杨家的造船工坊吧!我会给你充分的自主权。” 程洪的指节泛白:“可是俺要是……再出错怎么办?” “出错不可避免。”杨观的眼神中充满鼓励:“只是不能用人命去试。咱们先画图讨论,再做模型实验,最后按照十比一的比例造小舟试航。我们还能请泉州、广州、甚至大食的工匠一起琢磨。” “程师傅,很多人都骂你破坏规矩,但我就欣赏你敢于尝试的勇气。” “在杨家船坊,更快、更稳、载货更多、破浪远航的本事,才是真正的规矩!” 程洪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失败的耻辱、旁人的嘲笑、多年的沉寂,在这一刻化作一股不甘的火焰,重新在心底燃烧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而目光终于不再浑浊,而是如同刻刀一样凌厉。似乎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大工坊、令无数工匠信服的都料匠。 “人手如何解决?程家的工匠许多都去别的工坊了,还有的转了行。” 杨观笑了,他知道,最大的关卡已经过了。 “用翻倍的工钱请回来,或者去请更好的工匠!”杨观淡然一笑,发动了“钞能力”。 “材料怎么办,不光是木料,铁钉、铁锔、锚具、舵链、绳索、缆绳、帆具……”程洪紧接着问。 杨观耸了耸肩:“先从泉州采购,等将来逐渐在琉求加工。” “总有一天,咱们要在琉求建起天下最大,最先进的造船厂,造出最出色的船。” 程洪扔下手中的刻刀,深深行礼:“东家,如果能看到那一天,俺的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 想到自己已经踏出了征服四海的第一步,杨观心情畅快,走路的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然而尚未踏进家门,身后就传来赵汝治急切的声音:“都这时候了,你小子怎么还有心情到处乱跑?” “我好不容易逃了场相亲,当然要出来走走。”杨观笑道:“你来得正好,这两天有时间能否带我去拜见你爷爷?我有笔生意想找他谈谈。” 杨家虽然有钱,也早有打通的关节,但如果想在海上实现自己谋划中的扩张,需要更强有力的合作伙伴。 赵汝治的祖父是在族中地位颇高,而赵家宗室虽然多数终身闲散,但在市舶司和海外贸易方面却足以凭借特权获利。与杨家正是互补的合作对象。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赵汝治喘着粗气:“出大事了!书院里已经传开,说你的生员是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