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马全福被酒香勾起了谗虫,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地闷了一大口。结果被意想不到的辛辣刺激得差点掀了桌子。 在众人的关切中,他红着脖子兴奋地摆摆手,感受着从舌根直达胃里的炙热,终于缓过气,紧接着就喝彩道:“好酒!霸道!” 有好酒助兴,席间的谈笑声也活泛了许多。 “此酒似火燎原,激昂振奋。难怪能轰动全城!”辛弃疾缓缓放下杯盏,赞许的视线落在对面端坐的杨观脸上,“学武、赈灾、酿酒……你做事倒颇为不凡。” 听到这少见的直白夸奖,辛稹竟然觉得有点羡慕。 老爷子在家一向是严父的派头。自己身为辛家长子,可从来没被父亲这么夸奖过。 不过他心中一动:父亲一直拖着不答应收杨观于门下,眼下似乎是个促成此事的好机会。 杨观这少年处事有章法,身手也强,父亲向来爱才;更难得的是……他回想起来,自从杨观经常出入瓢泉,陪父亲谈古论今,那笼罩在父亲眉宇间经年不散的沉郁之色,竟隐隐消退了几分。这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在欣慰之余,也不免滋生出几分急于促成此事的迫切。 “我观杨小郎君做事调度有方、智勇兼具,实乃良才。不过商贾终归是小道,若是用在军政方面,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发挥。” 辛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却见他不置可否,只是微笑品酒。 一旁的马全福也嗅出了味道,眼珠一转,哈哈笑道:“大郎说得不差。杨观小子能勉强跟上俺的操练,上了战场必是个好兵。要是辛帅愿指点他一些兵法,没准儿有当将军的出息哩!” 辛弃疾似乎没有听见,忽然低声吟道: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 古来三五个英雄。 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 老僧夜半误鸣钟。 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 连方才最聒噪的马全福也屏住了呼吸。烈酒的香气似乎都沉静下来,众人皆被词中那股英雄迟暮、世事如风的心绪所摄。 过了良久,辛弃疾才放下酒杯,看向杨观:“我问你,便是心怀报国之志,也学得了行军作战之法,又如何才能施展抱负?” 这句话似在问杨观,又似乎并不只是在问杨观。 杨观对此却早有答案:“去年朝廷立沿边诸州武举取士法。于各道安抚司考试武士,合格者赴行在参加解试。我虽出身商贾,但若中了武举,便能入军中统兵。” 他虽然知道历史大事,但前世不过是个学生,对于南宋的朝廷、军制什么的并没有多少了解。 眼下这条路,是他找到的成为军官,打造强军,抵抗蒙元的第一步。 其实在庆元五年以前,南宋朝廷已诏令诸路州学设置武士斋,选官考核武艺,作为培养军事人才的基础。 至庆元五年八月,朝廷命两淮、京西、湖北等沿边诸郡仿照兵部及四川地区的做法,于各道安抚司考试武士,合格者赴临安参加解试,解试时别立字号,分项考校,拨十名为解额(解送名额),五名为省额(省试录取名额)。这一举措旨在加强沿边地区的军事人才选拔,提升边防力量。 可以说,杨观穿越来的时点,的确赶上了“武举扩招”的好机会。 辛弃疾捋着胡须思索片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微微点头道:“既有志向,努力便是。” 他对于杨观的选择,有自己的想法。 但自己难道就对吗? 更何况让这孩子与自己牵扯太多,真的对他好吗? 蹉跎半生的辛弃疾,此刻没有信心给出这些答案。 辛稹与马全福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不解:辛弃疾明明对这小郎君很满意,为何还迟迟不愿松口? 杨观年少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失望的神色。 “今日酒烈,我给大家加个菜下酒去!” 马全福喜道:“速去速去,今天俺们又有口福了!” 这已经不是杨观第一次在辛宅下厨,在座几人这些日子已经把他视为自家子侄。除了辛稹客气一番,都没拦他。 厨房,负责做饭的李大嘴见到杨观,脸上笑开了花:“杨郎君,今日又有新肴?” 自从跟从杨观那里学到了新手艺后,他天天盼着杨观下厨。 杨观与他已经熟稔,一边与他说笑一边挽起袖子。 先取了新捕的河虾,去头剥壳留尾,用醉仙酿、姜蒜、一点点糖和酱油略腌。锅烧热油,滑入虾仁,大火快炒至卷曲变色,瞬间酒香裹挟着鲜气弥漫开来——这是模仿的现代“醉虾”变体,但更接近快炒风格,保留了虾肉的弹嫩和烈酒的余韵。 接着,杨观接过李大嘴帮忙切好的薄肉片,拍松,用淀粉抓匀。再把糖、醋、酱、水里放入姜末,调出一碗料汁。 油锅烧热,下肉片滑熟捞出。锅中留底油,爆香葱花,再倒入肉片快速裹匀,哐哐哐翻炒出锅。一盘酸甜微辛的“溜肉片”便成了。 李大嘴闻着扑鼻的香味直吞着口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无论是醉虾中烈酒的用法,还是溜肉片中过油“滑”肉、再回锅的烹饪手段,都是他掌勺多年从没见过的。 “李大哥,劳烦你帮我掌掌味儿!”杨观取来碗碟,从大盘里夹出两大筷子,推到李大嘴面前。 “好嘞!”李大嘴顾不得烫,急火火地往嘴里塞。接着便是连连赞叹:“唔!好!好!” “那我就放心了。”杨观一边擦手,一边笑着问:“李大哥,我最近想在家中招待客人,你可有熟悉的厨工?” 李大嘴嘿嘿一乐:“小郎君算是问对人了。咱家大官人每次摆大宴请客,俺都要找厨工帮忙。你要几人,俺替你张罗!” 杨观面露喜色:“上次辛帅寿宴,我看后厨颇有几个手脚灵便的。不如李大哥把当时来帮忙的名字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 当杨观端着两盘菜回到席间时,那奇异的香气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股与本地菜肴迥异的、融合了果香焦糖和酒香的酸甜味,让吃惯了炖煮浓汁的辛府众人食指大动。 “这色香味,当真不同凡响!”辛稹赞叹。 马全福早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溜肉片”放入口中,被那复合的滋味惊艳得睁大了眼。 辛弃疾细细品尝了一番,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巧思妙法,口感新奇,这溜肉片尤其下酒!杨观啊杨观,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我纯粹是为了给自己解馋,才琢磨出来的。”杨观得意地摇头晃脑:“江南炖煮腻死人,还是大火爆炒带劲!可惜材料太难凑,等我哪天把吮指原味鸡复刻出来,保证你们流口水……” 烈酒醉人,这次无人再聊正事,席间重新热闹起来,美酒佳肴,气氛融洽。 待到告别辛家众人,坐上马车,杨观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杨忠:“忠叔,这是辛帅寿宴时的厨工的名单。” 杨忠借着朦胧月光快速扫了一眼名单:“这些人官府都排查过。” “再查!”杨观的眼神锐利:“那日的宾客随从应该没什么机会提前投毒。辛宅之人若要害辛帅,也无需等到寿宴。嫌疑最大的,就是这群人了。” “官差在明,明刀易躲。” “我绕着圈子拿到名单,就是为了藏在暗处,避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