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六年,大宋江南东路。 蝉声如沸,一辆驴车穿过稻田,沿着蜿蜒的乡道自南向北缓缓驶来。 路面坎坷,车夫驾车却是极稳,单手持缰,后脊挺得笔直如松。 车帘早已被一名如玉少年高高掀起,隐约还能看到一名俏丽的小丫鬟,正充满好奇地向外张望。 “忠叔停车!” “阿菱,拿贺礼!” 驴车尚未停稳,少年已一跃而下,朝迎面走来的中年人含笑拱手:“辛员外安好!” “杨观?”辛稹看清来人,脚步一顿,礼貌的笑意中透出几分无奈:“杨郎君怎么又来了?家父早已言明……” “您先别撵,我今日不为拜师!”杨观厚着脸皮笑道:“是特来为辛帅贺寿的。” 辛稹闻言苦笑:“小郎君厚意,本不当辞。只是家父寿宴座中多为长辈。你既非亲非故,贸然入席,未免、未免……有些不妥。” 杨观一拍胸脯:“我只求一睹辛帅风采,绝不添乱!” 说着,他招呼丫鬟阿菱捧上一只精致的木匣,拉开一角:“我或许不日便要离开铅山。此物专为辛帅寿辰而备,只为聊表仰慕之情。” 辛稹看着眼前少年那双真挚的眸子,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这孩子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实在令人颇有好感。 可惜父亲直言绝不收徒,对上门拜师的士子一概拒之门外。自己身为人子也不好说什么。 正欲婉拒,目光却在触及木匣的瞬间凝固了。 杨观心中暗喜,凑近介绍道:“这尊金佛是请慈济寺净正法师开光过的,能保佑寿星福寿安康。” 辛稹倒吸一口凉气。 开不开光暂且不论,关键他真是金的啊! 眼前小子不知是哪家的衙内,出手竟然如此豪奢! 父亲虽被罢官多年,词名却在文坛日盛,名士派头不减反增。 自己作为辛家长子,可没法像父亲那样清高脱俗。家中人吃马嚼、迎来送往,各项开支,总得有人精打细算。 他一咬牙,硬生生改了口:“咳,既如此,那就委屈杨郎君了。” 转头朝身后道:“四弟,引杨郎君入……丁席。” …… 瓢泉庄园内柳绿阴浓、流水潺潺,杨观一路上四下打量,待到看见主屋门楣上的“稼轩”二字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咳咳!”带路的辛穮紧张地瞪了他一眼。 杨观赶紧稳住心神,嘿嘿一笑:“进去后我保证一言不发!” 辛穮犹豫了一下,心中虽然怀疑,但终于还是按照兄长吩咐,将他们主仆三人带至摆放在院子中的一张桌子旁。又低声嘱咐一番,方才离开。 无怪杨观激动。 他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周围人眼里被贬官赋闲多年的辛弃疾,在他心中可是文能名传后世,武能一骑当千的大英雄。 此刻,院中坐的多是辛家的晚辈远亲以及贵客的随从仆役,他们只能远远地透过半掩的房门,窥见主桌旁的寿星老。 “咱们郎君何时受过这等冷落?”阿菱嘟着嘴小声嘀咕。 “嘘!”杨观揉揉小丫鬟的发顶,“你不懂啦!” 稼轩居士!词中之龙! 众里寻他千百度的辛弃疾!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 面都见了,拜师还会远嘛? 透过半掩的房门,隐约可看到主屋内热闹非凡,宾客们或站或坐,谈笑风生。而主桌之上,那位身着素色长袍、须发斑白却仍似苍松般挺拔的老人,正是杨观心心念念的辛稼轩。 “兴泼元同宇。唤君来、浮君大白,为君起舞……”酒至半酣,厅内传来阵阵激昂的唱词。 杨观身边的两名辛家晚辈相视一笑:“如此大嗓门,定是斯远先生无疑!” 杨观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斯远先生”是谁。 但见有人吟咏诗词,室内外皆安静下来,宾客们纷纷停下寒暄与走动,他趁机将厅内情形看得更清。 词韵风流,正是大宋气象! 只见辛弃疾微笑侧耳,缓缓点头。而其身旁的一名文士,正高举酒杯,情绪激昂:“……绣帽轻裘真男子,政何须……须……” “砰!” 吟声戛然而止。那文士一口气没接上,竟然突然倒在了地上。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斯远!” “徐先生!” “不要紧吧?” …… 杨观心中暗笑此人酒量不济,竟会被宋朝的低度酒醉倒。却没想到紧接着,便是一阵杯盘打碎的嘈杂,屋内七嘴八舌的呼喊加剧了混乱: “昌父,你怎么了?” “快来人!” “仲止先生也昏倒了!” “大官人!” …… 杨观猛然起身,一个箭步冲进主屋。 此刻屋内人心惶惶,到处狼藉一片,没人顾得上理会他。杨观奋力挤过人群,看到辛弃疾的那一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见主人仍端坐在席,只是捂着腹部,眉头紧皱。而主桌周围几位宾客则都已东倒西歪,面色发乌,有一人甚至蜷缩如虾,倒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 在周围人的慌乱之中,辛弃疾的眼底仍然保持着镇静,但嗓音已然变得极为嘶哑:“快!去县城请郎中!” 杨观虽然不是医生,但作为经历过信息洗礼的现代人,立刻就判断出了事情的性质。 这是中毒! 等郎中赶来,只怕就来不及了! 他再顾不得“一言不发”的保证,用力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压住了嘈杂的人声: “打开所有门窗通风,无恙的客人立刻去院中等候!” “饮食中或有毒,一律不得擅动!” “打几桶井水或泉水来!快!” 没人认识这名少年,但在他坚定果断的目光注视下,群龙无首的众人下意识地就开始按他的指令行动起来。 “杨郎君,你……”辛稹看看杨观,又看看父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辛弃疾用力盯着这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深吸了口气:“听他安排!” 杨观却根本顾不上考虑别的:“谁熟悉厨房?” “俺!” “阿菱,立刻跟他去后厨,找绿豆煮水!要带荚的生豆!” “诺!” 这是他前世在网上看到的解毒偏方,有没有用都只能试试了。 “来几个人,找空桶或盆过来。” “诺!” “忠叔,带几个人给中毒者催吐!” …… 一时间,瓢泉庄园内忙而不乱,杨观指挥若定,俨然成了瓢泉山庄的临时主人。 在他的安排之下,包括辛弃疾在内的中毒者在反复饮水催吐后服用了绿豆汤。待到郎中匆匆赶到时,除了徐斯远还有些腹痛恶心,其余人都脱离危险,只剩下乏力、咽痛等轻微症状了。 “是中了砒毒!虽然药量不大,但怎会只有轻症?” 老郎中一番诊断后,对于无人伤亡的结果大为吃惊。在向杨观请教了处置方法后,更是赞不绝口。 而一旁的辛弃疾等人相视一眼,心中不禁暗呼侥幸。 若非这名少年突然现身,今日寿宴,只怕已变成丧宴了。 …… 待一切安顿下来,庄园送走了前来调查投毒案的史县尉一行,已是月挂柳梢。 杨观被辛稹请至书房时,迎接他的是亲自站在门口的辛弃疾。 “今日之恩,辛家上下铭记于心。”辛弃疾神色诚恳地躬身一礼。 杨观连忙回礼:“辛帅言重了!您吉人自有天相,晚生不过出点小力。” 杨观这话出自真心。他虽然前世对历史没什么研究,但印象中分明记得辛弃疾是因病而逝世,绝非死于中毒。 就算没有自己,想必辛弃疾也不会有大碍吧。 辛弃疾却当他谦逊施恩不图报,心中又添几分好感。 “我虽薄有词名,但向来怕麻烦,也不喜士子钻营,因此从未收徒。” 杨观连连点头:“晚生明白了。只不过……” “不过眼下又不一样。”辛弃疾抬手引他进入书房,分宾主落座:“我受你恩惠理应回报。也欣赏你的行事谈吐。日后在诗词方面但有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我便是!” 以此时他在大宋文坛的地位,这样的承诺对一名年轻士子而言,可谓天赐的扬名良机。 然而,杨观的神情却有些微妙。 辛弃疾自以为看穿了他的心思,了然一笑,温声道:“可是有什么诗作想让我帮忙品评推敲?无需忸怩,尽管拿来就是。” 杨观颔首行礼道:“多谢辛帅的厚意!但晚生……其实无意学诗。” “不学?”辛弃疾微微一怔,疑惑地转脸看了看辛稹:“那你屡次拜师,所求为何?” 少年抬起头,眸子中仿佛闪过一道亮光: “晚生想师从辛帅,学习杀贼破虏、恢复山河的兵法!” 辛弃疾霍然起身。 恰此时,一道闷雷自武夷山方向滚滚而来,震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