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纪彬的眼光来看,李裁缝的技艺应该比同村的高娘子,徐娘子还要好。 而李裁缝对这个价格更是惊讶。 八百文,四钱银子啊。 她若是做的快些,那能挣多少钱?! 原本只是来凑凑热闹,如今却要认真对待了。 怪不得两个村里的人因为这事要打起来,财帛动人心,实在太正常了。 李裁缝这种价格是瞒着的,但宣三姐绣活的价格就不用瞒了,虽然做好一幅也有五十文,可跟李裁缝的比,可谓天差地别。 至于宣老娘是没做的,她年纪大些,眼睛有些不好用,而且家里的事情太多。 原本就是给女儿女婿捧场的。 不过纪彬的话她也记下了,若是有绣工好的,让她们尽管过来找引娘。 说到这纪彬想起一件事:“可这个月初八引娘就要上学,这事怎么办。” 忙来忙去,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没过几天就要上学了。 这话一出,宣老娘,宣三姐,还有李裁缝都愣住。 上学? 引娘怎么还上学了? 有钱人家未出阁的小姐们才上学吧,引娘都成亲了,怎么还上学了。 引娘却明白纪彬的意思,立刻道:“没事,我每五天有一次休沐,让大家在我休沐的时间来找就行。” 纪彬却道:“这样太辛苦了,或者把生意挪到杂货店?” 引娘少见地坚持:“我想做的,而且不怕辛苦。每日读书写字,有什么辛苦的。” 两人聊起来,宣老娘好不容易插上话:“怎么还读书写字?” 引娘立刻变得不好意思,求助般看向纪彬。 纪彬开口道:“引娘这几个月一直读书写字,已经写的极好了。我前段时间恰好碰到荆高庄的坊主,知道荆高庄有女学,也就带着引娘去拜会夫子。” “女夫子都夸引娘写字好看,学得也快,收她当弟子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宣老娘他们肯定是不信的。 但纪彬开口,却让人不得不信。 引娘小声道:“我每天骑驴过去,也就大半个时辰。只要回家,或者休沐,都能做事的。” 如果引娘知道成就感这个词,肯定会用上。 因为她觉得自己牵头做绣品的活计,就很有成就感,所以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她愿意的。 见引娘坚持,纪彬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若是太累就同我说,咱们杂货店也有伙计,累不到你的。” 引娘郑重点头,她当然知道的。 年轻夫妻俩的对话,让其他三人听得感慨万分。 不知不觉中,引娘的生活已经有这么大改变,成了两个村绣品活计的领头,每日还读书写字。 别说农家的女孩子了。 就是寻常男孩,都没有这种待遇。 三人五味杂陈,再看看引娘身上的衣服,头上的绢花,还有漂亮的荷包。 如果不是梳了妇人发髻,都觉得是哪家娇养的小姐。 可人家纪彬愿意娇养,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要是让李裁缝说,她要有个闺女,也愿意把闺女嫁给纪彬。 毕竟纪彬这样的男人太少见了。 瞧着就让人羡慕,她家男人走之前也不错,但也不如这般啊。 纪彬回纪滦村几天,村里热闹得很。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了,那些活计多的是,不用争来抢去,足足够大家一起挣钱的。 知道这件事后,大家对其他村子的人也不排斥了,反而会给他们指路,引娘就坐在院子里看绣品,分活计,日子过的轻快。 可是众人很快发现纪家门前的牌子,只要挂着牌子,就说明引娘上学去了,家里没人。 等等,上学?! 村里人跟宣老娘他们反应一样。 引娘竟然去上学了?! 这怎么可能啊! 得知是荆高庄的女学之后,众人表情不一,那可是荆高庄,听说那里的人富得流油。 引娘去那上学,要花多少钱啊。 可大家只有羡慕的份,半点坏心眼都不敢有,毕竟上次欺负引娘的人,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引娘去上学的前几天,纪彬专门从邑伊县回来接送她,见路上真的平安无事,而且放学时间天还大亮,这才放心又回杂货店。 引娘看着纪彬回去,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她头一次去上学,头一次跟那么多人一起读书。 清晨早早地过去,中午在荆高庄的食肆里吃午饭,下午再上一个时辰的课。 时间过得好快乐啊。 而且她还认识不少同龄人。 虽然她是里面唯一一个嫁人的吧,可跟大家都好有话题啊。 学堂里的人对引娘也有些好奇,原本以为纪滦村出来的,应该很穷才是。 可是引娘的吃穿用度,比荆高庄不少人都要好。 等大家明白,她是邑伊县杂货店老板的媳妇儿,瞬间就不奇怪了。 那个杂货店简直日进斗金啊,那个老板的媳妇儿吃得好穿得好,可太正常了! 没错,现在连荆高庄的人都知道,邑伊县有个杂货店,里面东西特别精美,春安城时兴什么呢,他这里就有什么。 不仅如此,就连宿勤郡的新奇物件,他这也会出现。 以前的荆高庄人,是绝对不会去邑伊县逛街的,宁愿跑远路去春安城。 可这段时间,听来来去去的货郎们讲邑伊县杂货店有多少好东西,让荆高庄的人也吸引过去。 一去不得了,里面的东西真的很漂亮啊,而且东西也齐全。 这下大家都不愿意再跑远路去什么春安城了,在纪彬家的杂货店买东西挺好的。 连一向挑剔的荆高庄都来纪彬店里买东西,这让杂货店名声更加响亮。 纪彬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手拿着本朝律法,另一手拿着热茶。 等到徐杰喊他,这才出去看看。 现在店里生意比以前更好,但多了两个伙计,又有柴力在,自然不需要他操心。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把自己“农业户口”给保住,千万不能变成商户。 纪彬放下手里的书,这才看到来人是谁。 柴尺快步走过来,对纪彬低声道:“有人状告你户籍不对,诉状已经递上去了,我正好巡街到这里,所以多说两句。” 户籍不对? 该来的还是来了。 说实话,纪彬现在的买卖不算小,毕竟春安城的大车一月来两次,邑伊县现在三十多个货郎的货都从他这里拿。 虽然绣品生意,还有黄米酒的生意没有大肆宣扬,但有心人总会知道的。 但读了一段时间律法的纪彬知道,他这种情况民不告官不究,其实没什么事。 毕竟生意说到底,也就这一个铺子罢了,根本扯不上什么籍贯不籍贯,再说南军国对这事宽松的很,根本不会计较。 不是无冤无仇,南军国百姓根本不会因为户籍把人告上衙门。 毕竟农户转成商户容易,可商户转成农户,那就太难了,少不了子孙后代都会受影响。 所以不是特别大的商家,朝廷也不会逼着转户籍。 况且他已经在存钱买纪文山的土地,只要把土地买下来,那就不会变成商籍。 只要再等一个多月,钱也就凑齐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岔子? 柴尺从县衙知道此事,所以赶来通报,让他有所准备。 柴尺在衙门当差,当然知道户籍的差别,谁料想竟然有人直接一纸诉状告上来。 纪彬点头:“我知晓了,知县打算什么时候审理此案?” “知县说最近事多,估计要下个月了。”柴尺说完,纪彬就明白怎么回事。 县城里他这样的小老板可太多了,如果各个转成商籍,王知县也不愿意。 如果他这个事一开头,那以后就根本止不住。 送走柴尺,纪彬看了看桌子上那本律法。 别说了,买地。 现在就买,赶在案子审理前就把地给买下来。 纪彬放下律法,开始看账本。 到了晚上,纪彬能拿出来的银子刚好六十两。 说起来他一月中旬开店,到现在三月中旬,能赚这么多钱已经很厉害了。 谁家有这个收益,那保准这两年不愁吃穿。 可这状告的事打乱他的计划。 上哪筹钱啊。 纪彬思来想去,咬咬牙,干脆给春安城的梁老板写信求助。 若是不成,再想其他方法。 快马送信,来回只需要三天时间,希望能有好结果。 不然他就卖些其他东西? 这三天里,纪彬被状告的事竟然被人宣扬出去,一时间周围议论纷纷,皆是好奇是谁跟纪彬有仇?又或者是看纪彬眼红? 其实纪彬也有些好奇,但不管是谁状告的,他做好自己就行。 可百姓的力量是无穷的,很快就有人传开,也知道了状告纪彬的人是谁。 竟然是隔壁盘临县的一家货店老板。 隔壁县? 纪彬迷惑了,自己跟隔壁县没有生意往来,怎么就招惹了他? 柴力面色有些不爽,当天晚上对纪彬说他要请假,纪彬也没说什么,柴力一向能干,请假也不是什么大事。 谁知道第二天柴力就回来了,而且看着风尘仆仆,显然赶了许多路。 纪彬身上虽然事多,但面色还算轻松。 毕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混个商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明显他身边的人比他更愤怒。 特别是年轻小的伙计学徒徐杰,气得眼圈都红了。 年纪大的周账房也在嘀咕,说自己在宿勤郡当账房的时候,那家生意是纪彬十倍不止,就这户籍也不用转。 怎么到了纪彬这,偏偏有人找茬。 他们两个还是只是抱怨一下,可回来的柴力却是做了实际行动。 原来柴力直接去了隔壁盘临县,仔细打听了这次的事。 柴力看着勇猛,但不莽撞,把事情打探清楚,第二天傍晚又急忙赶回来。 也是行军之人的身体好,这一路下来,竟然不见疲惫,可见他的强壮。 纪彬看着,只觉得心生感动,他不过是帮大家日子过的稍微好点,真的不值得大家这样相助。 柴力却道:“东家,你做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咱们邑伊县几十个货郎,乡下几十个绣娘,还有店里的伙计,哪个不是因为你,家里家外都过的舒心。不说这些,整个邑伊县的百姓都在买物美价廉的商品,也是因为你。” 说着柴力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可此时却把心里话都讲出来,这会只好迅速转移话题,说起盘临县的事。 原来这盘临县也有个货店,但这个店却跟之前李老二的店差不多,虽然没有李老二那么苛刻,但店里东西的价格,还有货物的种类,都差劲的很。 毕竟他们去兰阿巷谈生意,那也不得门道,买回来的东西多是些早就不时兴的,又或者质量一般的。 不过毕竟是隔壁县,跟纪彬这里也没关系。 可盘临县的货郎去在两个县交界的地方碰到了邑伊县的货郎,看着人家货架上东西,眼馋得很,而且再问问价格,这下更眼馋了。 这件事纪彬之前就听货郎提起过,但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盘临县的货郎们却放心上了,他们有些人竟然托邑伊县货郎帮忙来邑伊县买东西,会给一些辛苦费。就算给了辛苦费,也比在自己县城的货店买东西强啊。 可这个货郎的货架很快被同行盯上,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想来邑伊县进货。 走远点也不怕啊! 有好东西谁不想要?好价格谁不想买?看看人家邑伊县的杂货店,要什么有什么,眼馋啊。 这样一来,让邑伊县货郎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盘临县的货物越买越少,毕竟此消彼长,都是有规律的啊。 那盘临县的货店老板也知道了,怪不得自家销量骤降,一气之下直接告上邑伊县县衙。 理由就是,纪彬没有转商籍! 柴力说完这些,纪彬立刻去翻账本,果然有几个货郎最近拿货数量不少,自己竟然没发现,也太大意了。 但最近每个货郎的收益都有增加,不仔细看的话,确实找不到问题。 “没想到竟然是抢生意闹的事,可我也没想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