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第29章 活着的原因

　　徐暝的目光却越过医生手中的智能平板里显示的新界面，投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蒲瞳。 　　她像一只受惊的雏鸟，被宽大的保温毯紧紧包裹，只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落在智能终端上的指尖。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她紧抿的嘴唇，她已经完成了医生要求的心理评估问卷——数万道随机生成的题目的结果，已经显示在了医生的手中: 　　“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存在中度的焦虑情绪，存在潜在的腐败倾向……人格画像轻度偏离基准线，建议立刻执行干预程序。” 　　腐败倾向…… 　　蒲瞳被判定为了“潜在犯”，需要接受“强制干预”…… 　　“蒲瞳需要接受强制干预吗？”徐暝冷着脸问。 　　医生沉默地点了点头，脸色同样难看，他说：“算法强制上报，我们无权拦截。系统反馈，警备部队的评估专员已在路上，将在医院与我们汇合，对蒲瞳女士进行进一步面谈核查。” 　　徐暝恍惚地想起了兜帽青年提到过的制裁名录。蒲瞳的案例里，这种制裁以“潜在犯”的形式，在官方系统中重现了出来。 　　“潜在犯……”徐暝咀嚼着这个冰冷的术语，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腾。 　　他想起了商场里看到的那个新闻，蒲瞳被质疑通过电影票上供，因此上了二十面相的屠杀名单，被恐吓了一顿，差点死了……还成为了“潜在犯”可以被送进强制干预中心。 　　那么商场新闻里面的那位男演员，是不是也是一个情况? 　　蒲瞳把脸埋在毯子里，发出了呜咽声，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那“腐败倾向”的判定，不仅是对她当下遭遇的二次伤害，更像是对她过往努力的全盘否定。 　　徐暝对蒲瞳过往工作的了解全是通过工作日报，此时听到“腐败倾向”，立刻想到了乌雅经手的所有项目的预算表…… 　　蒲瞳能从这些项目当中得到什么呢？如果她的父母是何璧那样向公众投毒的狮子，那么会不会她近期遇到的一切，都是出于他并不了解的原因呢？ 　　就好像徐暝不了解叶翩都做过什么一样，此时他已经无从确定……蒲瞳到底是否无辜。 　　“男人想夺走她的一切，而你是罪魁祸首……” 　　徐暝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捡到何璧戒指时听到的声音。 　　有人想通过布局夺走乌雅的一切吗？ 　　有人想通过布局夺走蒲瞳的一切吗？ 　　有人想通过布局夺走…… 　　徐暝不能确定。 　　徐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或许是个至暗时刻，他被卷入了一个阴谋，并且无从得知这个阴谋的全部面目。 　　徐暝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他无法确定这份由医生出具的评估报告是否也是阴谋的一部分，但他确实在质疑他并不了解的蒲瞳，以及与他素不相识的……她的父母了。 　　就好像戴兜帽的，因为叶翩遇到的一切，对他的质疑一样……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空，载着徐暝的无力感、蒲瞳的绝望，以及诸多徐暝并不了解的社会势力的博弈，驶向一个充满未知的终点。 　　徐暝的目光沉静下来。 　　他得和乌雅好好谈谈。 　　…… 　　蒲瞳被送进强制干预中心的第二天，徐暝把在自己兜里躺了一夜的报警信，塞进了附近的邮筒。 　　他回家冲了个澡，没有打扰在对门的叶翩。他想，她应该已经深深沉睡了。 　　他用单位的电脑下单买了新的智能终端，并且尝试联系乌雅，说明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社会组织，并且遗失了那枚戒指。 　　一切都在警备部队的档案里，他并不面对任何法律风险，但隐隐的不安感，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着。 　　乌雅迟迟没有回信。 　　徐暝打开乌雅在“不知道”问答社区里面的账号主页，发现她最近还在网上和人吵架。 　　乌雅喜欢在网上和人吵架，这是她的一个怪癖。 　　徐暝随手翻着她写过的答案，忽然看到新增的一个回答: 　　乌雅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人总想活着呢？” 　　乌雅的答案是: 　　如果是现代地球人，可能是惜福。 　　毕竟大约150年前，想活也不是那么好活的。 　　那时候平均寿命约35岁，有饥荒饿死的人，也有生病病死的人。 　　你可以算算自己还剩几年，一部分偶像姐姐都去世了还追求唱跳梦想……? 　　现在已经105岁＋了，直接三倍。 　　再看看我们刚建国的时候，我记得听过一个生了八个孩子只养活一个的案例，那时候能把所有孩子养活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们则已经有底气觉得，在地球政府治下，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显得不可理喻。 　　古代皇妃吃个荔枝可费劲了，皇帝也没做过飞机出国旅行，连去个江南都能上瘾。 　　我们只需要去超市买清洗好的成盒荔枝(或者干脆网购)，或去旅行社挑挑拣拣哪个路线性价比更高、买张高铁票直接去外地。 　　父母小时候连体感游戏机都没有，但我们的体感游戏机已经更新换代了一茬又一茬，都上全息游戏了。某些贫困村的孩子也能拿着高清视网膜智能终端打《全职荣耀》了。 　　无数新技术在我出生后诞生成熟，让这个世界更利于人类生存。 　　无数产品在我出生后诞生，为我提供用智能终端点几下，就能在家收快递的服务。 　　如果我出生在百年前或者某个生存条件恶劣的异国，没准儿会想不开不想活了。 　　可我出生在一个梦境一般的时代。 　　整个社会不再担忧物资供应和医疗难题，人类没有实现永生的主要阻碍是彼此的心理问题，犯罪率清零也已经成为地球政府的首要目标。 　　编故事都不敢这么编这百年之间的变迁。 　　你问我为什么想要清清白白地活着？ 　　就这发展趋势，万一我活着的时候就看见按需分配的理想社会成真了呢?万一更多好吃的好玩的又诞生了呢? 　　人可以选择开心地活着or难过地活着。 　　我选择开心，因为世界值得。 　　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