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 第27章二次从众

　　警备部队的指挥车在城北昏黄的路灯下如同一头蛰伏的金属巨兽。徐暝坐在车里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臂上那几乎看不见的针眼位置，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胀痛。　　兜帽青年描述的副作用清单、他童年的疾病，还有蒲瞳的病例无不说明了一个事实——无论是警备部队还是二十面相，他们都需要获取这些信息，以判断谁才是犯罪的受害者。　　徐暝对面的干员合上记录仪，屏幕光芒在他冷硬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他说:“徐先生，情况我们已初步掌握了。蒲瞳将被安全护送回家，接受进一步心理评估和必要的保护。至于您，”他的目光扫过徐暝的手臂，说，“需要立即进行全面的医学检测，我们会安排车辆送你去医院。” 　　“好的。我会尽全力配合政府的工作。” 　　徐暝话音未落—— 　　嗡！　　陌生的、欢快的女性电子合成音忽然在指挥车里响起，屏幕上甚至同步出现了字幕: 　　“你们应该查他老婆叶翩，她就是一位高级邪教徒。” 　　“查他们在家里的监控录像，叶翩买了不少向犯罪组织上供的东西，都在他们家里。” 　　那声音透露出徐暝从前未曾听过的恶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徐暝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被袭击的屏幕，甚至忽略了对面干员瞬间警觉锐利的目光。　　干员似是凭着本能，声音脱口而出：“骇客袭击！追踪信号！快！” 　　他的同事们反应极快，没有追问，手指在键盘上疾速敲击出一串中文代码，指挥车中央最大的屏幕瞬间恢复正常，骇客弹出的文字窗口被缩小到画面中心。　　但骇客显然也并没有轻易投降，指挥车的主屏幕上很快又弹出了一个全屏窗口，画面里是——叶翩。　　徐暝无比熟悉的客厅一角，叶翩蜷缩着正在看电影，米白色沙发在那盏线条简约的落地灯散发着过于明亮、近乎惨白的光。　　徐暝看着那视频不断倒放，显示出徐暝不在家的时候，叶翩都在做什么。　　叶翩试穿了那双红色水晶鞋，在家里自己跳舞。　　叶翩穿着平时绝不会碰的深色连帽衫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翩只穿着内衣，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叶翩曾经灵动的双眼空洞失焦，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对着一个被牵起双手的玩偶正在说话。　　她的嘴型一张一合，画面下方，一行猩红刺目的字幕正疯狂滚动：　　“我命令你们！现在立刻去解决那些造谣的人！” 　　“我要他死！” 　　“提琴！蝴蝶！四叶草！” 　　“说好给我的钱呢？” 　　“现在就把系统推翻！复原到昨天的版本！”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徐暝的脚底直冲头顶，带着电流针扎般的刺痛瞬间席卷了被注射过的臂膀。　　是叶翩全息游戏过程的视频记录剪辑…… 　　而且没有她和徐暝一起写报警信的过程，却有她只穿着内衣的镜头……不知道徐暝洗澡时的镜头，室内监控是否也有覆盖…… 　　徐暝木着脸看向警备部队的干员们，却发现他们面色古怪，甚至有些疑惑。　　“二十面相自己在他们家里搭建了监控?” 　　随着键盘敲击声的暂停，骇客弹出的两个窗口分别显示到了指挥车里面的小屏幕上，还有一个窗口显示出地铁，直接给出了骇客方的地址和实时监控。　　像漫画一样的黑白线稿里，一个卷发的青年叼着棒棒糖，翘着二郎腿，双手正伏在键盘上，键盘旁放着一封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的《自首信》，一看就是2050年间，为了钱进行线下犯罪的行家里手。　　他们犯罪是为了钱，但总备着看似实事求是的《自首信》——要写明自己犯罪的正当性，也要详略得当隐瞒那些可能让自己和同伙刑期变长的细节。　　“二十面相……” 　　徐暝回想起兜帽青年的一言一行，下意识摇了摇头。　　如果是二十面相，或者如这群骇客所言，是为了举报叶翩上供，那么画面就应该全是叶翩买的那些鞋和蜡烛，而不是她在线上游戏里挥斥方遒，疑似成为了能够推翻什么系统、参与分赃的高级邪教徒的细节。　　这群骇客的目的，是挑拨徐暝和叶翩的夫妻关系，就好像挑拨乌雅和何璧的夫妻关系一样…… 　　叶翩难道也拿到了何璧级别的赃款吗？还是他们挑拨他人夫妻关系，是为了解决他们这群科普工作者……的社会支持系统? 　　人的本质是他的社会关系。　　如果一个人缺少社会上其他人的支持，那么他很可能由于缺乏反馈、沟通、理解和力量而陷入困境或抑郁的情绪当中，甚至出现自杀倾向。　　所有某人认识的其他人，与某人的社会关系，共同组成了所谓的“社会支持系统”，而这个系统往往对个人很强的“从众效应”的影响。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外国富豪委托公关公司、广告公司、刷单公司甚至老鼠会类的犯罪组织，重金砸向一个人的长辈、同龄人、晚辈，通过从众效应逐渐使他们都向社会传播“煤球是白色的”。　　那么这个人，在这些已经被从众效应影响了的人之间，就很难坚持自己的观点，去向社会说明“我觉得煤球是黑色的”——除非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支持他。　　这种效应被称为“二次从众”。　　“立刻联系附近的人逮捕他！”一位干员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说:“系统自动生成的案件报告出来没！立刻发到管区，要求协调！” 　　指挥车内瞬间被高度紧张的行动指令填满。干员对着通讯器厉声下令：“第三级别响应！封锁目标住宅所有出口，电子干扰准备！疑犯已经准备了《自首信》，但不能掉以轻心，他可能持有……” 　　然而，对面的徐暝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他被一个干员礼貌地推出了指挥车，然后被送进了一辆跟着警备部队活动的救护车里。　　在那辆车里，蒲瞳正对着一个智能平板划拉心理测验题，而徐暝则被护士按到体检舱里，被要求躺平扫描。　　前不久刚做完体检的徐暝，躺倒着，又露出一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