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第17章 狂人日记

  徐暝强迫自己维持着观看电影的姿势,握着智能终端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兜帽男的凝视持续了令人窒息的几秒,然后,如同它突兀地出现,男子又突兀地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前方。   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徐暝知道那不是错觉,那冰冷的一瞥,绝不是电影的观众对其他观众的关注,而更像是杀过人的罪犯,对其他威胁到自己的罪犯的凝视。   “恭喜你!山羊!成为狮子吧!”   山羊总待在山上的高处,可能指向影院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的人。   狮子……吃人……难道是指向什么极端犯罪的罪犯吗?   徐暝看过的日式推理片和国产小说在他脑内转了一圈,最后展示出一个冷峻的背影。   “吃人……”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大约130年前,著名的新文化战士、文学家鲁迅先生写下《狂人日记》,试图批判当时的半封建半资本主义民国政府鼓励着社会里常见的各种吃人的“仁义道德”。   大清的男人可以租妻贩妻,民国的男人也可以玩交际花,把女儿随意嫁给什么人换些大洋钱。   鲁迅骂无知、腐败的官僚和外国买办、放贷的地主,也骂被这些人残害后,受困于他们嘴里的“仁义道德”和前提,不敢反抗的麻木的平民,或只敢残害自己和其他平民的虚张声势的、恣睢的恶徒。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在那样一个接近大逃杀故事的世界观里,卑劣的人捧着犯罪组织鼓励的道德安慰自己。试图残害剥削他人自保的平民,一个个地都防着彼此,硬是怕被别人剥削了去,而不能剥削别人。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在战争当中,多少受害的孩子,被试图自保的、无辜的平民们剥削和残害,失去了健康和学习的机会。活下来的人,只能等一个解放后的识字班……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   徐暝闭目想着最近的事情,想起“不知道”论坛的那篇文章。   完美的夫妻……   难不成有很懂鲁迅先生的罪犯,想让他和叶翩,成为苍蝇?   左思右想,徐暝也没想明白这套话语体系里面的草食动物“山羊”应该如何晋升成为肉食动物“狮子”。   依据绝大多数社会游戏的惯性,能让玩家出钱出力,游戏主办方就不可能出钱出力。因此这套话语体系应该还是用来向“山羊”、“狮子”们要钱的,而不是帮助“山羊”们成为“狮子”的。   山羊有钱,能成为要花更多钱吃肉的狮子,买电影票却只能买最后一排……   不对,或许山羊就是这个带兜帽的小子。   徐暝看着电影院里所有人的背影,几乎立刻想到了这个一对一传信的起因。   游戏主办方需要雇一个人在电影院敲摩斯密码给带兜帽的小子看,还需要出一张电影票的钱……如果敲密码的人也是自费参与游戏,成本自然可控,但这样任劳任怨的玩家可不好找。   “山羊”或许不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意思,他们可能都和蒲瞳一样,出了很多钱,而且还能出更多钱……   “所有电影”、“所有代言”,蒲瞳像是求救一样的神情,再次映入徐暝的脑海。   他只能再写一份匿名信了。   电影在一片温馨祥和的氛围中结束,灯光亮起。徐暝拿出智能终端,打开照相功能,打算给影院众人拍张照片。   然而,仅仅电影散场的几秒后,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敲密码的中年人也混入了离场的人流。   徐暝只拍到了两人模糊的侧脸。   “滴答。”   一声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内响起——是他的骇客朋友们上线。   “电影好看吗?因为版权,我们不能在你这里看电影,要是好看我也去看看这一部。”电子合成音带着一丝轻松。   徐暝在脑中苦笑着回应说:“好看是好看,但你们的监控,真应该覆盖影院内部,存一个没有屏幕和音频的版本。”   “那还看什么?”一个声音说。   “你刚解的摩斯密码,哪里来的?”另一个声音问。   “你们查一下我的相册,比对一下坐在中间的那个戴兜帽的青年,和他斜前方三排的中年男子。他们应该都是一个社会游戏的参与者,中年男人来看动画片是被雇佣的,而兜帽青年应该是正在被骗钱……甚至敲诈勒索。”徐暝在脑中想,   “这个社会游戏的关键词是:山羊、狮子……应该还有其他动物。”   “敲诈勒索?”机械声音问。   “你们可以查我们单位新来的一个姑娘,叫蒲瞳的,她可能也卷进这个社会游戏了。何璧那边可能也是这个社会游戏洗钱的一个点。”徐暝回答。   “蒲瞳……查到了!这孩子学历不错啊!”   “何璧那边的事情很复杂,你确定这些人会和他那边的事情有关吗?”   “你们查,我怎么知道,我也只能继续给警备部队写匿名信。”徐暝这样想着,独自坐在电影院里,没有防备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死神,情况不妙。我刚试图追踪蒲瞳的通话记录和GPS定位,发现她那边的信号有强力干扰,突然消失过,消失前出现在……城北旧工业区边缘。那片区域监控覆盖稀疏,是‘三不管’地带。”   “何璧那边的事情……你替他报警了?”   两人在徐暝脑内各说各的,徐暝则用手捂住上半张脸,抱着半桶爆米花,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