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将军府的云羲,骑着瑶骜径直去了“无尘天”。在人间的这些时日,不知道玄夜恢复得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一入无尘天,瑶骜长嘶一声,落进玉露潭边。 云羲抬眼—— 愣住。 亭中两人,一玄衣,一白袍,正对着玉案上的残局。 玄夜执白,指尖棋子悬了半空,似在斟酌;临渊端着茶盏,杯沿雾气袅袅,眉眼舒展,等着。 云羲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俊美飘逸的两人和风细雨的画面,恍如隔世! 曾几何时,他们三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那时候的感情是那么的纯粹,没有诸多的恩怨纠葛参杂其中。 那些日子像潭底的玉,沉得太深,捞不起来了。 可眼前这一幕,又把她拽回了捞不起的从前。 “云羲,别愣着。” 玄夜抬起头,还是那样温柔的声气,抬手轻拍了拍身旁的玉凳。 “过来坐。” 临渊也转过身,没说话,只看着她,眼底那一汪柔光比潭水更清。 云羲迈步。 走到玄夜身边,坐下。 屁股刚落稳,心里就开始打鼓。 这两人……怎么回事? 太奇怪了,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和好如初了?太不正常了。 她偷偷瞄一眼玄夜,又偷偷瞄一眼临渊。 两人目光都没往她这儿落,齐齐落回棋盘。 落子。提子。茶盏轻碰。 云羲憋着。 一盘。 两盘。 她憋不住了。 “你们……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玄夜指尖顿了顿,没抬头。 临渊也没抬头。 “没有。” 临渊平静开口,像一阵微风吹过。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玄夜。” “没有。” 云羲:“......” 她把玉凳往前挪了半寸。 “临渊,你不抓玄夜去天息原封禁起来了?” “不抓了。” “玄夜,你体内的混魔元神清除了?” “没有。” “那你们这一副云淡风轻、岁月静好、棋逢对手、茶遇知音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拔高,惊起潭边白鹭。 临渊终于放下茶盏。 “师尊原来就一直教导,”他语调平缓,“万事顺天意。混魔元神不毁、不灭,非人力可强求。既如此,又何必执于囚禁。” 玄夜接过话,语气云淡风轻。 “既无法铲除,便坦然受之。与它共生,也无不可。” 两人一唱一和。 云羲看着他们。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散漫如风,眉眼神情都默契得像对着同一本戏文背词。 她越听,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玄夜说“坦然受之”,她信。 这人一向任性,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 但临渊说“不抓了”—— 她一个字都不信。 三界苍生、仙门律令,那是刻进临渊骨头里的东西,比他的天鸣剑还沉。他能放下? 所以临渊越是对这件事表现得毫不在乎,越是证明这件事情不简单。 “既然你们两个这么想得开,我也觉得,就像现在这样挺好的。”云羲也不再追问他们,既然他们不肯告诉她真实的想法,要演戏,那她就陪他们演。 “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玄夜对云羲说道。 “什么事情?”云羲问。 抬眼一看,只见玄夜一脸严肃,一改之前玩世不恭的态度。 肃然起身,衣袍一掀—— “噗通”一声。 单膝跪地,脊背挺直,竟是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云羲一愣。 “三百年前,”玄夜开口,嗓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仙界因我而毁,仙族陨落大半,得以幸存的仙家们至今仍飘零在外,不得归位。”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这一切,是我造的孽。” 云羲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肩线绷得死紧,像是扛着什么无形的重物。 “如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抬头,直直望向她,“我斗胆求神女。” 那双眼底,终于泄出一丝藏不住的东西。 不是平日的洒脱不拘,也不是方才的故作镇定。 是愧。是痛。是压了三百年都没能压下去的,灼得他日夜难安的——罪。 “求神女唤醒灵璧,重造仙界,迎诸神归位!” 云羲心头微微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脊梁,看着他眼底那片烧了三百年都没熄灭的火,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压在他的心底,从未有过片刻的松快...... 他是在……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仙界本就有此一劫。”她放软了声音,“时也,命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 “可我还是有罪。” 他打断她,语气并不重,却听得人揪心。 云羲一顿。 她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灵璧……”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一片雾霭沉沉的天空,“等我法力恢复,自然是要唤醒它的。” “谢神女!”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应尽之事。” 头一次见玄夜摆出辈分来,如此毕恭毕敬的和自己说话,云羲很是不自在,感觉他们一下子就生分了! “玄夜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晚辈算出,七日之后,神女将应天劫。” 他说得极慢,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但神女如今身负仙界未来,万万不能再有闪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请神女允准——让晚辈,替您受这天雷之劫。” 绕一大圈,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句句是请求,然字字是为她。 还搞得这么隆重,这么正式,把辈分礼数全摆出来,让她连拒绝都找不到由头。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神女明鉴。” 另一道声音响起。 临渊上前一步,垂首拱手,语气恭敬得不像话:“玄夜替您渡劫,也是从大局出发,为仙界积福。您……就成全他吧。” 云羲:“……” 她扭头瞪着临渊,眼角直抽。 ——怎么连你也来? ——什么大局?什么积福?你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是从哪儿学的?! 临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她那要吃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