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刘关炎正对着厨房的灶台发愁。锅里的糖醋排骨裹着黏糊糊的糖汁,边缘已经焦成了深褐色,空气里飘着股又甜又糊的味道。
“笨蛋,糖放多了不说,火还开那么大。”陆玲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披着他的旧衬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露出的脚踝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刘关炎手忙脚乱地关火:“不是你说要放很多很多糖吗?”
“是多放糖,不是让你把糖罐子倒进去啊。”陆玲珑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背上,“不过闻着挺香的,能吃就行。”
他转过身时,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昨晚她又没睡好,半夜他醒来,总发现她在阳台对着月亮发呆。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今天别出去了,在家歇着吧。”
“不行。”陆玲珑仰头看他,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昨天说好要去买花盆的,我要在阳台种向日葵。”
她的声音刚落,手机就在客厅响了,是陌生号码。陆玲珑接起电话时,刘关炎看见她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挂电话时,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怎么了?”他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陆玲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那里的疤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医院说……小花把我的病历寄到家里了,让我有空去取药。”她忽然抬头笑了笑,想把手抽回来,“没事啦,正好今天去取药,顺便买花盆。”
刘关炎没松手,只是拿起她的包:“我去取药,你在家等我。”
“不行!”她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说好一起的。”
去医院的路上,公交摇摇晃晃。陆玲珑靠窗坐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指着窗外的旋转木马:“你看,公园门口那个,昨天我梦见坐这个了。”
“等你好点,我们去坐。”
“才不要等。”她转过头,眼里的光忽明忽暗,“下午就去,好不好?”
取完药出来,陆玲珑把药瓶塞进包里最深的角落,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路过医院花园时,她看见长椅上坐着个穿病号服的小姑娘,正对着手里的漫画书发呆。陆玲珑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颗水果糖,走过去蹲在小姑娘面前。
“这个给你。”她把糖递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吃了糖,病就好得快啦。”
小姑娘怯生生地接过去,她又揉了揉人家的头发,才转身跑回刘关炎身边,手心沁出的汗蹭在他手背上。
“跑什么?”他替她擦汗。
“怕护士看见我偷跑出来嘛。”她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下,像只偷腥的猫,“快走,去买花盆!”
下午的旋转木马转得很慢,陆玲珑坐在南瓜车里,裙摆被风吹得像朵盛开的花。刘关炎坐在她旁边,看她举着手机自拍,屏幕里的两人都笑得傻乎乎的。转到第三圈时,她忽然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有点晕。”
他立刻按停了机器,抱着她下来时,发现她嘴唇发白。长椅上坐下没多久,她从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他递来的水咽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以前在医院,每天这个点都要吃药。”她把药瓶塞回去,忽然笑了,“现在有你递水,比护士好看多了。”
回去的路上,陆玲珑靠在公交后座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刘关炎低头看她,阳光在她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影子,手背上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浅淡的白。他忽然想起她昨天在民政局门口说的话——“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原来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所有的害怕,都藏在了那些雀跃的期待里。
到家时,她还没醒,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并排放的花盆,是早上出门前顺路买的,里面的向日葵种子刚埋下,土还是松松软软的。
刘关炎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上的疤。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又像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带来晚春的暖意。他想,不管以后有多少个需要吃药的下午,多少个晕乎乎的旋转木马,只要这两个花盆能长出向日葵,只要身边的人还在,那些所谓的“没时间了”,就永远不是终点。
毕竟,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把没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2
转眼就到了除夕,一门心思经商的陈大力还是没回来,小花也不在,若大的杂货铺除了往日的好友,只剩刘长英,还有两位新婚的夫妇了…
陆玲珑正帮着刘长英贴春联,红纸在她手里裁得整整齐齐,浆糊抹得匀匀实实。“婶,横批往高了点贴,这样进门第一眼就能看着。”她仰着脖子指挥,鼻尖沾了点白浆糊,像只偷喝了奶的小猫。
刘长英笑着抬手把横批往上挪了挪:“还是玲珑细心,关炎这小子从小就毛手毛脚,贴个福字都能歪到门框上。”
刘关炎正蹲在地上擦桌子,闻言头也不抬地嘟囔:“那不是小时候嘛。”话音刚落,陆玲珑忽然凑过来,用沾着浆糊的指尖在他鼻尖点了下:“现在也没好到哪去,早上煮饺子都能煮破三个。”
他伸手想抓她,却被她笑着躲开,裙摆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淡淡的药香混着浆糊的糯米味。窗外的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碎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水痕。
“今年倒是热闹。”刘长英看着满桌的菜,叹了口气又笑了,“往年就我跟关炎,最多加个陈大力,今年添了玲珑,还来了这么些街坊。”她往陆玲珑碗里夹了块炸丸子,“多吃点,看你这阵子都瘦了。”
陆玲珑刚要张嘴,手机忽然响了,是小花发来的视频。屏幕里的小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身后隐约能看见医院的红砖墙。
“新年快乐呀!”小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边可忙了,不过收到你们寄的向日葵种子啦,等开春就种在医院的花坛里。”
陆玲珑把手机举高了些,让她看桌上的菜:“我们包了饺子,你的那份留着呢,等你回来给你煮。”
“好啊。”小花的目光在屏幕里扫了一圈,落在陆玲珑身上时顿了顿,忽然眨眨眼,“玲珑,手背上的疤淡了没?”
陆玲珑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刘关炎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举到镜头前。手背上的疤确实淡了很多,只剩下浅浅一道白印,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你看,快没了。”他替她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
小花笑得更欢了:“那就好,我就说关炎能把你照顾好。对了,陈大力那家伙在外地签合同呢,刚给我发消息说给你们寄了新年礼物,估计年后才能到。”
挂了视频,陆玲珑忽然低头笑了,往刘关炎碗里夹了个饺子:“原来小花什么都知道。”
“她呀,从小就鬼机灵。”刘长英收拾着碗筷,“当年你住院,还是她天天往医院跑,跟我说你总对着窗户发呆,说你喜欢向日葵。”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坊们陆续告辞,杂货铺里渐渐安静下来。陆玲珑靠在窗边看雪,刘关炎走过去时,发现她在偷偷抹眼泪。
“怎么了?”他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就是觉得……太幸福了。”她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以前在医院,除夕只能跟护士一起吃盒饭,看着窗外的烟花发呆。现在有你,有婶,有小花,还有满桌的菜……”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窗外隐约的鞭炮声。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春联的红纸映着灯光,暖融融的。
“以后每年都这样。”刘关炎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下,“等开春了,咱们种的向日葵该发芽了,到时候带你去公园放风筝,去驾校练车,去……”
“去吃遍街尾的糖葫芦。”陆玲珑抬头接话,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扬得高高的,“还要看一场完整的烟花,去年在火车上只瞥见一眼。”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忽然炸开一串烟花,金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陆玲珑拽着刘关炎跑到门口,雪花落在她发间,瞬间化成水珠。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转头冲他笑:“你看,它在我手里化了。”
“就像我们。”刘关炎握紧她的手,看她眼里映着的烟花,“再冷的日子,攥在一块儿就暖和了。”
陆玲珑忽然踮起脚,在漫天飞雪中吻住他。烟花在头顶炸开,噼啪的声响里,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老婆。”
她笑着应了声“新年快乐,老公”,舌尖尝到点雪花的凉意,混着他唇齿间的饺子香,忽然觉得,所谓的一辈子,或许就是这样——有烟花,有暖饭,有身边人,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慢慢实现的小约定。
杂货铺的灯光透过门帘洒出来,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一直延伸到开春的向日葵花田里去。
3
(腊月二十三)
除夕的雪越下越大,百年难得一遇啊,相对雪,长英杂货铺还是很热闹的。
此时长英杂货铺…
王桂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听说了吗,隔壁村的刘阿平原来是卖保险的,他外婆还说什么赚大钱呢?"
吴春秀:"你嘴上积点德吧,王阿婆刚走,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
王桂花:"又不是一个村的,还有,吴春秀,你装什么正经的?"
吴春秀一只手敲在桌上:"我怎么不正经了…"
此时,刘长英发话了:"毕竟是隔壁村的,也是邻里邻居了,玲珑啊!"
吴春秀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不自觉的平了下去。
只见玲珑穿着红衣排常喜庆的一路小跑:"奶奶,怎么了?"
刘长英从柜台上拿出一罐豆角:"腌了好久,明天你和关炎去隔壁村,把这个交给刘阿平吧…"
陆玲珑接过玻璃罐,冰凉的罐身沾着层薄霜,里面的豆角浸在琥珀色的卤汁里,透着股酸香。“好嘞。”她爽快应着,指尖在罐口的铁丝扣上绕了绕,“正好明天想去邻村的集市逛逛,听说那儿有卖糖画的,我还没见过呢。”
刘关炎刚从里屋端出一盘炸花生,闻言接话:“我陪你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捎点年画回来,墙上还空着呢。”
王桂花撇了撇嘴,嗑着瓜子嘟囔:“人家外婆刚走,你们倒好,还想着逛集市。”
吴春秀立刻瞪回去:“送点吃的怎么了?总比你在这儿说三道四强。”
“行了。”刘长英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威严,“阿平一个不容易啊,他外婆最疼他,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这罐豆角是他外婆去年秋天托我腌的,说阿平就爱吃这口。”她看向陆玲珑,眼神软了些,“不用特意说什么,放下东西就回来,别耽误你们逛集市。”
陆玲珑点头时,刘关炎已经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毛茸茸的毛线蹭得她下巴发痒。“明天雪该停了,路不好走,我骑车带你。”他替她把玻璃罐放进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个暖手宝,“别冻着。”
王桂花见没人接她的话,悻悻地站起身:“我家那口子该催吃饭了,先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眼陆玲珑身上的红棉袄,“这新媳妇穿得倒喜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话没说完,就被吴春秀扔过来的花生壳砸中胳膊:“滚你的!”
陆玲珑没在意那话,只是低头摸着布袋里的玻璃罐,忽然抬头对刘长英笑:“奶奶,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第二天清晨(腊月二十四)雪果然停了,太阳把雪地照得晃眼。刘关炎骑着老式自行车,陆玲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布袋,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忽然凑到他耳边喊:“老公,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棉花糖?”
“像。”他放慢车速,腾出一只手往后够,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等会儿到集市,给你买个最大的棉花糖。”
邻村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有些地方的积雪没到脚踝,自行车骑一段就得下来推。陆玲珑跳下来时没站稳,往雪地里摔了趔趄,刘关炎赶紧扶住她,却见她盯着路边的雪堆笑:“你看那雪像不像只小狗?”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个被孩子堆到一半的雪人,歪歪扭扭的,倒真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等回来给它按个鼻子。”他替她拍掉裤腿上的雪,忽然发现她手背上的疤在雪光里格外清晰,像道浅浅的白痕。
找到刘阿平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发呆,棉袄上沾着木屑,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们来,愣了愣才放下斧头:“关炎哥,今天葬礼你们也来了?”
陆玲珑把玻璃罐递过去:“这是长英奶奶给你的,说是你外婆托她腌的豆角。”
刘阿平的手顿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接过去,指腹摩挲着罐身的冰花,忽然红了眼眶:“我外婆……总说她腌的不如长英婶的脆。”
刘关炎用手拍了拍他肩膀:"唉,快过年了…顺其自然吧"
刘阿平之前身旁的女孩,从房间走了出来,一把拉起刘阿平:"我们一起,外婆说过让我看着你…"
陆玲珑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院角的雪人:“我们刚才路过,看见那小狗缺个鼻子,等会儿回来给它安个红辣椒好不好?”
刘阿平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啊,我这儿正好有去年晒的红辣椒。”
离开时,陆玲珑回头望了眼,看见刘阿平正一个人默默坐在旁边,身边还有一个陪着她的女孩。
刘关炎牵着她的手往集市走,雪在脚下咯吱响:“你刚才说得真好。”
“说什么?”
“说给雪人安鼻子。”他低头看她,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比说‘节哀’管用。”
陆玲珑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她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因为我知道,有时候难过的时候,看点傻气的东西,会好受点。”
集市上果然有卖糖画的,老师傅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勾勒勒,转眼就画出只展翅的凤凰。陆玲珑看得眼睛发亮,刘关炎掏钱买下时,她却指着旁边的小糖人:“我要那个小猪的,跟你一样笨。”
他刚要反驳,就见她举着小猪糖人跑向路边的糖葫芦摊,红亮亮的山楂串在她手里晃悠,像串小小的红灯笼。阳光穿过她发间的雪粒,折射出细碎的光,手背上的疤在红棉袄的映衬下,竟像是淡了些。
回去路过刘阿平家时,院角的雪人已经有了红辣椒鼻子,歪着头冲他们笑。陆玲珑忽然拉着刘关炎往回跑,把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挂在雪人的胳膊上。
“这样它就不冷了。”她拍了拍手,转身时撞进他怀里,“你看,难过的时候,甜的东西总是好的。”
刘关炎低头吻了吻她沾着糖渣的唇角,尝到股山楂的酸和糖的甜。远处的集市传来叫卖声,近处的雪地里,两个影子挨得紧紧的,像要把所有的暖意,都揉进这清冽的冬日里。
4
刘长英:"明天除夕,你们想咋过?"
玲珑:"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有暴雪,估计雪会很大"
刘关炎正蹲在地上擦灯罩,闻言直起身:“暴雪怕啥,家里有煤炉,有饺子,还有奶奶你做的酱肉,窝在家里正好守岁。”
陆玲珑凑到窗边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屋顶压塌。“我想在院子里堆个大雪人,比人还高的那种。”她转身时眼睛亮晶晶的,红棉袄的衣角扫过桌角的糖罐,“还要在雪人手里插根糖葫芦,像举着个小灯笼。”
刘长英笑着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暖融融的:“行啊,明天让关炎给你铲雪,我煮锅热汤,冷了就进屋喝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柜里翻出块红布,“这个给雪人当围巾,去年陈大力他妈给的,红通通的喜庆。”
陆玲珑接过来摸了摸,粗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倒是密实。“真好看。”她把红布往刘关炎脖子上一绕,“先给你试试,比你的灰围巾好看多了。”
刘关炎扯着红布笑:“我可不当雪人。”话没说完,就被陆玲珑拽着往院里跑,“先看看雪够不够厚!”
院角的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响。陆玲珑弯腰抓了把雪,团成球往他背上砸,雪沫子钻进他领口,凉得他一哆嗦。“偷袭不算!”他弯腰要还手,却见她忽然捂住嘴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刘关炎赶紧停手,把她往屋里拉:“说了让你别疯跑,仔细着凉。”他替她拍掉肩上的雪,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垂,“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陆玲珑吸了吸鼻子,往他怀里钻了钻,“就是刚才笑太狠了。”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碎钻,“明天堆雪人时,你当底座,我来堆脑袋,好不好?”
“你那小身板,能堆得动?”刘关炎捏了捏她的脸,却看见她手背上的疤在冷空气中泛着白,像道浅浅的裂痕。他忽然握紧她的手往屋里走,“进屋暖和去,别冻着了。”
夜里果然飘起了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簌簌地打在窗纸上。陆玲珑窝在沙发里看刘关炎贴年画,他踩着板凳往墙上糊胶水,年画边角总翘起来,气得他直嘟囔。
“笨蛋,要先把墙擦干净。”她伸手替他按住年画的角,掌心的温度透过纸背渗过去,“你看,这样就平了。”
刘关炎低头时,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像个小小的漩涡。他忽然想起那一次在古镇见她,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石桥上,风掀起她的裙摆,像只欲飞的鸟。那时哪会想到,这个姑娘会穿着红棉袄,窝在自家沙发上,替他按住张歪歪扭扭的年画。
“在想啥?”陆玲珑仰头看他,眼里映着台灯的光,像盛着两汪水。
“在想,明天的雪人该给你留个位置。”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快睡吧,明天要堆雪人呢。”
陆玲珑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你说,雪会不会把院门堵住?”
“堵了我就铲开。”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实在不行,咱们就在屋里开个小派对,就咱仨,还有小花寄来的那盒巧克力。”
她笑着点头,眼睛慢慢闭上,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松开。刘关炎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雪声,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道疤在月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雪覆盖的小径,藏着只有他们知道的路。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话——“难过的时候,甜的东西总是好的”。或许雪也是甜的,不然怎么会让所有的期待,都变得软软糯糯的,像裹着层糖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捂进了白棉花似的梦里。明天的雪人一定很高,红围巾在风里飘,像朵永远不会谢的花。而屋里的人,正等着天亮,等着把所有的温暖,都堆进这个暴雪的除夕里。
过了很久,刘关炎终于又遇见了刘阿平…
刘关炎:"都安顿好了吗?"
刘阿平:"嗯,按照你说的,顺其自然"
刘关炎:"你要知道,真正的顺其自然不是听其自然。在你感觉无能为力的时候,不要拿顺其自然来敷衍人生道路上的坎坷荆棘。你要明白,真正的顺其自然,是先进人士而后听天命,然后接受事与愿违,是竭尽所能之后的不强求,并非两手一摊的不作为。"
他蹲在田埂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泥土里的小石子。脚边那丛野菊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去年冬天被雪压得蔫了,开春竟自己冒出了新芽,黄灿灿的小花攒成一团,风一吹就晃悠悠的。
“我懂。”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还带着晨露的湿意。外婆走的那天,他在她枕头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还有张泛黄的药方,是他小时候发烧时抓药的单子,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了。
他站起身,衣角扫过草叶,沾了些细碎的绒毛。“前阵子把外婆的拖拉机修好了,就在堂屋摆着。”他望着远处的河塘,水边长了丛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以前总觉得跑出去做生意才叫有出息…”
"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5
像雨后春笋一般,年过后有些事情总要发生的,此时的刘关炎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不适…
一大早,刘关炎从床上爬起来,望着旁边还在熟睡中的玲珑,坏笑了一下跑出屋外,大声喊道:"老婆!"
陆玲珑被这声喊惊得睫毛颤了颤,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大清早亡了,怎么一大早还请安呢?……”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上窗台,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染成了金棕色。刘关炎踮脚溜回卧室,蹲在床边看她,见她嘴角还抿着点笑意,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再不起,向日葵该渴死了。”
“哪有那么娇气。”陆玲珑掀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抓过外套,手背上的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床头柜摸了摸,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今天要去驾校,你别忘了。”
“忘不了。”刘关炎替她把外套披好,“我昨儿把自行车擦了,等会儿带你先去吃豆浆油条。”
院子里的积雪早就化了,两个并排放的花盆里冒出了嫩绿的芽,顶着层薄露,像刚出生的小鸡崽。陆玲珑蹲在花盆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嫩芽:“长得真快,比你科目二学得快多了。”
“那能一样吗?”刘关炎拎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是给她带的水壶,“方向盘哪有你难哄。”
陆玲珑笑着踹了他一脚,却被他顺势拉住手,往门外走。“哎,我的鞋!”她挣了挣,看见他手背上沾着点泥土,是刚才摆弄花盆时蹭的,像颗小小的痣。
驾校的教练见了他们就笑:“小两口又来了?今天可得让你媳妇好好盯着,上次倒车差点撞着花坛。”
陆玲珑立刻挺直腰板,像模像样地站在旁边:“教练放心,我盯着呢!”她手里攥着根树枝,等刘关炎坐进驾驶室,就隔着车窗指挥,“往左打半圈!笨蛋,看后视镜啊!”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车身上,像只跟着跑的小尾巴。刘关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却忍不住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按部就班的作业和工作,现在才知道,原来被人凶巴巴地盯着练车,也是件甜滋滋的事。
中午在驾校旁边的小饭馆吃饭,陆玲珑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自己扒拉着米饭:“下午我想去医院复查,顺便看看小花。”
“我陪你去。”刘关炎往她碗里添了块排骨,“正好把新拍的合照给小花看看,她肯定说你胖了。”
“才没有。”陆玲珑鼓着腮帮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你看,这是我们还没做的事:坐摩天轮,看海,给向日葵换大花盆……”
刘关炎凑过去看,最后一行是用红笔写的:“教老公学会倒车入库。”他笑着抢过本子,在后面添了句:“和老婆一起慢慢变老。”
陆玲珑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抢,却被他握住手腕。阳光透过饭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手背上的疤像片透明的蝉翼,在光里轻轻颤着。
“你看,”刘关炎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的田埂上,野菊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不管冬天有多冷,只要攥着彼此的手,总能等到抽芽开花的那天。而那些没做完的事,没说够的话,都藏在往后的日子里,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那样,自然而然地,就一一实现了。
6
陈大力回来那天,胡同口的老槐树刚抽出新绿,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杂货铺门口,车身上还贴着“南方精品批发”的红底黄字,在日头下亮得晃眼。
刘关炎正帮陆玲珑把晾好的床单收进来,听见刹车声探头一看,就见陈大力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件熨得笔挺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黑皮箱,跟去年那个背着帆布包的愣头青判若两人。
“哟,这不是陈总吗?”刘关炎笑着迎上去,拍了拍他胳膊,“这阵仗,是把南方市场搬回来啦?”
陈大力哈哈笑,露出两颗镶了金的大门牙,倒还是老样子:“啥总啊,就混口饭吃。”他拉开后车门,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打开瞧瞧,都是南边的新样式,有玲珑念叨的那种带向日葵图案的桌布。”
陆玲珑刚把床单叠好,闻言走出来,围裙上还别着根绣绷,上面绷着块蓝布,正绣着朵半开的向日葵。“可算回来了,”她眼里亮闪闪的,“前儿还跟关炎说,你再不来,去年欠我的那碗糖水该翻成十倍了。”
“少不了你的。”陈大力从黑皮箱里拿出个精致的木盒,递过来,“特意去苏绣店挑的,你不是爱绣花吗?这丝线颜色全,比你用的粗线好看。”
陆玲珑打开盒子,里面的丝线绕在竹轴上,红的黄的紫的,像把揉碎的彩虹。她指尖捻起根鹅黄色的线,正好能绣向日葵的花盘,忍不住笑:“这得绣到明年去。”
刘关炎瞅着面包车,忽然喊:“长英婶,快出来看,陈大力开公司回来啦!”
刘长英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看见面包车时眼睛一亮:“这孩子,真出息了!”她往陈大力手里塞了个红布包,“去年给你求的平安符,揣着吧,在外头跑总比家里操心。”
陈大力把平安符塞进夹克内袋,拍了拍胸脯:“婶放心,我在南边租了个门面,以后这边杂货铺缺啥,一个电话我就送过来。”他忽然朝胡同口挥挥手,“对了,我还请了个伙计,刚去买汽水了。”
说话间,个穿格子衫的年轻小伙拎着塑料袋跑过来,手里攥着三瓶橘子味汽水。陈大力拧开一瓶递给陆玲珑,又拧开一瓶塞给刘关炎,自己举着瓶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着,忽然抹了把嘴笑:“忘了说,小花从云南寄了包普洱茶,说是给婶泡着喝的,我放副驾了。”
陆玲珑喝着汽水,看陈大力指挥小伙搬箱子,阳光照在他新夹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刘关炎凑过来,低声笑:“这家伙,倒真把日子过顺了。”
她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线轴,鹅黄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暖光。远处的胡同里,有人探出头看新鲜,议论着“陈家小子发财回来了”,而杂货铺院里的向日葵,正悄悄把花苞挺得更高些,像在为这场热热闹闹的重逢,憋着股要开花的劲儿。
日子嘛,就是这样,有人远行,有人归来,有人把日子过成了呼啸的风,有人把日子过成了慢慢转的向日葵,到头来聚在一块儿,碰着杯汽水,笑着说着,就都是最隆重的光景。
傍晚收摊时,陈大力非要请大家去胡同口的小饭馆。刘长英嫌外面闹腾,让他们年轻人去,自己留在杂货铺守着。陆玲珑换了件新做的蓝布衫,领口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用陈大力带的丝线绣的,针脚比上次匀整多了。
小饭馆的老板娘见了陈大力就笑:“这不是大力吗?出息了啊,开上小汽车了。”
“婶儿快别取笑我。”陈大力把菜单往陆玲珑面前推,“想吃啥点啥,今儿我请客。”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夹克内袋摸出个信封,“对了,这是给长英婶的,去年欠的账本,连本带利。”
刘关炎把信封推回去:“刘长英能要你的钱?当初让你出去闯,就没指望你还这个。”
“那不行。”陈大力把信封塞进刘关炎手里,“我在南边能站稳脚,全靠当初婶偷偷塞给我的那笔本钱。”他夹了块红烧肉给陆玲珑,“说真的,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在仓库里啃冷馒头,就想着回来给你们炖锅热乎的。”
陆玲珑咬着筷子笑:“那你可得多吃点,看你"瘦!"的,比关炎还不经饿。”
“哪能啊。”陈大力扒拉着米饭,忽然压低声音,“我在南边谈了个对象差点就结婚了,是批发布料的,下次带回来给你们瞧瞧。”
刘关炎刚喝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可以啊,藏得够深的。”
“这不是没确定嘛。”陈大力挠挠头,耳尖有点红,“她总说想看看北方的向日葵,等秋天花开了,我就带她来。”
回去的路上,晚风带着点槐花的甜香。陈大力开着面包车在前头,刘关炎牵着陆玲珑走在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陆玲珑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向日葵的花盘?”
“像。”刘关炎握紧她的手,她手背上的疤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摸上去才能感觉到点浅浅的凹凸,“等陈大力的对象来了,咱们四个去公园坐摩天轮,你不是一直想坐吗?”
“嗯。”陆玲珑往他怀里靠了靠,“还要给向日葵换个大花盆,现在的盆都快装不下了。”
面包车在前面停了下来,陈大力探出头喊:“快上来,晚风吹多了着凉。”
陆玲珑刚要拒绝,就被刘关炎塞进了后座。车窗开着,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绣着的向日葵。陈大力忽然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像他们走过的这些日子。
“对了,”陈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我打算在镇上开个分店,就卖南边的这些新鲜玩意儿,你们要是想干点啥,咱们合伙。”
刘关炎看着陆玲珑,她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她想去学插花,说想把杂货铺的角落改成小花摊。”
“那正好。”陈大力打了把方向盘,“我下次进货给你们捎点花瓶,向日葵配青瓷瓶,肯定好看。”
车开到杂货铺门口时,院里的灯还亮着。刘长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陈大力带的苏绣丝线,正借着灯光穿针。看见他们回来,她举着线笑:“这线太细了,眼睛跟不上喽。”
陆玲珑走过去接过针线,三两下就穿好了:“我教您,这线得对着光穿。”
陈大力把车停好,站在院门口看她们,忽然觉得这场景比在南边签下的任何一笔合同都踏实。晚风拂过,向日葵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这日子啊,就该这样——有牵挂的人,有想做的事,还有漫漫长夜里,一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刘关炎递给他一瓶啤酒,两人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的娘俩。月光落在向日葵的花苞上,泛着层淡淡的银辉,像个蓄满了暖意的梦。
“你说,”陈大力喝了口酒,“咱们是不是该给杂货铺换块新招牌?”
刘关炎笑了:“早想换了,就叫‘长英杂货铺·向日葵分号’。”
晚风里,好像真的有向日葵开花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像要把所有的期待,都吹进这刚开头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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