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蒋琼案的报告,材料似乎有缺失。”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材料缺失?你确定是蒋琼案的材料?”赵向军惊讶地看着朱韋甫。 “我确定。”朱韋甫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缺什么?这份材料是九个月前写的,我和周阳都审核过,刚才在会议室里讨论的时候,也没有人提出材料有缺失。”赵向军对朱韋甫的这个结论感到无法理解。 “材料本身,确实看不出问题,但是,入档流程有问题。” “不可能,入档时,每一份材料都经过双人检查,调阅程序也是非常严格的,可以这么说,只要是在这幢大楼里的任何资料,绝不可能少。”赵向军的脸色严峻起来。 “按照综合处的入档流程,材料第一次入档,需要主办警官签字,当时是您和周组长双人签字的。” “嗯,是这样。” “入档的材料如果再次取出,还回去的时候,只需要行政大队任何一个警官签字,但每次调取情况都会书面记录。” 赵向军点了点头。 “刚才在会议室里,我看到马副队签了字并清点了页数,再将材料还给了罗菲老师,乘着她在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我认真读了一下蒋琼案的整套材料。在第一次入档的时候,注明了整套材料一共有27页,当时是您和周组长一起签字的,之后的九个月里,这套材料总共被调阅了三次,第一次调阅人是梁组长,时间是入档后的两周,理由是档案整理,但是这次入档交回去的时候,却没有注明页数。” “没有吗?”赵向军吃了一惊,“这个是违反档案管理规定的,明天我要核实一下,我想想,那时候管档案的应该是徐文婧,对,是小徐,她后来生孩子去了,才让罗菲接的她。” “第二次,是王力借阅的,时间是六个月前。” “你等一下,我再想一下,”赵向军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没错,那时候发生了第二起凶杀案,刘宛桔案,当时是我让王力去综合处借阅蒋琼案材料的,想把两个案子做一个对比,按照规定,也必须是王力负责归还。” “嗯,这一次,王力写了页数,是26页。” “少了一页?” “嗯,第三次,就是今天,马副队写的也是26页。” “那就是第一次调阅起到第二次归还前,弄丢了一页?这当中,只有梁士宏经手过。” “也可能在王力借阅后丢失,现在的管理规定,并没有要求管理员在借阅人调阅前清点材料。” “看来局里的档案管理问题确实很大。” “是的,根据档案管理规定,调阅人员需要保证整个档案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哪怕他上厕所,也要加锁保管,我看今天会议上,马副队也没有按此执行。” “梁士宏为什么没有注明页数呢,这个不应该啊,他是综合组的负责人,刑侦大队的老人了,这个规矩他是知道的。” “档案借调记录也有漏洞,多次调阅的记录并不显示在一张纸上,一次借调用一张申请单,这样后面借调的人没法与前一次的数字做比对,全靠档案管理人员自行比对。不光是蒋琼案的资料,我发现局里所有档案的调阅程序都是这样处理的。” “你是在帮罗菲做档案系统优化时发现这些问题的吧。”赵向军露出嘉许的目光。 朱韋甫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帮罗菲老师尽管完成优化方案,后来才发现的这些问题。” “对了,你看过了整套蒋琼案的材料,有没有发现哪一页接不上后面一页材料的?”赵向军又问道。 “我懂您的意思,没有发现,每一页内容都很完整,而且前后页的内容也都通顺。” “那是不是说明,整套材料的内容是齐整的,只是页数匹配不上了。” “可以这么说,但也有一种可能,缺的那一页是独立的内容,与前后没有关联,就算弄丢了,也不影响阅读。” “难道第一次入档的时候,我和周阳都数错了?原本就是26页?” “两个人都数错的可能性很低,除非您和周组长中有一个人没有数,再有,即便发生这种情况,梁组长不写页数的行为也说不太通。” “小朱啊,你还真是认真,也许这就是一个巧合呢,正好发生了这种可能性?” 朱韋甫皱了皱眉,“概率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不早了,快回家休息吧,等梁士宏回来,问一下就都清楚了。”赵向军站起身来,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末班车都没了,你怎么回去?” “我就睡办公室吧。”朱韋甫似乎早就有睡在办公室的准备了。 “那怎么行,这里连床铺都没有,我送你回去吧,局里有备用车。” “不用了,我还想看一遍这些天周组长和王力做的杜敏之案的调查记录。”朱韋甫拿起了桌上的一叠纸。 “他让你看的?”赵向军警觉地问道。 “会后,周组长抱怨他人手不够,王力说要不是周组长帮我说话,我回不来局里。我想着杜敏之案,我是有责任的,想将功补过,所以答应帮他们做一些分析。”朱韋甫有些紧张,但看得出他并不想瞒着赵向军什么。 “嗯,你有精力帮忙,我并不反对。”赵向军指了指朱韋甫手里的纸,“为什么是打印纸。” “这是复印件,刚才会后,我提醒王力先复印了一份,这样万一少了,责任也清晰。” “挺有头脑。”赵向军点了点头,“你确定要睡在办公室?” “嗯。” “那我回去了。”赵向军看了一眼办公室,夹着那只不离手的公文包,走了出去。 朱韋甫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想把整个杜敏之案的情况全部梳理一下。 这时,他腰上系着的寻呼机振动了一下,他取下寻呼机看了一眼,竟然是乐月玲发来的信息。 “你还没结束吗?”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前,朝大楼外看去。 只见大楼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车,车头开着灯,正是乐鸿霖的那辆IVECO。再定睛看去,车旁站着一个人影,也正抬着头朝自己的方向眺望着,像是乐月玲! 朱韋甫跑回罗菲的办公桌,将刚才看的材料锁在了抽屉里,取了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你怎么还在?”朱韋甫一路小跑,奔到IVECO旁,看清楚了,车旁站的果然是乐月玲。 “你没事吧。”乐月玲一把拉住了朱韋甫。 “没事,你在这干嘛?”还是第一次有女生这么晚等他,朱韋甫有些不习惯了。 “我在等你啊。”乐月玲的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她的目光中满是关切。 “等我干什么?”朱韋甫看了一眼已在IVECO驾驶座上睡着了的七哥。 “我怕你被欺负。”乐月玲的眼圈一红。 “我怎么会被欺负?” “我怕你被他们开除。”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要被他们开除?” “你没有被处罚吧?” “应该算是没有吧。”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太好了,吓死我了。”乐月玲兴奋得跳了起来。 “难道是你?”朱韋甫这才反应过来,“你把我寻呼机里的的信息都删掉了?” “我错了,你别生气。”乐月玲低下了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朱韋甫的脸一下胀得通红。 “我认错了,别生气,我一时糊涂,就想着你陪我看电影。”乐月玲拉住了朱韋甫的胳膊。 “太过分了!”朱韋甫使劲甩开了乐月玲的手,他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认错了,你随便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乐月玲又拉住了朱韋甫。 朱韋甫一把推开了乐月玲,“你回去吧。”说完,调头朝大楼走了回去。 乐月玲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小姐,可以回去了吗?”七哥摇下了驾驶室的车窗,“这里好多蚊子。” 不远处的树荫下,还有一个人,嘴里嚼着一片树叶,半躺在一辆褪色的幸福250摩托上,他从玄湖一路跟到这里,目睹了这一切。 二 “雷子,好几天怎么没看见你了,去哪了?”吴娜迎着刚从摩托车上下来的雷万钧走来。 “身体不舒服,休息了两天。”雷万钧摘下头盔,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又是坐骨神经痛吗?你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这样,哎,我认识个推拿的,真的很厉害,昨天就想告诉你,要不要晚上我带你去看看。”吴娜靠着摩托车笑盈盈地看着雷万钧。 “昨天我在啊,没看见你。”雷万钧把头盔扣在了车把手上。 “你在吗,那我记错了,哎,晚上你演奏后,我带你去吧。”吴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雷万钧健壮的胸肌。 “今天怎么是你演出,我记得是杜敏之。”雷万钧的眼睛扫向了魅夜的前厅。 “今晚是小兰演,我嘛,一会有个唱片公司的试唱机会,约了今晚。”吴娜掏出化妆盒,得意地照着镜子。 “那你还不快去准备。” “我来拿钱,老孟还欠我两回演出的钱没给,最近总是拖欠。” “怎么让小兰演,杜敏之呢?” “她呀,有好几天没看见她了,今天都没找到人,只能让小兰顶了,哟,怎么这么巧,她不会是和你在一起吧。”吴娜发出一声怪笑。 雷万钧冷冷一笑,未置可否。 “哎,不和你说了,我赶时间,先走了,晚上你结束了拷我。”吴娜合上了化妆盒,一扭身走开了。 内部人员晚餐后,雷万钧在餐厅外的过道上拦住了长腿。 “这两天生意还好吧?”雷万钧递了一支烟给长腿。 “生意是真的不太好,我看老板有点发愁。” “咱们打工的,只要能给钱,也不管那些了。”雷万钧靠在栏杆上,望着不远处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 “这月工资还没发,又拖了,唉,我还不像你们,有一技之长,离开魅夜,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啥。”长腿吐着烟圈感叹着。 “都一样,离开魅夜,我吹给谁听,今晚怎么是小兰来演出,老孟付不出杜敏之的出场费了吗?” “杜敏之?”长腿朝四下看了看,“你这两天没在,不知道,她出事了。” “出事了?”雷万钧心里一紧,难怪这两天她没有找他。 “雷子,我和你是好兄弟才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这事,老孟不让说。”长腿压低了声音。 “嗯,你还不放心我吗?”雷万钧侧过身去,佯装无所谓的样子。 “前天,她接了老孟的一个活,去娱乐城陪唱了。” “哦,那能出什么事?”雷万钧眯起了眼睛。 “在KTV上面的房间里,被好几个人搞了,老孟都拦不住,那些人有来头,是金灿的客户。” 雷万钧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没有报警?” “报什么警啊,报警有什么用,不如这个实惠。”长腿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私了了?” “我估计是,娱乐城的小兄弟偷偷告诉我,杜敏之闹了好一阵,寻死觅活的,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了?” “嗯,所以这两天老孟也有点心神不宁,人毕竟是他派出去的,这要是闹出人命来,他也没个好。” 雷万钧扔了烟头,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第二天晚上,杜敏之拷了雷万钧,雷万钧去电话亭打了回电,是杜敏之在河湾路的电话号码。 “这些天,怎么一直没找我。”杜敏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 “又犯病了。”雷万钧缩了缩鼻子。 “痛得厉害吗?”杜敏之关切地问道。 “好了,你呢,今天没来魅夜演出。” “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 “没什么。” “在家里?” “嗯,躺了两天。” “怎么今天有时间想起拷我。” “有点累,特别想听到你的声音。”杜敏之的情绪很低落。 “那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 “人不舒服,过两天,我们再见面好吗?” “嗯,那你好好休息吧。” “那个,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要离开南都了。” “离开南都?为什么?” “过两天,等过两天,我再和说原因好吗?” “你打算去哪里?” “京城。” “怎么想去那,这么突然?” “我现在很累,能过两天再说吗?” “你在家等我,我现在过来。” “你不要过来,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好吗?”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突然要离开南都?” 杜敏之沉默一会,缓缓说道,“有个挺出名的唱片公司最近在南都招募,我通过试唱了,已经签约了,但必须去京城。” “唱片公司?”雷万钧想到了之前吴娜说的话。 “嗯。” “通过试唱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 “这事已经定了吗?” “我还没和我父母说。” “要是你今天没拷我,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是吗?” “你生气了?这两天,没有我的存在,你不是也可以很好。” 雷万钧转了个身,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我听吴娜说,昨天下午她也去唱片公司试唱了,是一家唱片公司吗?” “吴娜?”杜敏之愣了一会,“应该是一家。” “她没录取,今天在魅夜发了很大脾气。” “她没说什么吧。”杜敏之有些紧张。 “没有。”雷万钧回答道,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吴娜在孟关黎办公室里哭闹的样子。 “你说好的,一定让我录取,怎么变成杜敏之了!这个骚货,是不是那天在娱乐城卖,才被录取的!”吴娜哭丧着脸,把手里的茶杯盖扔向了孟关黎。 “我怎么知道,本来是讲好了,让你去京城,谁知道那个满总打电话来,说他们选了杜敏之,我怎么知道那天娱乐城要陪唱的人是唱片公司的,啊哟,姑奶奶,轻一点,外面都听见了。” “之前你说孟关黎让你去娱乐城陪唱,后来去了吗?”雷万钧问道。 “没去,我答应过你的,不会去的,你的腿好了吗?” “好了。”雷万钧眯起了眼睛。 “过两天,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还有这个必要吗?” “我想再看你一眼。” “看到了又怎样。” “我们见面那天,你来河湾路我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雷万钧沉默了一会,“不去你那。” “那还是去你那。” “我拷你。” “嗯,那我等你。”杜敏之的声音平和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