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的意思,719案和弥城的案子,存在两个凶犯中的一方模拟对方杀人方式的可能?”赵向军靠在座椅上,手里的打火机来回敲着桌子,眼睛一直看着餐桌上的吊灯。 “嗯,他是这个意思,你还别说,朱韋甫这个假设,尽管有些离谱,我倒觉得有点像那么回事,咱们局里怎么就没人想到这一点?” 罗菲边说边掀起长裙,往自己的腿上涂着花露水,“这公园里有蚊子,怎么你家也都是蚊子,咬死我了。” “他有没有问,你怎么会参与这案子的?”赵向军又问道,他站起身来,从电视机旁取过一包烟。 “没有,不过,他问了一句,说真的是你把我调到刑侦大队帮忙的吗。” “你怎么回答的。”赵向军抽了一根烟来,刚要点火。 “哎,那天你不是说了,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再也不抽烟了嘛。”罗菲走上前,一把抢过了他的烟。 “哦,忘记了。”赵向军一把抱住了罗菲,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罗菲举起来,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别乱碰,我还没问你呢,我们俩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再过一阵,我可藏不住了。” “本来是准备年头说的,谁知道这连环杀人案搅得不太平,半年了,我这不是一直在忙这案子吗,现在也没法向局里开口啊。”赵向军把打火机扔在桌上。 “你倒好,案子没破,把我弄这样了……”罗菲脸一红。 “媳妇,这可不能怪我了,当时可是你说的,说咱俩岁数都不小了,再往后能不能生都成问题了,所以我才加班加点的。” “呸,没正经,哎,谁岁数不小了,不是你自己老在说,你妈想抱孙子的嘛,现在来怪我,真没良心。” “行行行,等我破了这案子,我们马上去登记,我向赵局请几天假,我们去BJ度蜜月,怎么样?”赵向军搂着罗菲轻声说道。 “你真是因为想快点破案,才让我给朱韋甫送消息?”罗菲推开了赵向军。 “嗯。” “你怎么发现,我和他有接触的,还把杀人案的事告诉他?” “你的档案室优化方案,不像出自你的手。” “哎呀,那就是嫌我能力不行咯。”罗菲嘟起了嘴。 “当然不是,我媳妇能力强着呢,只是没有什么能躲过我的眼睛,更何况在我眼皮底下。” “那你故意不揭穿是吧,看不出你还挺沉得住气,不怕我和小年轻交往?” “你和其他人交往我或许在意,但朱韋甫嘛,呵呵,他不是那种喜欢和女人套近乎的人。” “这也看得出?” “我其实挺看好他,这小家伙挺能分析的。” “那你怎么把人家送去南江派出所了,留在你身边不好吗?” “我这不是想让他去基层锻炼锻炼嘛。” “那也不能送到马春元那啊,马春元那人你还不知道?在他下面还能有个好?” “谁知道那天周阳让他破什么香烟失窃案,也没想到他还真怀疑上你了,我怕他迟早会发现你和我的事。” “哟,这么说来,你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咯。”罗菲啧了啧嘴。 “哎呀,好了好了,怎么又生气了,”赵向军握住了罗菲的手轻轻拍打着,“万一被他说出来了,我就没法留你在刑侦大队了,甚至我俩都不能一起在局里了,你不是说要学刑侦破案嘛,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哼。”罗菲别过脸去。 赵向军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脸色突然凝重起来,“有件事还没和你说,我现在得去一次东明。” “东明?是你妈?她怎么了?”罗菲看了下客厅里挂的钟,晚上八点半。 “下午瑶兰拷我,说妈咳的厉害,还是要去医院查一下。”赵瑶兰是他的妹妹。 “现在?你不是才去过吗,说你妈好些了,这么晚了,你妹自己不能陪她去吗?” “我估计问题是不大,但她前一阵咳血了,我还是有点担心。瑶兰说她今晚值班走不开,她们单位规定可严了,我还是晚上过去一趟,明早陪她去医院查一下,没什么事的话,下午就回来了。” “非要晚上去吗?明天请个假早点走不一样吗?” “万一晚上有什么事,家里没人。” “这会你怎么去?又不能用局里的车。” “四十分钟后,有一班长途车到东明,错过这班,只有十点的末班车了。”说着,赵向军站起身来。 “那你等等,我给你弄点吃的。”罗菲见他心意已决,知道是拦不住他了。 “不用,我这也没什么吃的,对了,我不打算向处长请假了,你知道的,他这人烦得很,有啥情况你拷我。” “那他们要是找你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吧,平时也不会找我,有什么事,都是我去向他汇报的,万一他们真的找我,你啥也不用说,我明天下午就回局里了。” “哦,那我和你一起走。” “我说,今晚你就睡这里吧,别回去了。” “睡这里?我一个人?我可不要。” “你现在回去,我也不放心啊,外面不太平,还有个连环杀手,你忘记了?” 罗菲吓了一跳,“你别吓我。” “那你听我的,就睡这里。冰箱里有面包,我今天刚买的,早上起来可以吃,吃完从这里去局里还近。” “哦,那好吧,你到了东明,记得拷我信息。” “嗯,知道了,我现在得抓紧时间走了。”赵向军走进里屋,换了一条长裤。 “穿这条裤子不热吗?”罗菲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顶棒球帽,刚想再问一句,赵向军已经把帽子塞进了裤兜。 “你刚才不是说有蚊子吗,晚上蚊子多。” 他换好了鞋。 “老赵。” 赵向军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吧。” 见罗菲欲言又止的样子,赵向军嘴角一笑,朝她走了几步,抱住了她,“要是我妈晚上情况好,我赶凌晨的长途车回来。” “那太累了,你陪陪你妈,明天去了医院早点回来。”罗菲将头靠在了赵向军肩上。 “好了,你看会电视。” 罗菲松开了赵向军,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是还要去看她吧,她是不是身体又不太好了。” “谁?咳,说什么呢,我和她都离婚一年多了,就算她生病了,也轮不到我去关心吧。”赵向军眉头一皱,“你这小脑瓜,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到了东明打电话给你,哦,晚上太晚了,不打了。” “嗯,你要是真的去看她,我也不介意,毕竟你们夫妻一场。” “我说了是去看我妈。”赵向军不耐烦地推开了房门。 “路上小心点。”罗菲目送着赵向军离去的身影,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九点二十分,戴着一顶棒球帽的赵向军坐上了长途汽车,只不过他去的地方并不是东明市,而是南都所属的弥城县。 一个半小时后,他下了长途车。 赵向军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叫了一辆出租。 “去哪?”长着一张长脸的司机问到。 “五匙场。”赵向军压低了声音。 “不去,那地方那么远,回来可是空车。”长脸司机摇了摇头。 “不打表,100块。” 长脸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看不清脸的男子,有些迟疑。 赵向军伸出手来,递了一张一百元给他。 长脸司机一下来了精神,接过大团结,启动了发动机。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五匙场停了,除了叫停车外,一路上赵向军再没有说话,始终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 五匙场属于弥城县小望镇,有不少建材市场,是周边县城农民工进入南都的主要通道,因此也是一个人口流动很大的地方。 下车后,赵向军戴上了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口罩,按照从弥城刑侦大队那记下的地址,很快找到了一个连着一片院子的排屋。 这一带这样的排屋不少,都是当地人自建后出租给外地打工者居住的。 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排屋的院子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远处有零星的狗吠声,距离至少在一公里外。 两层的排屋十分破旧,借着月光看去,大约有二十来户的样子。七月下旬的天已经很热了,靠近院子的几户都开着门,走进门口,能听到电扇的转动声和房间里传出的微鼾声。 1017甲,是排屋拐角的一间朝北开的屋子。屋门是两扇窄窄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弥城县有很多这种自建屋,门板里面应该是用门栓锁着的。木门边上有一扇钢窗,离地大概一人多高,窗户半开着,露出半个人的身位,窗台足可以容下大半只脚掌,窗旁有一根水管通向二楼的连廊,连廊的下端和钢窗的上沿紧挨着。 赵向军蹑手蹑脚地在四周查看了一番。 这间屋子比排屋的其他房间看着都大,更像是一间堆放工具的仓库,屋子在拐角,两侧看不见其他房间,很隐蔽。屋子没有后门,后侧还有一扇窗,但从外面锁着生锈的铁链,几步之外,就是半人高的围墙。 就是这间了,赵向军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色的尼龙手套,戴在了手上。 赵向军潜到木门边上,压低了身子,面朝外,用手背试了试门,门微丝未动。 他原地转了个身,侧过脸去看边上的钢窗,屋内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亮光。 赵向军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钢窗的里侧,朝外推了推,钢窗移动了一下,窗轴发出吱的一声轻响。他立刻停了下来,听了一会,屋子里没有动静。 停了十来秒钟后,他再次确认屋子里没有反应后,继续用手指推着窗,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窗户一寸寸往外移动着,直到差不多能钻入一个人的身体。 赵向军将身体移动到窗下,双手搭在了窗台上,吸了口气,身体往上窜起。他的双脚瞪着墙面往上踩,等手肘压在窗台上的时候,左脚在窗旁的水管上借了把力,右脚踩住了窗台,然后左脚也站了上去。 他站在窗台上,猫着腰朝屋里看去,屋子里到处堆着杂物,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暖水壶和堆得乱七八糟的碗。 里面还有一间卧室,闪着微弱的灯光,整个屋子听不到电扇声和鼾声。 他扶着窗框从窗台慢慢滑入室内。 落地后,赵向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然后踮着脚,一步步朝卧室走去。 刚走到卧室门口,一个穿着背心和裤衩的男子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赵向军立即用身体堵住了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卧室的灯光很暗,但赵向军却看得真真切切,那人的肩膀是斜的,脸上胡子拉渣十分邋遢。 此人正是冯平山。 赵向军也不说话,握紧了拳头,朝前走了一步,冯平山已无路可逃。 虽然刚从弥城公安局释放回来,但冯平山一直没有放松警惕,赵向军进屋的一瞬间,他在屋子里已经感觉到了,进来的人虽然戴着帽子,遮着脸,但他确信无疑,这个闯进来的人,就是那个带头审问他的警察。 此刻,他的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这是他反复训练自己的动作,他用身体撞向了身后的墙面,那是他精心设计的逃生通道。 只听哐当一声,冯平山身后的墙面被撞出一个窟窿,外面的月光瞬间射了进来。 原来从外面看到的那扇锁着铁链的窗户的里侧正是床的位置,铁链窗只是一个伪装。 赵向军暗叫不好,他朝冯平山猛扑过去,可是还是慢了半拍,他的手指在冯平山的右腿上抓了一下,却没抓住。 就在赵向军的身体被床沿挡着的时候,冯平山的双脚已经踩上了窗台,双手朝上抓去,一眨眼的功夫,人就窜了上去。 赵向军紧跟着跳上了窗台,学着冯平山的动作,爬上了二楼的走廊。 月光下,冯平山已经跑出去十来米,他扭过头来看了赵向军一眼,发疯一样朝前逃去。 这一番响动,已经惊动了排屋里的人,有人骂骂咧咧起来,二楼好几间屋子的灯亮了,还传出了小孩的哭闹声。 赵向军刚追了几步,就与一间屋子里走出的一个胖子撞了个满怀。 “小偷,有小偷。”看见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赵向军,胖子喊了起来。 他刚要伸出手去抓赵向军,腹部已被赵向军的手肘狠狠击中了一下,胖子还来不及喊痛,人已经歪倒在地了。 排屋里的声响越来越大,四处传来喊声,不断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就这么被堵了一下,冯平山已经下到一楼,从大门口窜了出去。 赵向军扶着走廊一头外墙的水管,蹭的一下攀了上去,双脚并拢顺着水管滑到了一楼。 等他追出大门,已经完全看不到冯平山的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