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的真相

第十章 盘问

  午后南都的天,依旧阴沉沉的。   魅夜歌舞厅的工作人员在往大厅里搬椅子,他们在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   孟关黎站在歌舞厅两楼办公室的窗口,眼睛一直注视着百米开外的路口。   他没心思去楼下指挥,也许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来找他了吧,他感觉手心一直在冒汗。   魅夜歌舞厅的生意非常红火,每天晚上七点开始到凌晨一点,几乎站满了人,来这里的人各年龄段都有,但以中年人居多。   七点一开门,最先到场的是歌迷,他们三三两两组成小团体,轮流上台演唱,这一个小时就是暖场时刻。   每天晚上八点开始,按歌舞厅的传统,会安排小有名气的流行歌手来表演,如果是当红歌手,会是所有像魅夜一样的歌舞厅追捧的对象,能请到当红歌手,自然会给歌舞厅带来人气和顾客。   歌手唱完后,从九点一直到凌晨一点,歌厅全部变成了舞厅,这时候的人最多,现场的舞曲是歌舞厅选的,一般都很有规律,慢曲、快曲,东方的舞曲,西洋的舞曲,包括迪斯科,应有尽有,老顾客都熟悉整套程序,会选择自己喜欢的时段和舞搭子下场。   歌舞厅可以说是南都最火的娱乐项目了,各色歌舞厅遍布整个城市,规模较大的也有七八家,魅夜就是这其中的一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孟关黎的耳朵。年近五十、身形微胖的老方气喘吁吁地走进办公室。   “黎哥,娜娜突然来传呼,说今晚不来了。”   孟关黎比老方大五岁,又是歌舞厅的老板,行事作风自然沉稳很多。他招呼老方坐下,自己走回办公桌,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今晚的演出计划。   “不来了?没说原因吗?”   “咳,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给惯坏了,以为自己红了,想抬价,我看不能再由着她了,要不我让小兰来赶晚上的场?”老方气呼呼地说道。   “小兰?有没有搞错,老方,我们魅夜难道要去请一个蓝冠不要的歌手?”孟关黎冷笑一声。   蓝冠是附近一家与魅夜规模相当的歌舞厅,为了争夺顾客,正与魅夜打得不可开交。   “这,可惜小敏有段日子不出来了,否则,哪轮得到这个吴娜嚣张。”老方不满地说道。   “给她再加100块,问她晚上来不来。”孟关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还加。”老方刚想争辩,看到孟关黎冷峻的眼神,立即低下了头,“那行,我去拷她。”   “等等,老方,午饭的时候,你说有警察去了蓝冠那?”孟关黎边说边扭着头活动着自己的肩颈。   “是长腿说的,他上午亲眼看见了,一辆警车停在蓝冠门口,他私下找人打探了,像是在找人,这两天已经问了好几家歌舞厅了,估计也会到我们这来。”   “行,你去忙吧。”孟关黎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扔给了老方。   “黎哥,那我可真去拷娜娜了。”老方再次确认道。   “去,让她提早一小时到我这。”   “好勒。”老方嘿嘿一笑,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老方说的警车果然也出现在了魅夜歌舞厅门口。   两个便衣警察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向他出示了警察证,他叫周阳,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王力的警察。   “你是魅夜歌舞厅的老板?”周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的男子。   “是,两位请坐。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孟关黎的心突突跳着,他一面招呼着两个警察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一面盘算着该怎么回答。   “是有事,怎么称呼?”周阳和王力坐了下来。   “孟关黎。”   “这名字挺有意思,怎么写来着。”周阳拍了拍沙发,显然对自己办公室里的沙发质量不太满意。   “孟子的孟,关公的关,黎明的黎,我母亲姓关,外婆姓黎,就取了这三个。”   “哦,这样啊。”周阳打量着办公室墙上的宣传照,“你这家歌舞厅规模可不小。”   “都有证,警察同志,我们是合法经营。”边上的老方笑呵呵地给周阳递了一支烟。   “执行任务,不抽。”周阳推开了老方的手。   “我们在找一个人,麻烦你们配合我们调查。”叫王力的警察从手上的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了孟关黎的面前。   “这个女孩子,你们认识吗?”王力问道。   孟关黎接过照片,一眼望去,只觉眼前发黑,手微微发颤起来,“认识。”   老方凑了过来,“哎哟,这不是小敏吗?”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裙子,笑容灿烂,脚踩着细软的沙滩,不远处是一片海。   “哦,你们都认识啊。”周阳探出手来,从孟关黎手里取回了照片。   “在我们这唱过歌。”孟关黎假装转动着肩膀,想掩饰一下自己的慌张。   “就是晚上来表演唱歌的那种,是吧。”周阳问道。   孟关黎点了点头。   从昨天到现在,周阳和王力已经问了市区的规模较大的六家歌舞厅,结果都差不多。周阳已经感觉到疲惫了,他把魅夜歌舞厅放在最后,是因为从这里到杜敏之遇害的锦平路最远。   他想向赵向军要人,基础组的调查工作太费精力了,好不容易盼来了朱韋甫,不料又被赵向军莫名其妙地派去了南江派出所。这次的719凶杀案,赵向军正好去了弥城,原本以为自己能接手这案子,不用再做基础组这种地毯式调查了,谁知道局长还是把活分给了赵向军,这样一来,自己又只能给赵向军打下手了。   “最近来唱过吗?”王力知道周阳已经很累了,抢着问道。   “小敏好久不来了,”老方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孟关黎,“能有三个月没来了吧。”   “你最后一次看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王力又问道。   “什么意思?你们找她?出什么事了?”老方虽然从长腿那知道了些风声,但面对警察的盘问,还是有些吃惊。   “我问你这个了吗,不该问的就别问,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王力不满地答道。   “我不太记得了。”老方一哆嗦,顿时犹豫起来。   “老方,你给两位警察同志泡杯茶去。”孟关黎咳嗽了一声。   等老方走出去后,孟关黎才说道,“我刚才回想了一下,大概是两个半月前,最后一次看见小敏。”   “在哪见到她的?”周阳眼睛一亮,孟关黎是截至目前所有七个歌舞厅里最晚见到杜敏之的人。   “就在这里,这间办公室。”孟关黎回答道。   “这里?”   “嗯,结账,那天晚上唱完后,她来我这结账,我们是唱一次结一次账的。”   “她唱一晚上能赚多少?”周阳问道。   “300块,一个小时。”   “这么多!”王力吃了一惊。   “300块,这个收入,属于什么档次?”周阳又问道。   “南都一线歌手的水准。”老方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他把泡了茶叶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站在一边继续说道,“不过,歌舞厅歌手这个行当赚钱可不容易,谁也保不准一直能接到活。”   “杜敏之还在哪些地方唱歌?”周阳端起茶杯闻了一下,这是上好的茶叶。   “这个我还真不太了解,这些歌手都是老方介绍来的,只要能带动消费,我一般不过问,老方,还是你和警察同志说吧。”孟关黎迅速把自己撇清了。   “前面的蓝冠,还有沙漠牛仔,我只知道她在这两家唱,她是在蓝冠起家的,蓝冠为了锁定她,还和她签过约。”老方自然是明白了老板的用意。   “签约了就只能在蓝冠唱吧,怎么还能到你这里来。”   “她已经和蓝冠解约了,有两年了吧,据说是有人因为她砸场子惹事,蓝冠迫于无奈与她解约的,不过这事我只是听说的,具体情况,只有蓝冠的人知道。”老方又看了一眼孟关黎,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知道自己的话没有问题。   “所以她投奔你们这里了。”刚才调查蓝冠时,周阳已经查清楚了,那些滋事的人都是流氓地痞,想占杜敏之的便宜不成,便和蓝冠杠上了,逼着蓝冠不许杜敏之再演出。   “经那一次后,很多歌舞厅也怕得罪那些闹事的人,没人敢请她,也许受了这个影响,小敏开始走下坡路了。直到这半年,她又开始出来唱了,只是不再去蓝冠了,不过她已经不那么红了,所以这半年倒是也没人再捣乱,她来我们这的次数不多。”相对于孟关黎,老方俨然是个话唠。   “来过几次?”王力问道。   “我记得是三次。”老方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孟关黎。   “记不太清了,歌舞厅歌手的流动性很大,杜敏之来了多少次,我可以查一下,但肯定不多,主要都是救场,应该就是老方记的次数。”孟关黎说道。   “既然走下坡路了,你还给她300块一场的报酬。”周阳的眼睛盯着孟关黎,他本能地不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我刚才说了,都是救场,凡是救场的,价格当然不能太低了。”孟关黎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你和杜敏之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周阳问道。   “就是那次结账吧,怎么,她出事了?”孟关黎似乎明白了周阳的用意。   “歌舞厅里,除了你们俩外,杜敏之还和谁有联系过?”周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应该就我们俩了吧,她们这样的歌手,都是准点来,唱完拿了钱就走,老方,你知道还有谁和她有联系吗?”孟关黎皱着眉头看着老方。   “没了。”老方肯定地摇了摇头。   “7月19号晚上你们俩在哪里?”王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了一直拿在手上的小本子。   “哎哟,警察同志,这是把我们当嫌疑犯啊。”老方吓了一大跳。   “不用紧张,我们这是普通问询,所有和杜敏之有接触的人,我们都要调查,请你们配合。”周阳微微一笑。   “19号,一周前了。”孟关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记事本看了看,“我没出去,就在歌舞厅,这间房间里。”   “一个人吗?”王力问道。   “对,在盘账。”   “那天晚上这里正常营业吧。”王力又问道。   “是,一天也不能停,要交房租的。”   “你一晚上都一个人在屋里没出去过?”王力边记边问着。   “出这屋子?那当然,就和平常一样,总要去看一下楼下的生意。”   “有谁看见你了?”王力继续问着。   “应该有很多人吧,不过大家都在忙,不一定有人注意。”   “我和黎哥说过话。”老方突然想了起来。   “那时是几点,说的什么?”   “黎哥说啤酒不多了,让我明天进点货。”   “你怎么回答的?”王力问道。   老方刚要说,周阳突然打断了他,“等一下,请你把怎么回答老板的,原样写在这纸上。”他拿过王力的笔记本,从后面撕下一页,递给了老方。   老方瞄了一眼孟关黎,有些紧张地接过纸,坐在沙发上,拿着王力的笔,想了一会,写了起来。   等周阳接过老方写的纸,看完后,对着孟关黎说道,“现在你说吧。”   “哦,老方说后面仓库里还有,年初进了不少,乘天热把日期早的先处理掉,先不用进货。”孟关黎已经调整好了呼吸,缓缓说道。   周阳松开了一直紧锁的眉头。   “你们说话的时候大约是几点?”王力又问。   “几点?不太记得了。”孟关黎摇了摇头,“大厅里我们不放钟,就是想让客人忘记时间。”   “应该是十一点了吧。”老方插话道,这次他没有去看孟关黎。   “十一点,你确认?”周阳问道。   “那天好像是十点开始下雨了,雨越来越大,十一点的时候,大厅西北角那个一直漏水的地方又渗水了,之前房管所的人来修了几次,但都没修好。那天晚上我发现漏水后,让长腿马上去找房管所值班的人来看,好留个证据,长腿说都十一点了,太晚了,不肯去。对,是十一点。”   “麻烦你另外叫个人,把这个长腿叫来,我们要确认一下。”周阳说道。   十分钟后,个子高高的外号叫长腿的男子被人带了进来。   “7月19号下大雨那天,你们老板让你去找房管所的人,你说太晚了,不愿意去?”王力问道。   长腿愣了一下,“不是老方说的吗?”   孟关黎暗暗松了口气。   “那时候是几点?”王力不甘心地问道。   “十一点吧。”长腿有些纳闷地看着屋子里的人。   “你平时不戴手表?”周阳盯着长腿的手。   “天太热,戴着不舒服。”长腿嘿嘿笑着。   “你没有手表,又是怎么知道时间的?”周阳继续发问。   “哦,是我听到有两个在舞池边上休息的客人在说话,他们好像在等雨停,其中一个客人说,今天伴奏没有他想听的萨克斯管,敲爵士鼓的是个新人,水平不行,另一个说不早了,十一点了,雨也停了,明天还要上班,说完两人就离开了。”长腿耸了耸肩。   “都记下来。”周阳看着王力,心里暗暗叹着气,看来还是一无所获。   “老板,我可以下去了吗,还有不少活。”长腿挠了挠头。   “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孟关黎终于开口了。   “暂时没有了,后面要是有需要,我们还会来。”周阳悻悻地站起身来。   “那是我们应该做的,我送你们。”孟关黎的脸上终于挤出了笑容。   等看着警车开走后,孟关黎对着身后的老方问道,“马上把那个敲爵士鼓的辞退了?雷子呢?”   “黎哥,那天雷子老毛病又犯了,坐骨神经痛,走路都不行,请了假。”老方说道。   和歌手类似,歌舞厅的伴奏除了核心成员外,一般也是从外临时请的,根据弹奏水平签不同的合约,雷子是演奏萨克斯管的,他是魅夜里签了最长合同的伴奏者。   “今晚雷子会在吗?”孟关黎皱了皱眉,这几天,他思前想后,已经做出决定,要把经营多年的魅夜盘出去了,今晚买家会来看演出,他必须保证八点那场演出的质量。   “我让他一定要来,他也答应的了,雷子你知道的,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老方很有把握地说道。   “娜娜有回复了吗?”   “回复得快得很,400块了,这钱太容易赚了。”老方哼了一声。   孟关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