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六十九章 打井

  七月的李家庄,像个被扣在巨大蒸笼下的土块,闷热,凝滞,连风都带着股烫人的黏腻。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土地干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蔫头耷脑的庄稼蒙着一层灰黄。李文站在老宅的后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领口。他回来小半个月了,就为了解决这吃水难的问题。   老宅有些年头了,青砖斑驳,瓦楞上长着顽强的瓦松。父母跟着哥哥嫂子住进了城里,这里平日就空着,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点人气。院里原本有口老井,据说是曾祖父亲手挖的,深得很,李文小时候还趴在井沿往下望过,幽深漆黑,井水冬暖夏凉。可惜,几年前井壁塌了一块,堵塞了泉眼,慢慢也就干了,最后父亲找人用石板盖了起来,怕小孩掉下去。   这次回来,李文寻思着把井重新打透。请来的打井队是县上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看了地势,说老井位置好,底下肯定还有水脉,建议就在原址往下钻,省工省力。李文同意了。   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打破了李家庄午后惯有的沉寂。钻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地下深处探去,带出湿润的泥土和破碎的岩石。头几天还算顺利,只是挖出来的泥浆颜色越来越深,带着一股浓郁的、说不清的土腥气,不像寻常泥土的味道,倒像是翻开了某本陈年旧书,抖落出积压的尘埃。   第七天下午,日头已经开始西斜,给院子拉出长长的影子。钻头再次被提上来时,除了裹挟着大量的泥浆,还带上来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的红布。那红色褪得厉害,近乎暗褐,边缘破烂,粘满了黑泥,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应该是某种丝绸料子,上面似乎还有极细微的、金线绣出的纹路,只是磨损得太厉害,完全辨认不出形状了。   “嘿,挖着老物件了?”一个年轻徒弟用铁锹把那片红布拨拉到一边,没太在意。这地方老村子,地下指不定埋着些什么破铜烂铁、碎瓷烂瓦。   老师傅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着红布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没说话。   李文走过去,捡起那片红布。触手是一种滑腻阴凉的质感,仿佛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想把它扔掉,却又鬼使神差地捏在了手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很轻微,像蛛丝拂过pifu,抓不着,也说不清。   “师傅,这……没事吧?”他抬头问老师傅。   老师傅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能有啥事?估计是以前哪家扔的旧衣裳,烂在地里了。继续干吧,看这泥浆的湿度,估计快见水了。”   机器再次轰鸣起来。李文捏着那片红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扔进了墙角那堆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瓦里。只是,指间那股阴凉滑腻的感觉,似乎久久没有散去。   当晚,打井队收工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李文简单吃了点东西,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的枣树下乘凉。月色很好,清辉洒满院落,四周只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奔波了一天,他有些乏,靠着椅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一阵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什么缝隙,又像是错觉。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咿咿呀呀,婉转曲折,带着一种古老的、哀怨的腔调——是有人在唱戏。   李文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睡意全无。他侧耳细听,声音……好像是从后院那口正在打的井里传出来的!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大半夜的,荒村老宅,废弃的井里,怎么会有唱戏声?他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可能是隔壁邻居家放的电视或者收音机。可仔细分辨,那声音空灵、飘忽,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字句模糊,听不真切唱词,但那调子,凄清婉转,确确实实是旧时的戏文,绝不是现代的任何节目。   他站起身,放轻脚步,慢慢挪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探头望去。   月光下的后院,比前院更显寂静。那口张着黑黢黢大口的井,静静地卧在院子中央,像一块巨大的疤痕。唱戏声正是从那里幽幽地飘出来,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像有个看不见的女子,正坐在井底,对着冰冷的水面,幽幽地诉说着心事。那腔调,李文依稀觉得,有点像他奶奶偶尔哼起过的民国小调。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想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他就那么僵在门边,心脏咚咚地擂着鼓,耳朵里全是那诡异的、如泣如诉的咿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唱戏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了。院子里又只剩下虫鸣。   李文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临时卧室,反手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这一夜,他再没敢合眼,开着灯,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打井队又来上工。李文顶着两个黑眼圈,犹豫再三,还是把昨晚听到井里有唱戏声的事情跟老师傅说了。   老师傅听完,沉默地卷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后生,这打井啊,有时候是会碰到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地底下,不全是泥巴石头,有些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也说不好。你这井……位置有点特别。”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口老井:“我年轻那会儿听我师父说过,有些特别深的古井,年头久了,容易聚阴,甚至……通着别处。当然,这都是老话,当不得真。”   话虽这么说,但老师傅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吩咐徒弟们今天加快进度,争取早点出水,完活儿走人。   机器再次轰鸣,掩盖了其他声音。李文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他想起昨天那片腐朽的红布,想起那诡异的唱戏声,再结合老师傅模棱两可的话,一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整个白天,井下并没有再传出什么异常动静。钻探继续,泥浆变得更加湿润,甚至带上了些许清澈的水滴。看来,离出水真的不远了。   傍晚,工人们收工离去,院子里又剩下李文一人。夕阳的余晖给老宅涂上了一层暖金色,却无法驱散李文心头的寒意。他刻意避开后院,在前屋磨蹭到天色完全黑透。   然而,一种难以遏制的好奇心,混合着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想知道,昨晚是幻觉,还是……井里真的有什么?   夜色渐深,四周万籁俱寂。月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冷清清的光斑。李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起放在墙角的手电筒,一步步向后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靠近那口井,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凉。终于,他走到了井边。石质的井沿冰凉刺骨。   他屏住呼吸,先是侧耳倾听。井下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他犹豫着,握紧了手电筒,然后,猛地趴下身,将上半身探出井沿,低头,同时打开了手电筒,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窟照去。   手电的光柱撕破黑暗,笔直地向下照射。井很深,光柱落到最下方,隐约照见了一小片反光的水面,看来已经打出水了。水波在手电光下微微晃动,映照出模糊的光影。   就在那晃动的水面倒影里,李文看到了——   不是他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细腻,梳着旧式的发髻,头上戴着珠翠头面,身上穿着……赫然是一件大红色的、绣着繁复花纹的旧式嫁衣!就像戏曲里新娘的装扮!   水面晃动,那倒影有些模糊,但李文看得真真切切。那女子正微微仰着头,仿佛也在透过井水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穿透了漫长时光的幽寂和诡异。   “啊!”   李文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手电筒脱手掉落,哐当一声砸在井壁上,弹跳了几下,最终消失在井底的黑暗中。他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苍白的面孔,那身刺眼的红嫁衣,和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井里……真的有人!不,那根本不是人!   他连滚带爬地逃回屋里,再次紧紧锁上门,缩在床角,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打井队再来时,发现李文脸色惨白,精神恍惚,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继续往下打了。   “封井!把这井给我填上!立刻!马上!”他抓着老师傅的胳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   老师傅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惊惶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说填,那就填吧。”   工人们虽然疑惑,但雇主发话,他们便也不再钻探,转而开始将之前挖出来的部分泥土回填进去。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不再是向地下探索,而是将那个深邃的洞口一点点掩埋。   李文就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不断被泥土填塞的井口,仿佛要将那下面的什么东西彻底封印。回填的速度很快,半天工夫,井口已经被填平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浅坑。   然而,就在李文心神稍定,以为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徒弟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手中的铁锹。   “李哥,师傅,你们来看,这土里……好像有东西。”   李文的心猛地一沉。他走过去,只见在刚刚回填进去的、颜色尚新的泥土中,赫然混着几片同样暗红色、腐朽的丝绸碎片,比之前那一片更大,更完整,甚至能隐约看出是衣物的轮廓。除此之外,还有几颗散落的、颜色发暗的木质珠子,像是某种饰物上的。   最显眼的,是半截埋在上里的、已经氧化变黑的银簪子,簪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蝴蝶形状。   这些东西,显然是从更深的地下,随着回填的泥土,被一起带了上来。它们无声地躺在那里,散发着陈旧、阴郁的气息。   那口井,仿佛不甘心就这样被掩埋,固执地吐出了更多属于它的秘密。   李文看着那些东西,特别是那截黑黢黢的银簪,仿佛能看到它曾经插在一个穿着红嫁衣、乌发如云的新娘头上。井已经被填平,机器和工人都已离去,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一堆刚刚回填、尚未夯实的松软泥土。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混杂着困惑、怜悯,以及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开始悄然滋生。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井下的倒影里?那片红布,这些碎片和簪子,又诉说着怎样的过往?   老宅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照在刚刚填平的井址上,那片新土,显得格外刺眼。   好的,这是故事的结局:   井被填平了。   打井队的老师和徒弟们收拾好工具,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离开了李家庄老宅。院子里只剩下李文一个人,面对着那片刚刚回填、泥土尚显松软的新土。   机器的轰鸣声远去,村庄惯有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份寂静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压得李文几乎喘不过气。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新土,仿佛能穿透泥土,看到下面被掩埋的深邃和那双带着诡异微笑的眼睛。   恐惧并没有因为井被填平而消散,反而像渗入地下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他不敢想象,如果昨晚没有发现,如果井真的打成了,以后每天从这口井里打水洗漱、饮用,会是什么光景。那井水倒映出的,还会是天空和自己的脸吗?   他的视线落在那几片被徒弟无意中翻搅出来的红布碎片,以及那截氧化发黑的银簪上。它们静静地躺在翻新的泥土边缘,像是不甘被永远埋没的幽灵,执拗地显露着自身的存在。   李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应该像扔掉第一片红布那样,把这些东西也远远地丢开,或者干脆找个地方挖个深坑埋掉,让它们彻底消失。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倒影中女子的脸庞,苍白,清秀,甚至带着一种旧式闺秀的温婉,如果不是那笑容太过诡异空洞,几乎称得上美丽。那身红嫁衣,虽然只在晃动的水影中窥见一斑,却能想象出曾经的鲜艳和精致。还有这截银簪,蝴蝶的轮廓虽然模糊,却依稀能辨……   她是谁?   为什么穿着嫁衣,出现在井底?是失足落井?还是……别有隐情?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在人生或许最该喜庆的时刻,沉入了冰冷的井水。这背后,该是怎样一个故事?怨恨?绝望?还是无法言说的冤屈?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混杂着好奇、怜悯,甚至是一丝想要“了解”的冲动,开始悄然滋生。这口井,吞噬的或许不只是一个生命,还有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令人不安的红布碎片,而是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截银簪。簪子入手冰凉,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金属特有的沉甸。那模糊的蝴蝶,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环顾这寂静的老宅。爷爷奶奶早已过世,父母对老宅的旧事也知之甚少,或许,只有这老宅本身,以及村里一些更年长的老人,才可能知道一点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几天,李文没有立刻离开。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村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打听。他不敢直接问井里是否有过穿红嫁衣的女人,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起老宅的历史,问起这口老井的来历,问起村里是否曾有过什么不幸的旧事。   起初,老人们都只是摇头,说这井年头久了,谁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代挖的。老宅也一直就是李家的产业,没听说出过什么大事。   直到有一天,李文找到了一位九十多岁、辈分极高的叔公。老人耳朵有些背,精神却还好,坐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晒太阳。李文提高了音量,反复问起老宅和那口井。   叔公眯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文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才用含糊不清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井啊……那口井……好像是你太爷爷那辈挖的……深得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似乎在努力回忆。   “你太爷爷……好像有个妹妹……还是堂妹来着?记不清喽……听说,是个顶漂亮的姑娘……许了人家,是镇上的大户……”   李文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   “后来……好像是迎亲的前一晚?还是当天?记不清了……反正,人不见了……找遍了都没找到……”   “有人说……看见她往老宅后院去了……也有人说,是穿着嫁衣跑的……唉,那时候,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啊……找了好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户人家觉得晦气,亲事也黄了……”   老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再后来……好像就没人再提了……年头太久喽,都忘啦……”   穿着嫁衣……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叔公的话像一块块拼图,虽然模糊残缺,却与李文所见惊人地吻合。那个井下的倒影,那片红布,这截银簪,似乎都指向了这个被遗忘的、发生在至少七八十年前的悲剧。   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在婚礼前夜莫名失踪,最终沉尸于自家后院的井中。是自愿?是他杀?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绝望,让她选择了那口冰冷的深井作为归宿?   真相或许早已随着当事人的逝去而湮没在历史中,无从考证。但李文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深埋井底、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幽怨与不甘。那井中传来的咿呀唱戏声,是否是她未能在花轿上唱出的喜庆戏文?抑或是她无处倾诉的哀伤?   了解了这段往事,李文心中的恐惧奇异地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凉。那个倒影中的女子,不再仅仅是一个恐怖的鬼影,更像是一个被时代和命运捉弄的、可怜的魂灵。   他回到老宅后院,站在那片被填平的井址前。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院落,将新土染成暖橙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银簪,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院墙角落,那里长着一棵茂盛的、不知年份的栀子花树,花开正盛,洁白芬芳。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那截银簪放了进去,轻轻掩上土。   他没有立碑,也没有标记。就让这可能是她唯一的遗物,伴随着花香,归于尘土,也算是一种安宁的归宿。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当晚,月光依旧明亮。李文睡在老宅里,不再像前几夜那样惊恐万状。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咿呀声,但那声音不再凄厉哀怨,反而像是某种遥远而飘渺的叹息,随着夜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天,李文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城里。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后院。那片填平的井址上,不知何时,竟然冒出了几株嫩绿的野草芽,在晨光中微微摇曳。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被遗忘的角落。   他锁上老宅的大门,发动了汽车。车子驶出李家庄,将那座承载着秘密的老宅和那口已被填平的井,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有些记忆会被时间冲刷淡去,有些恐惧会随着了解而平复。而那口井下的秘密,连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将永远沉睡在李家庄的老宅后院,或许,这也算是一种最终的安息。   故事,就这样有开始,也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