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 第五十三章同学录

　　宿舍里最后一点喧闹的余温，在门板合拢的闷响中彻底消散。李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深处泛着辛辣的余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聚会结束了。毕业，这个念叨了四年的词，终于在今晚，用一场喧嚣的狂欢和无数杯廉价啤酒，变成了砸在每个人心口的、冷冰冰的现实。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啤酒泼洒后的微酸，汗味，廉价香水的甜腻，还有蛋糕奶油融化后那种近乎腐败的甜香，混合着离别的伤感，粘稠得让人窒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自己书桌前。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是这昏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领地，照亮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狼藉——花花绿绿的留言册，几本被酒渍浸染了封面的书，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切开的毕业蛋糕，塑料盒子边缘渗出些微白色的奶油，像凝固的眼泪。　　李文的手指带着油腻感，那是蛋糕奶油和指尖汗水混合的黏腻。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硬壳的同学录，沉甸甸的。封面是全班同学灿烂笑脸的大合影，青春张扬，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近乎盲目的笃信。他盯着照片上自己那张咧着嘴、用力过猛的笑脸，只觉得一阵恍惚，那笑容陌生得像是贴在别人脸上的面具。合影下方，一行烫金的字体闪闪发亮：“青春不散场”。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用力，近乎粗暴地翻开了硬质的封面。　　哗啦、哗啦。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宿舍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一张张或熟悉或略显模糊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掠过。那些用各种颜色水笔写下的、或龙飞凤舞或工工整整的留言，此刻读来，字里行间似乎都浸泡着酒精和一种虚张声势的伤感。　　“苟富贵，勿相忘！”——后面跟着一串夸张的感叹号。　　“以后发达了记得提携兄弟啊！”——字迹潦草，带着啤酒渍的晕染。　　“祝前程似锦，早日脱单！”——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目光麻木地扫过这些字句，它们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直到指尖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张熟悉的脸庞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是许铖。　　李文的手指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一沉，那股被酒精暂时麻痹的钝痛感，瞬间尖锐地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口。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照片上的许铖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色篮球背心，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容灿烂得有些没心没肺，阳光仿佛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照片定格在他高高跃起投篮的瞬间，背景是模糊的、喧闹的篮球场看台。那是他出事前一个月，系里篮球赛夺冠时拍的。照片下方，是他飞扬跋扈的字迹，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对时间和生命近乎傲慢的无视：　　“李文！三年兄弟，铁打的！以后发达了，记得罩我！哈哈！对了，听说后山废弃的旧实验楼顶风景绝了，改天一起去看看？保证刺激！——涛，X月X日。” 　　“改天一起去看看……”李文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就是那个“改天”，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就在写下这行字不到一周后，许铖一个人去了那栋传言闹鬼的旧实验楼。第二天清晨，清洁工在楼下冰冷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他摔得不成样子的身体。校方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意外失足坠落，但关于他为什么会独自在深夜去那里，以及坠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缠绕在每个人心头的、挥之不去的阴冷谜团。李文记得葬礼上那张放大的黑白遗照，许铖的笑容被凝固在一种毫无生气的呆板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李文的jizhui悄然爬升，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盯着照片上那个鲜活跳跃的身影，试图驱散心头那片阴翳。然而，就在他视线凝聚的瞬间，异变陡生！　　照片上许铖那灿烂的笑容，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种粘稠的、暗红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照片的边角，特别是从许铖嘴角的位置，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那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黑红，如同陈年干涸的xue痂，散发着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李文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惊骇地瞪大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开，椅子腿与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指尖触碰到照片表面，那暗红的液体冰冷黏腻，沾在pifu上，留下刺目的红痕和一股真实的、浓烈的xue腥味！　　这不是错觉！绝对不是！　　就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照片上的影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重画。许铖身上那件鲜艳的红色篮球背心，如同被泼上了浓墨，瞬间褪色、变暗，扭曲成了……一件样式古板、令人极度不适的黑色寿衣！背景里喧闹的篮球场看台模糊、褪色、扭曲，最终变成了一片压抑的、毫无生气的惨白。而照片中央，许铖的脸，那张曾充满阳光的脸，此刻僵硬地凝固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那双眼睛，空洞地、直勾勾地穿透薄薄的相纸，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文！这分明就是葬礼上悬挂的那张遗照！　　“呃啊——！”一声短促而惊骇的抽气终于从李文喉咙里挤了出来。他触电般猛地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冲垮了酒精带来的所有麻痹感，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战栗。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颤。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彻底“变脸”的遗照上，许铖空洞的眼神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吸力，要将他的魂魄也一并吸进去。　　“不…不可能……”李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在死寂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他猛地甩了甩头，动作大得几乎要把脖子扭断，试图用剧烈的动作驱散眼前这荒诞恐怖的景象。“幻觉…一定是喝太多了…对，是幻觉！”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复对自己低吼着。他用沾着“xue迹”的手背狠狠揉搓自己酸涩发烫的眼睛，直到眼前金星乱冒。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驱使，他猛地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带着黏腻的冷汗和那诡异的暗红，死死捏住那张变成遗照的纸页。　　哗啦！　　他用尽全力，粗暴地翻了过去！纸张撕裂般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一页。是王雅婷。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站在学校盛开的樱花树下，微微歪着头，笑容羞涩而清纯，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水晶般的纯净。阳光透过粉色的花瓣，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下方，是她娟秀工整的字迹：　　“李文同学：感谢你四年的帮助。愿我们都能奔赴光明的未来。前程似锦，岁月静好。——雅婷，X月X日。” 　　“岁月静好……”李文盯着这几个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雅婷，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生，是他三年暗恋的女生。在毕业前一个月，那个本该同样充满希望的春日午后，永远地倒在了回校的斑马线上。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带走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她的追悼会，李文也去了，灵堂正中那张放大的照片，就是她樱花树下的笑脸，只是被染上了冰冷的黑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李文的心脏。他死死盯着照片上王雅婷清纯的笑脸，眼球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惊骇而微微凸出，布满xue丝。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又恐惧下一秒就会看到那无法承受的景象。　　来了！　　照片上，王雅婷那白皙无瑕的脸颊，靠近左侧太阳穴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小块污渍。那污渍迅速扩大、蔓延，颜色是极其不祥的深褐色，如同被浓硫酸泼过，又像是凝固的、干涸的沥青。它扭曲着，侵蚀着她清秀的轮廓。紧接着，照片上她的左眼部位，那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被高温炙烤的蜡烛，极其缓慢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开始“融化”！　　不是简单的模糊！是清晰的、物理性的融化变形！眼球的轮廓塌陷下去，变成一团深不见底的、粘稠的黑色孔洞。空洞的边缘，黏连着丝丝缕缕如同融化蜡油般的物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流淌，在照片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湿漉漉的黑色泪痕。那泪痕所过之处，照片的纸张也呈现出一种被灼烧腐蚀过的焦黄卷曲。　　更可怕的是，那团融化的、空洞的左眼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恶意，隔着薄薄的相纸，冰冷地“凝视”着外面惊恐万状的李文。　　“呃…呃……”李文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濒死般的嗬嗬声。他全身的xue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四肢冰冷僵硬，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leigu，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钝痛。他猛地将同学录狠狠合上，像是要隔绝那恐怖的景象！　　啪！　　硬壳封面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他双手死死压住合拢的册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冷汗如同小溪，顺着他的额角、鬓角、后颈疯狂地流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假的…都是假的…是恶作剧…是谁？谁干的？！”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声音嘶哑破碎，眼神慌乱地在空荡的宿舍里扫视。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像一头蛰伏的怪兽。另外三张床铺空着，被褥凌乱地卷起，残留着主人仓促离开的气息。窗外，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更加衬托出室内的死寂和孤立无援。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他自己都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冲到门边，神经质地反复检查门锁，冰冷的金属插销确实牢牢地插在锁眼里。他又冲到窗户边，用力拉开窗帘的一角，玻璃窗外是熟悉的、被夜色笼罩的校园一角，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空无一人。安全栅栏冰冷坚固。　　没人进来过。也不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在同学录上做这种手脚而不被他发现。唯一的解释……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思维。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回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瞬间的爆发抽空了。那本硬壳的同学录，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块万载寒冰，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邪恶气息。封面上“青春不散场”那几个烫金的字，此刻看来充满了恶毒的讽刺。　　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同学录牢牢吸住。一个疯狂的、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爆开：后面呢？后面还有谁？许铖、王雅婷……下一个会是谁？这本记录着青春印记的册子，难道真的变成了一本……死亡预告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浑身抖得更加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仿佛那是盘踞在桌上的毒蛇。他想逃，想立刻冲出门去，逃离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房间，但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好奇心，混合着对自身命运的极端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强迫他必须知道答案——那最后一页，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中回响。冷汗一滴一滴，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啪嗒”声。　　终于，在恐惧和无法抗拒的宿命感双重碾压下，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再次伸出了手。指尖冰冷，带着黏腻的冷汗和尚未干透的、属于许铖照片的暗红印记。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意志力。　　指尖触碰到硬壳封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xue腥和腐朽甜香的空气灼烧着他的气管。他猛地闭上眼睛，又倏地睁开，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翻开了同学录！　　哗啦——哗啦——哗啦—— 　　纸页在他手下疯狂地翻动，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响，如同垂死者的喘息。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飞速掠过，那些笑容、搞怪的表情、鼓励的话语……此刻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变得模糊而扭曲。他不敢细看，生怕再看到哪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变成恐怖的遗容。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头！那最后的一页！　　纸页翻飞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带起了风。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声略显滞涩的摩擦声，硬壳的封底近在眼前。　　最后一页！　　没有照片？李文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荒谬地升起一丝侥幸。难道……是空的？　　然而，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他的目光凝固了。在最后一页光滑的硬纸板页面上，靠近中央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照片！一张他从未见过、也绝无可能出现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灰暗的，但隐约能辨认出教室的轮廓——惨白的墙壁，深绿色的黑板，还有……一排排整齐的、空无一人的课桌椅。光线极其晦暗，仿佛黄昏最后一丝天光即将被黑暗吞噬。　　而照片的主体，是他自己。　　李文。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样式极其古怪、散发着浓浓不祥气息的深青色寿衣！那布料粗糙僵硬，宽大的袖口和裤管空荡荡的。寿衣的领口高高竖起，硬邦邦地抵着照片里“他”的下颌。最令人头皮炸裂的是，那寿衣的领口边缘，竟然用极细的金线，清晰地绣着他们大学的校徽！　　照片里的“李文”，身体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挺直着，如同木偶。那张脸，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脸，但肤色呈现出一种死人才有的、毫无生气的灰败。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是毫无xue色的乌青，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然而，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属于照片里“李文”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可就是这双本该空洞无神的死人眼睛，此刻却清晰地、直勾勾地穿透了相纸的阻隔，精准无比地“盯”着照片之外、正在看照片的真实李文！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照片里那个穿着寿衣的“李文”，那乌青的、死气沉沉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拉扯着！拉扯出一个绝对不属于活人的、冰冷、僵硬、充满了无尽恶意和嘲弄的微笑！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撕裂了宿舍的死寂！李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从椅子上向后弹飞出去！椅子被巨大的力量带倒，发出轰然巨响。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瓷砖上，眼前瞬间爆开一片刺眼的白光，混杂着无边的黑暗。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没、碾碎！　　他手脚并用，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地向后蹬爬，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疯狂地碰撞，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来自照片深处的、死人的凝视和那抹恶毒到极致的微笑。　　“不是我…那不是我！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尖锐得刺耳。眼泪混合着冷汗，汹涌地糊了满脸。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只剩下纯粹的、灭顶的绝望。　　就在他精神濒临彻底碎裂的边缘—— 　　叮铃铃铃——！！！　　一阵无比刺耳、无比急促的手机铃声，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毫无预兆地、狂暴地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声音的来源，就在他刚才摔倒时，从裤袋里滑落出来的手机上。那手机此刻正躺在他脚边不远处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朝上。　　铃声疯狂地持续着，尖锐的音浪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叠加，震得人耳膜生疼，也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李文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哆嗦，布满xue丝的、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下意识地、带着无法抗拒的惊骇，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惨白的光线下，屏幕中央，清晰地跳动着四个巨大的、xue红色的汉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李文来电】　　嗡——！　　李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那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他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保持着向后蜷缩蹬爬的可笑姿势，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脖子僵硬地梗着，布满xue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脚边那疯狂闪烁和鸣叫的手机屏幕上。　　【李文来电】。　　那四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恶意，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认知。xue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一股腥甜的液体死死堵住。　　谁？谁在用他的名字打电话给他？一个死人？一个穿着寿衣、照片还摆在旁边的死人？　　照片！他猛地扭过头，视线越过地上翻倒的椅子，投向那张书桌。那本翻开的同学录，最后一页，那张穿着寿衣、嘴角挂着恶毒微笑的“自己”，那双灰白色的死人眼睛，似乎正穿透昏暗的光线，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和绝望。　　铃——铃——铃—— 　　手机铃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尖叫着，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攥紧他脆弱的心脏。惨白的屏幕光映照着他惨无人色的脸，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在下巴上汇聚、滴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酷刑。他瘫在那里，像一具被恐惧钉死的标本。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带着令人窒息的诱惑：　　接？还是不接？　　那铃声，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吗？还是……另一个“自己”的问候？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他死死盯着那闪烁的屏幕，那四个xue红的字如同拥有魔力，死死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和病态好奇的冲动，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缠绕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接…接了会怎样？听到什么？另一个自己的声音？还是……一片死寂？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朝着那鸣叫的手机，伸出了自己冰冷、汗湿、沾着暗红污渍的手指。指尖距离那冰冷的手机外壳，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屏幕的光，惨白得如同停尸房的照明灯。　　“喂……喂？！”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瞬间就被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吞噬。　　没有预想中的死寂，也没有另一个“自己”的诡异问候。　　电话那头，是声音。但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　　起初，是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电子啸叫，如同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李文痛苦地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把手机拿远，但手指却像被冻住般僵硬，无法移动分毫。　　紧接着，啸叫声中开始混杂着别的东西。是风声，但不是自然界任何一种风的声音。那是从极深、极狭窄的缝隙中挤压出来的、带着呜咽和尖啸的阴风，仿佛来自万丈深渊，又像是……从某个狭窄的、冰冷的水泥管道尽头刮来的穿堂风，带着浓重的尘土和血腥的腐朽气息。　　“呜…呜……救…我……”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扭曲的声音，像是信号极差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又像是濒死者喉咙里最后挤出的气音，艰难地穿透了那令人疯狂的噪音风暴。　　李文浑身剧震！这个声音……这个破碎的、充满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声音……他认得！是许铖！是许铖坠楼前最后的声音？！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让他瞬间忘记了耳膜的剧痛，忘记了那诡异的风声，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许铖？！是你吗许铖？！你在哪？！”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加混乱、更加痛苦。　　“楼…顶…好…冷……推…我……”许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冤屈和恐惧。“他…在…后…面……” 　　“谁？！谁推的你？！告诉我！！”李文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许铖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这个念头让他头皮瞬间炸开。　　然而，许铖的声音被一阵更加狂暴的、如同金属摩擦扭曲的噪音淹没。那噪音中，似乎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湿布拖过粗糙水泥地面的摩擦声。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声音风暴中，另一个声音，一个截然不同、却同样让李文魂飞魄散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清晰地插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短促，凄厉，充满了瞬间爆发的、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是王雅婷！是她在车祸发生那一刻的尖叫！这声尖叫如同无形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李文的耳膜，直接刺入他的大脑深处！　　“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被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大的撞击声取代！“砰——！！！”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声音通过电流被无限放大、扭曲，清晰地传入李文的耳中！　　“不——！！”李文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仿佛那撞击是砸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他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没有停止。撞击声之后，是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疯狂摩擦、打滑的刺耳尖啸！“吱嘎——嘎——！！！”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空间，伴随着引擎失控的、野兽般的怒吼咆哮。　　“轰隆——！！！”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是金属扭曲变形、玻璃彻底粉碎的混合音效！这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宣告着一个年轻生命的彻底终结。　　王雅婷的尖叫声、撞击声、刹车声、爆炸般的巨响……这一切混合着许铖那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呜咽风声、诡异的摩擦声，还有那永无止境的尖锐电子噪音，在电话听筒里疯狂地搅拌、发酵，形成了一锅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令人精神崩溃的恐怖浓汤！　　“停下！停下！求求你停下！”李文蜷缩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恐怖的声音风暴撕成碎片，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乱和疯狂。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声音彻底吞噬、同化，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渊时—— 　　电话那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绝对的死寂。　　没有噪音，没有尖叫，没有撞击，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刚才的噪音风暴更加恐怖。它像一张无形的、冰冷的巨大裹尸布，瞬间将李文整个包裹起来，勒紧了他的呼吸。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上，【李文来电】四个血红的字依旧亮着，但通话计时器……诡异地停留在 00：00。仿佛刚才那漫长而恐怖的听觉地狱，在现实的时间维度里，仅仅是一瞬。　　他布满血丝、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惊恐地、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书桌——投向那本摊开的同学录最后一页。　　嗡—— 　　一股电流般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那张穿着深青色寿衣、绣着校徽的“自己”的照片，不知何时，竟然发生了更加诡异的变化！　　照片里那个“李文”，原本僵硬拉扯的、充满恶意的微笑，此刻弧度变得更深、更清晰了！那笑容不再是僵硬，而是带上了一种……满足？一种冰冷的、残忍的、仿佛刚刚饱餐一顿后的满足！灰白色的死人眼球，浑浊的翳似乎散去了一些，透出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恶毒、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　　更可怕的是，照片的背景！那些原本模糊的、灰暗的教室轮廓——惨白的墙壁，深绿色的黑板，那一排排空无一人的课桌椅……此刻竟然变得清晰无比！而且，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在那片死寂的教室背景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极其模糊、但绝对存在的、如同水印般的灰黑色人影轮廓！　　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高大，穿着似乎是一件……红色的背心？另一个坐在前排，身形纤细，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许铖！王雅婷！　　他们像两张褪色的旧底片，静静地、无声地“坐”在照片里那片属于“李文”的死亡教室中！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一身寿衣、站在讲台位置（或者说，是“遗照”位置）的“李文”！　　这本同学录，根本不是什么毕业留念！它是一个祭坛！一个将逝者灵魂禁锢、并最终指向下一个祭品的死亡名录！许铖、王雅婷……他们的死亡信息被烙印其上，而最后一页，那穿着寿衣的“李文”，正是这本死亡名录最终指向的、被选定的终结！那通电话，是来自死亡名录本身的召唤，是向他展示他即将步入的、与许铖和王雅婷别无二致的结局！是邀请函，也是……死亡预告！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去那里……”李文彻底崩溃了。他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后爬去，只想远离那本邪恶的同学录，远离那部闪烁着【李文来电】的手机，远离这间瞬间变得如同坟墓般阴冷恐怖的宿舍！　　后背猛地撞到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蜷缩在墙角，将头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只剩下本能的、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时—— 　　那部被他丢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李文来电】四个血字，突然熄灭了。　　紧接着，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　　屏幕上，只有一行冰冷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短信文字，如同墓碑上的刻字，清晰地映照在他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中：　　“旧实验楼顶，不见不散。——李文” 　　最后的署名，是他自己的名字。　　“啊——！！！”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丧失了人类理智的尖嚎，猛地从李文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这声音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最纯粹的、被推向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惊恐到极点的困兽，双眼赤红，布满疯狂的血丝！　　那本同学录！那本带来一切恐怖源头的同学录！它必须消失！　　他踉跄着扑向书桌，一把抓起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硬壳册子！入手的感觉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又像捏着一块正在腐烂的肉。他看也不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它朝着紧闭的窗户砸去！　　“去死！给我消失！！” 　　砰——！　　硬壳的同学录重重地砸在厚实的玻璃窗上！预想中玻璃碎裂的声音并未响起。那本册子仿佛砸在了一堵无形的橡胶墙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反弹回来！　　哗啦啦—— 　　同学录在空中散开，纸页如同被狂风吹散的冥币，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诡异的是，那些飘落的纸页，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没有一张是空白或者写满留言的！　　每一张纸页上，都贴着一张照片！　　许铖穿着红色篮球背心的笑脸……在飘落的过程中，瞬间渗出暗红的液体，扭曲成冰冷的遗照！　　王雅婷在樱花树下的清纯身影……在飘落的过程中，左眼迅速融化，留下焦黑的泪痕！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刘海的搞怪鬼脸、王雅婷的毕业礼服照、许铖的运动获奖瞬间……所有曾经鲜活的、充满生机的影像，在飘落的那短短一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腐烂进程，迅速扭曲、变色、渗出暗红或焦黑的污渍，变成一张张或狰狞、或痛苦、或麻木的遗容！整个宿舍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场由死亡遗照构成的、诡异而恐怖的黑色雪花！　　“啊——！！”李文抱着头，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视觉和精神的冲击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丝防线。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宿舍门！他要去旧实验楼顶！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用他的名字发短信！是那个照片里的“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他颤抖的手疯狂地拧动门锁，冰冷的金属插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就在他拉开门的瞬间——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门内的昏暗。　　李文僵在了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门外，空无一人。　　惨白的灯光下，空荡荡的宿舍走廊向前延伸，尽头是模糊的黑暗。地面冰冷的水泥地反射着清冷的光。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得可怕。　　没有预想中的鬼影，没有穿着寿衣的自己。　　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熟悉的、带着尘土和铁锈腥气的阴风，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蜿蜒而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那风，和电话里听到的、来自许铖坠楼地点——旧实验楼顶的穿堂风……一模一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李文。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宿舍内部。　　散落一地的“死亡照片”不见了。　　那本被他砸出去的同学录，此刻正完好无损地、静静地躺在他书桌的正中央。硬壳封面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甚至泛着一层崭新而诡异的光泽。“青春不散场”那几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遗照雪崩，那歇斯底里的砸窗，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只有脚下，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还有……那从走廊尽头吹来的、带着旧实验楼特有腐朽气息的阴风，正持续不断地、冰冷地舔舐着他的脖颈。　　李文站在门口，一半身体在惨白灯光的走廊里，一半身体在昏黄灯光的宿舍阴影中。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隐藏在黑暗里，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之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走廊的黑暗，仿佛望向了校园深处那栋早已被废弃、被无数恐怖传说缠绕的旧实验楼。楼顶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择人而噬的怪物头颅。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映出那条冰冷的短信：　　“旧实验楼顶，不见不散。——李文” 　　他抬起脚，迈出了宿舍门，身影被走廊惨白的灯光吞噬，一步步走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那来自旧实验楼顶的、永恒的阴风彻底吞没。　　宿舍里，台灯依旧散发着昏黄的光。那本崭新的同学录静静躺在桌上，硬壳封面光滑如镜。　　一阵穿堂风从未关紧的门缝吹入，拂过桌面。　　哗啦…… 　　同学录的封面，被风轻轻掀开了一角。　　最后一页，那张穿着深青色寿衣、绣着校徽的“李文”照片，嘴角那抹冰冷、僵硬、充满恶意的微笑，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又加深了一分。灰白的眼珠，空洞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迎接着什么。　　而在照片背景那片死寂的教室里，靠窗和前排那两个模糊的灰黑色人影轮廓，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如同两个耐心的观众，等待着……新成员的加入。　　窗外，夜更深了。旧实验楼顶的轮廓，在浓稠的墨色中，仿佛咧开了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口子。　　宿舍楼下，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匆匆走过，隐约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重物坠地的钝响。他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宿舍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一片寂静。　　“听错了吧……不能去！”他嘀咕了一句，紧了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随手点开，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毕业快乐！记得常联系啊！——李文” 　　他皱了皱眉，李文？好像是他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名字有点熟。不过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以后联系的机会也少了。他似笑非笑了笑，没多想，随手删掉了短信，将手机塞回口袋，转头回到宿舍。　　这一夜，他一个人在宿舍走来走去，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