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五十一章 留言

  毕业典礼那天的喧嚣,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干净了,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狼藉和一种空荡荡的回响。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回到了家里。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有点闷,有点旧。刚毕业,却仿佛已经提前品尝到了生活的陈腐气息。   桌上摊着那张红色的毕业证书,硬壳封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关于告别的喧嚣也一并关进去。行李堆在墙角,像一座被遗忘的小山,暂时还提不起精神去收拾它们。   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固执地亮着,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屋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低微嗡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虫。我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鼠标,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片惨白。班级群的图标在右下角疯狂闪烁,点开,满屏都是跳跃的彩色文字和夸张的表情包。   “兄弟们,江湖再见啦!”   “苟富贵,勿相忘啊!”   “@李文,你小子人呢?群里冒个泡啊!”   “对啊,李文呢?毕业照拍完就没影了?”   “打电话也不接,搞什么飞机?”   ……   一条条信息飞快地向上滚动,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离别躁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我终究一个字也没敲。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堵在胸口。李文…那个总爱咧着嘴傻笑,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精力的家伙,确实安静得有点反常。毕业典礼后的散伙饭,他都没来,电话也一直关机。群里艾特他的人越来越多,从调侃渐渐变成了担忧。   “该不会喝断片了吧?”   “不像他风格啊…”   “谁有他家里电话?”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上心头。我关掉群聊窗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QQ好友列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李文的QQ,一个搞怪的动漫人物头像,咧着夸张的大嘴笑。头像灰着,一片死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双击点开。   聊天窗口弹出,空荡荡的。最近的联系还停留在毕业前一天,我问他明天穿什么鞋子拍照。他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正准备关掉,眼睛却被窗口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粘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灰色的语音留言标记,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2点17分。   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倏地爬上来。凌晨两点十七分?昨天?那不就是……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深夜?他昨天凌晨给我发过语音?   可群里明明有人说,打他电话一直关机,从毕业典礼结束就没联系上过。他宿舍的人呢?没人提起他回过宿舍吗?   指尖突然变得冰凉,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微颤,悬停在鼠标上方。房间里似乎更安静了,风扇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单调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频率。窗外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长、变形,像某种窥视的眼睛。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仿佛也凝滞了。一种冰冷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xue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鼠标指针,终于落向那个小小的灰色喇叭图标。   点击。   “呲啦……”   刺耳的电流噪音骤然撕裂了房间的寂静,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狠狠拉过。我猛地一缩脖子,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   紧接着,李文的声音响了起来,透过电流的干扰,微弱、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恐惧浸透了,抖得不成样子:   “顾…顾川……是我……”   他的喘息声粗重得可怕,背景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拼命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我…我昨晚…在宿舍楼…碰到…碰到怪事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我…我看见…看见一个…穿红校服的人影…站在…站在我床边……”   “红校服?”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们学校的校服,从来都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款式,哪来的红校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它…它就那么站着!不动!…像个…像个纸人!…我…我床对面…就是…就是老四那张空床…它就…就站在那空床旁边…直勾勾…盯着我睡的地方……”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投向自己房间那张空着的、堆放了杂物的备用单人床。黑暗中,床铺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个沉默的阴影。   李文的叙述在电流干扰中继续,破碎而急促:“我…我当时…动都动不了…浑身上下…都僵了…像…像鬼压床…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它就那么…那么站着…”   背景音里,突然渗入一种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   嗒。   嗒。   嗒。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感。   “水…水龙头…我明明…明明关死了的…”李文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它…它开始滴水…就在我头顶…天花板上…那根…那根旧水管…嗒…嗒…嗒…一直响…一直响…”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那“嗒…嗒…嗒…”的声音,透过耳机劣质的扬声器,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又顺着耳道钻进大脑,每一次落下,都像敲在我的头骨上。   李文的恐惧透过电波,冰冷地缠绕过来:“我…我受不了了…我爬起来…想…想去厕所洗把脸…那个…那个穿红校服的影子…它…它也跟着我…我走…它就走…我停…它就停…就…就跟在我后面…离我…离我两步远…”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椅背上。房间里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挤压着四周的墙壁,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房门——通向外面小客厅和厕所的那扇门。它紧闭着,门缝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我冲进厕所…砰地把门关上…反锁…”李文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我…我喘着气…抬头看…看镜子…”   他的呼吸声骤然停止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种濒死的、极度惊骇的尖叫,几乎刺穿我的耳膜:   “镜子里!镜子里没有它!!它…它就站在我背后!!!”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猛地灌入耳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我头皮炸开,整个人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嘎吱——”声!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惊骇之中,另一个声音,无比清晰、无比突兀地响了起来。   嗒。   声音来自我的头顶。   我像一尊被冻僵的石像,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目光死死钉在天花板角落那个老旧的、布满灰尘的空调挂机上。   一滴浑浊的水珠,正从空调冷凝水管的接口处渗出、胀大、然后不堪重负地,坠落下来。   嗒。   它精准地砸在下面地板上那个我平时用来接水的破旧塑料盆里。   水珠溅开,在死寂的房间里,那声响被无限放大。   嗒。   又一滴落下。间隔…分毫不差。   嗒…嗒…嗒…   和耳机里李文描述的、和他录音背景里那令人窒息的声音,节奏、频率、甚至那种粘稠的质感……一模一样!   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xue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僵!我的心脏疯狂地擂打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窒息感!大脑里一片刺目的雪白,只剩下那催命的“嗒…嗒…”声,和李文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颅内疯狂回荡!   不!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该死的巧合!这破空调早就该修了!它只是恰好…恰好在这个时候…漏水了!   我猛地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联想和灭顶的恐惧甩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存在感。我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无法从那个不断滴水的破水管上移开。   嗒…嗒…嗒…   声音固执地重复着,每一次都精准地敲打在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   就在这时,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警报在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拉响!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实质的冰水,猛地从我的后颈浇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有东西在看我!   就在……窗外!   全身的xue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留下一片冰寒的死寂。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发出艰涩的“咯咯”轻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左侧转动。目光,一点一点地,挪向那扇蒙着灰尘和雨渍的玻璃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后半夜的沉滞黑暗。城市遥远的灯火在这里只剩下零星模糊的光斑,虚弱地晕染开一小片昏黄。窗户玻璃本身并不干净,模糊地映照出我房间内部扭曲变形的轮廓——书桌的倒影,椅子的黑影,还有我自己那张因为极度惊骇而僵硬的、惨白的面孔倒影。   就在这片模糊的、晃动的水汽和灰尘构成的镜像里……   紧贴着窗玻璃的外侧,一个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离得极近,近得几乎与玻璃融为一体。那轮廓……是一个人形。笔直地、僵硬地矗立着。   最刺目的,是它身上那一片浓稠得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像凝固的xue液,又像被岁月侵蚀得褪了色的朱漆。那红色覆盖着它的躯干和四肢,勾勒出一种非人的、僵直的线条。   红……红校服?!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炸裂的恐惧!胃部猛地痉挛抽搐,一股酸腐的液体瞬间涌上喉咙!我死死捂住嘴,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它……它就在外面!隔着这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玻璃!   我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因为极度的惊惧而剧烈震颤,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晃动、扭曲。那暗红色的轮廓在模糊的玻璃镜像中静止不动,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致命的压迫感,穿透玻璃,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心脏!它没有动,没有表情(如果有,我也看不清),但那种被锁定的、成为猎物般的感觉,清晰得如同冰锥刺骨!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寂静中炸开!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金属物体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剧烈地一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目光惊恐地循着声音来源猛地扫向房门!   是门!那扇紧闭的、通向外面小客厅和厕所的房门!   它纹丝不动。   不是门……那是……什么声音?!   就在这惊魂未定、思维完全混乱的瞬间,耳机里,李文那被恐惧彻底碾碎、带着最后一丝绝望哭腔的声音,猛地拔高到了极致,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疯狂地冲击着我的耳膜和理智:   “它进来了——!!!它……”   声音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咔嚓”斩断!   “嘟————————”   尖锐、单调、代表通讯彻底终结的忙音,代替了李文最后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持续不断地扎进我的大脑!   它进来了?!   李文最后的话,像淬了剧毒的冰凌,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它进来了——!!!”   “它进来了——!!!”   “它进来了——!!!”   这句话在死寂的房间里,在我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地回响、撞击、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李文临死前那无法言喻的绝望和惊骇,重重地砸在我的神经上!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股源自本能的、对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通了麻痹的四肢!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跑!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双脚狠狠蹬地,双手本能地向前伸出,目标是——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世界的房门!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咬合声,从门把手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如同幻觉,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冰冷的决断。   我伸出的手,僵在了距离门把手不到一厘米的空气中。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声“咔哒”之后,被彻底冻结。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只有眼球还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下移动,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那只黄铜色的门把手。   它……在动。   不是被转动。   而是……它自己,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旋转。   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声,此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耳边。黄铜把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诡异的光泽。它正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自行向下压去。   它在开门!   它……要进来了!   “嗬……”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被恐惧彻底扼住的抽气声。全身的xue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末端,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留下彻骨的冰寒和一种濒死的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被无限放大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门把手旋转到了最低点。   门锁的锁舌,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锁体。   那扇漆皮剥落、略显沉重的房门,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它开始动了。   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方式,向房间内部……无声地……滑开。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钻进我的耳朵,像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骨头。   门缝。   一道狭窄的、漆黑的缝隙,如同地狱裂开的一道口子,在我眼前缓缓扩大。   缝隙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客厅窗外透进来的任何微光。那黑暗是绝对的、纯粹的,仿佛门后并非我熟悉的小客厅,而是另一个完全虚无的空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更深沉阴冷气息的味道,从那条不断扩大的缝隙里幽幽地渗了进来,瞬间弥漫在房间里,盖过了我自己的气息。   我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放大到了极限,死死地钉在那片不断扩张的黑暗门缝上。身体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停止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和强烈的窒息感。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东西……那穿红校服的……就在门后!它要进来了!   门,还在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滑开。   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   门缝已经宽到足以伸进一只手臂。   门后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轮廓显现。只有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如同实质的冰水,包裹着我的皮肤,渗入我的骨髓。   六十度……   门开了大半。   就在我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刹那——   一只脚,无声无息地,从门后那片浓稠的黑暗中……踏了出来。   落在了我房间门口那块斑驳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只脚。   穿着一只鞋子。   一只……极其破旧、沾满干涸泥污的……蓝色塑料拖鞋。   那是我自己的拖鞋!平时就扔在厕所门口!   我的思维彻底混乱了!是它……穿着我的拖鞋?还是……我的拖鞋……自己……走了起来?!   这荒谬绝伦的景象带来的冲击,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恐惧。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突兀出现的、沾着泥污的蓝色塑料拖鞋上,大脑完全宕机。   然而,预想中另一只脚紧接着踏出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门后的黑暗,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一只孤零零的、沾满泥污的蓝色塑料拖鞋,诡异地停留在门内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冷汗如同无数冰冷的虫子,顺着我的额角、鬓角、脊背无声地爬下,浸透了单薄的T恤。那只拖鞋像一枚诡异的坐标,死死钉在那里,门后的黑暗沉静如渊,深不可测。   它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地钻进我的脑海。它在等我?等我崩溃?等我……像李文那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极其突兀地,从我的背后——准确地说,是从我身后那张堆满杂物的备用单人床的方向——传了过来。   沙……沙沙……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非常轻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拖沓的质感。   像是有一个人,穿着某种粗糙质地的衣服,正非常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张堆满杂物的床上……坐起身来。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集体倒竖!   床上有人?!   什么时候?!   我进来之后……明明只有我一个人!那张床……那张床一直是空的!堆满了杂物!   沙……沙沙……   声音还在持续。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容。   它坐起来了!   它就在我身后!   近在咫尺!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吞没!身体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僵硬!跑!必须跑!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身后那个东西!离开门外那只诡异的拖鞋!   目标只有一个——那扇已经打开了大半的房门!冲出去!不管门外是什么!   求生的欲望在瞬间点燃了最后的力量!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张床,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呜咽,身体爆发出最后残存的力气,像一颗出膛的子弹,朝着那扇敞开的、门外一片漆黑的门洞,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那门外浓稠的黑暗此刻竟成了唯一的希望!三步!两步!一步!到了!   就在我即将冲出房门的瞬间,就在我的身体即将掠过那只孤零零摆在门口的蓝色塑料拖鞋时——   我的余光,极其短暂地、无法控制地扫过了门后那片浓稠的黑暗。   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更深的、无法形容的……阴影。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彻骨的巨大力道,如同万吨寒冰构成的巨蟒,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撞在了我的胸口正中央!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不是被推搡,不是被拉扯。是纯粹的、狂暴的、如同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的力量!我的身体在这一撞之下,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又像一只被巨锤砸中的破布袋,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天花板、墙壁、那扇敞开的门、门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所有的景象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破裂般的狂跳!口中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   后背和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骨头似乎都要碎裂的钝痛!我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涌上来。胸口被撞击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如同面条,颤抖着无法支撑。视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上方天花板上那个布满灰尘的灯泡,在疯狂地摇晃,投下眩晕的光圈。   眩晕中,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后颈上。   不是手。   是一种……硬质的、带着粗糙纹理的……触感。   像……鞋底。   那只沾满泥污的蓝色塑料拖鞋的鞋底?!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绝望和荒诞的冰寒瞬间冻结了我的xue液!它……它踩住了我?!那只拖鞋?!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试图向上看去。   目光,一点一点地抬起。   越过自己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越过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   视线最终落在了房门口。   那只孤零零的蓝色塑料拖鞋,不见了。   它此刻……正稳稳地、鞋底朝下地……踩在我的后颈上!   冰冷的、硬塑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和肌肉,清晰地传递到我的神经末梢。鞋底那些干涸的泥污颗粒,硌着我的皮肤。   而穿着这只拖鞋的……   我的目光,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和无法理解,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同样沾满泥污和灰尘的、蓝色的……校服裤子。裤腿挽起一截,露出同样沾着泥点的小腿。   再往上……   是一件同样褪色发白、布满污渍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   最后……   我的视线,定格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脸!   苍白,毫无xue色,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僵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它低着头,那双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冰冷地俯视着我。   那张脸……是我的脸!   我自己的脸!像一面冰冷的镜子,倒映着我此刻的惊骇与绝望,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死寂和漠然!   “呃…呃…”喉咙像是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大脑彻底空白,思维被这无法理解的景象彻底碾碎。另一个“我”?穿着我的旧校服?踩着我的拖鞋?它……它是什么?!   它踩在我后颈上的那只脚,微微加重了一分力道。冰冷的硬塑料鞋底,更深地硌进我的皮肉,带来一种屈辱而冰冷的压迫感。   那双空洞的、属于“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俯视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猛地袭来!像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脑。视野骤然变得模糊、扭曲,天花板上的灯泡光晕疯狂旋转、扩散,最终融合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色彩和形状。   白光中,无数破碎的、纷乱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在我眼前疯狂闪回、冲撞!   ……   深夜,无人的教学楼走廊,脚步声空洞地回响。我和李文,蹑手蹑脚,怀里抱着沉重的、用校服包裹起来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浸湿了额发。身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快点!顾川!”李文压低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   废弃的化学实验室后墙根下,月光惨白。一个刚挖开的浅坑,散发着泥土的腥气。坑里,是那包被校服裹着的东西。李文拿着铁锹,手抖得厉害,泥土簌簌落下。   “埋深点…再深点!”我的声音嘶哑,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   泥土即将盖严实的那一刻,包裹的校服一角散开。借着惨淡的月光,一只惨白的手无力地垂落出来,手腕上戴着一块熟悉的、表盘碎裂的电子表。表带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xue……   ……   “谁?!”李文猛地回头,惊恐地看向教学楼方向。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影,静静地站在二楼某扇黑暗的窗户后面,似乎在看着我们。   “快走!”我低吼一声,发疯似的铲土,盖住那只手,盖住那抹刺眼的暗红……   ……   画面戛然而止!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那汹涌而来的、被刻意遗忘的罪恶记忆,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我的大脑!化学实验室……那只表……那块暗红色的表带……那个穿红衣服的窥视者……   不是红校服!是表带!是那只垂落出来的手上戴着的表带!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胸口被那无形力量撞击的地方,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直接伸进了我的胸腔,狠狠地攥住了那颗狂跳的心脏!   “嗬…嗬嗬…”剧烈的疼痛让我蜷缩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穿着我旧校服、顶着我的脸的“东西”,依旧站在门口,踩着我的后颈,冰冷地俯视着我。它的嘴角,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了一下。   一个僵硬到没有任何温度,却充满了无尽恶毒和嘲弄的……微笑。   我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指甲崩裂,留下几道淡淡的xue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却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抽搐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灭顶的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开。   眼前的光线急速黯淡下去,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吞噬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景象。耳朵里嗡嗡作响,李文最后那声凄厉的“它进来了”的尖叫,和耳机里那催命的“嗒…嗒…”滴水声,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死亡的噪音。   在意识彻底沉入冰冷黑暗深渊的前一秒,极其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床头柜的方向。   那张毕业照,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玻璃相框碎裂开来。照片上,李文咧着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傻笑。而在他旁边,我的脸上,凝固着一个同样咧开的、僵硬的笑容。   碎裂的玻璃碎片边缘,沾染着几滴新鲜的、尚未干涸的……   暗红色液体。   那是从我口中呛出的xue。   视野彻底陷入一片绝对的、冰冷的黑暗。   死寂。   彻底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   房间里只剩下浓重的xue腥味,和一种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桌子上,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早已暗了下去。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幽幽地重新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映亮了布满灰尘的键盘。   屏幕中央,是那个空荡荡的、显示着李文最后一条留言的QQ聊天窗口。   在窗口最下方,那个代表消息输入的光标,突兀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几秒钟后。   一行新的、惨白色的文字,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光标闪烁的位置: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