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劣质的塑料雨披上,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慌,像是无数只湿透的手在不停地拍打。我站在建新大楼工地那圈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外面,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眼前这栋灰黑色的庞然大物,骨架嶙峋,钢筋突兀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在连天的雨幕里沉默着,像一头搁浅多年、早已腐烂的钢铁巨鲸。三年了,它就那么停在这里,成为校园地图上一个突兀的空白点,也成了流言蜚语最肥沃的温床。建筑系大三学生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经年累月地缠绕着这座死寂的迷宫,勒得我喘不过气。今晚,这念头终于挣脱了所有理性的束缚。 铁皮围挡冰冷湿滑,手指扣上去,立刻沾满湿漉漉的铁锈屑和污浊的泥水。我吸了口气,猛地发力,笨拙地向上攀爬。雨披碍手碍脚,雨水模糊了视线,身体重重撞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在滂沱的雨声里显得微不可闻,却足以让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翻过顶端时,大腿内侧被一块卷起的锋利铁皮狠狠划了一下,布料撕裂的轻响和瞬间的锐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顾不上看,我咬紧牙关,重心一歪,整个人便朝着围挡内侧那片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的空地摔了下去。 “噗嗤——”泥水四溅。我狼狈地趴在冰冷的泥浆里,雨披裹在身上,像个笨拙的茧。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雨水混着泥浆糊满了脸。我喘着粗气,挣扎着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水,抬头望向那座矗立在雨中的巨大黑影。它就在那里,毫无遮挡地矗立在我面前,像一个沉默的邀请,又像一个冰冷的警告。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般跳动,一半是翻越成功的狂喜,一半是深入未知腹地的、带着寒意的悸动。工地特有的气味——浓重的铁锈、潮湿的混凝土粉末、还有雨水也冲不散的某种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猛地灌入鼻腔,呛得我咳了两声。 工地内部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雨水在坑洼的地面汇聚成浑浊的水潭,映着天空灰暗的光。废弃的建材随意堆叠,蒙着厚厚的灰尘和雨水冲刷出的泥痕。塔吊巨大的黑色剪影在雨幕中凝固,锈蚀的钢缆低垂。巨大的承重柱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着尚未封顶的、裸露着钢筋网格的楼板。雨水从那些高悬的钢筋末端不断滴落,在积水的楼板上敲打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嗒…嗒…嗒…”,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拧开强光手电,一道白色的光柱劈开浓重的黑暗和雨幕,直射出去。光柱扫过之处,是堆积的废弃模板、散落的锈蚀钢筋、凝固在搅拌机里灰白色的混凝土块。雨水顺着裸露的楼梯井哗哗地往下淌,形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水洼和地上的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主体框架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得可怕的楼层间回荡,被放大了数倍,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这声音之外,只有雨水的喧嚣,再无其他。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悄然爬上脊背,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下了我和这栋沉默的钢铁骨架。 为什么要执着于这里?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问着。也许是为了那些绘满图纸却无法触及的结构细节?为了亲眼看看这凝固的时间?抑或是……被那些流传的、语焉不详的传言所蛊惑?谁知道呢。此刻,这空旷的巨兽腹腔里,只有我的脚步和心跳声在应和。 入口处巨大的空洞像是巨兽张开的口。我走了进去,站在一层空旷的中央。雨水从头顶尚未封顶的豁口处倾泻而下,在楼板中央形成了一个浑浊的水潭。光柱扫过四周,除了冰冷的混凝土柱子和纵横交错的脚手架,空无一物。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冷混凝土气息和铁锈味。我深吸一口这冰冷的气息,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手电光柱投向通往黑暗上方的楼梯。 楼梯是粗糙的水泥浇筑,没有扶手,边缘布满磕碰的豁口。雨水顺着楼梯不断流下,台阶湿滑异常。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手电光只能照亮身前几级台阶和一小片模糊的墙壁,更上方是无尽的黑暗。一层,两层……光柱扫过空旷的毛坯空间,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死寂和不断滴落的雨水。然而,越往上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就越发沉重,仿佛空气本身正变得粘稠,裹挟着某种无声的注视。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终于踏上七楼。这里的空气似乎比楼下更冷,寒意透过湿透的雨衣直往骨头缝里钻。手电光扫过,布局与其他楼层类似,只是更加空旷。角落堆放着一些被防水布半掩着的建材,布上积着厚厚的灰。光柱无意间扫过墙角一个被防水布遮盖了一半的破旧工具箱。工具箱旁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的一角。好奇心驱使下,我走过去,费力地掀开沉重的防水布一角,灰尘簌簌落下。下面压着的,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厚厚的封面被灰尘和潮气浸染得颜色发暗,边缘卷曲。 我把它抽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湿气和灰尘的呛人味道。封面上用褪色的记号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工程日志——王旭”。王旭?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我拂去封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被水渍晕染出深褐色的痕迹。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起初工整清晰,记录着日期、天气、施工进度、材料用量,还有一些结构节点的草图。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急促,记录的施工内容也变得混乱起来。 “4月17日,阴。东北角承重墙灌浆……声音不对……灌进去的混凝土量,总感觉比计算的多……像被什么吃掉了?荒谬,可能是压力计误差……” “4月23日,小雨。老李他们都说我疑神疑鬼。可我真的听见了……就在那堵墙后面……不是水流声,是……刮擦?像指甲……” “5月8日,暴雨。他们都不信我!说我是累出幻觉了!墙里……墙里有东西在动!我看见了!就在浇灌口那里……一团影子……它在看着我!” 最后几页的字迹狂乱得几乎无法辨认,笔画深深划破纸张,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那句“墙里有东西在动!他们都不信我!”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球。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头皮瞬间炸开!王旭……那个三年前……据说在这里…… 就在这时—— “嗡……哐当!嗡嗡……” 一阵低沉、持续、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楼下猛地传来!是混凝土搅拌机运转时那种特有的、沉闷而规律的轰鸣!紧接着,是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像是钢模板被砸下,还有隐隐约约的、拖沓的脚步声! 我全身的xueye仿佛瞬间冻结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手电光柱猛地向楼梯口的方向甩去,剧烈地颤抖着。整栋楼不是早已停工,空无一人吗?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幻觉?雨声太大听错了? 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那声音无比真实!搅拌机的嗡鸣,钢板的碰撞,甚至……似乎还有模糊不清的、压低的交谈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含混不清。 不可能是真的!我死死攥着手电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必须下去看看!也许是哪个保安在巡查?或者……别的和我一样溜进来的学生?我努力说服自己,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我强迫自己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走向七楼的楼梯口。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这死寂的楼层里显得格外刺耳。楼下的施工声依旧持续着,搅拌机的嗡鸣似乎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六楼。那拖沓的脚步声……似乎也在移动? 终于挪到楼梯口边缘。巨大的楼梯井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竖井,吞噬着手电筒的光。我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住身体的颤抖,鼓足全身的勇气,将手电光猛地向下方的黑暗投去! 惨白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像一把利剑。 光束首先扫过空荡的楼梯转角平台,然后是向下延伸的、湿漉漉的水泥台阶…… 然后,光柱的末端,定格在了下方楼梯井的底部。 就在那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根部,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光线太弱,距离太远,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灰暗的、不成形的轮廓。它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具体的衣着,就是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深沉的、凝聚不散的阴影。它微微佝偻着,姿态僵硬而怪异,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木。 它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但就在我的光柱捕捉到它的瞬间,它那颗模糊不清的脑袋,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四肢冰冷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念头在疯狂尖叫:逃!快逃! 我猛地收回手电光,转身就想朝远离楼梯口的另一端狂奔!然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一股冰冷彻骨、巨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在我的后背上!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掐断在喉咙里。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猛地向前推去!脚下是湿滑的楼梯边缘,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视野天旋地转!冰冷粗糙的水泥边缘在眼前急速放大!绝望像冰水灌顶!完了! 时间仿佛在坠落的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眼前是飞速旋转、模糊成一片灰暗色块的墙壁和空洞的楼梯井。耳边是自己骤然停止又猛地炸开的心跳,还有那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濒死般的嗬嗬抽气声。冰冷的空气像无数把小刀,狠狠刮过脸颊和裸露的脖颈。 身体撞上第一级向下的台阶边缘,剧痛如同爆炸般在leigu处炸开!骨头碎裂的闷响似乎直接敲打在鼓膜上,又像是从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紧接着是翻滚,完全失控的、剧烈的翻滚!肩膀、手臂、后背、头部……身体各个部位在坚硬冰冷的水泥棱角上疯狂地撞击、摩擦、碾压!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新的、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翻滚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混凝土手掌攥住又狠狠掼下!背包的带子勒进肩膀,里面的东西(笔记本?水壶?)在翻滚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世界在旋转,在破碎,在尖叫。意识像狂风中的烛火,被剧烈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撕扯着,摇曳不定,随时会熄灭。那本深蓝色的、写着王旭名字的日志,它狂乱的字迹——“墙里有东西在动!”——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灼痛般的惊悚。是它……是那个模糊的影子?还是……墙里的东西? 翻滚似乎永无止境。黑暗和冰冷的台阶不断吞噬着我。最后一下,后脑勺重重磕在一个异常坚硬锐利的凸起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眼前瞬间被一片粘稠的、深红色的光晕彻底淹没,随即是无边无际、沉重无比的黑暗,带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土的气息,轰然降临,将我彻底吞没。 …… 光线。很微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眼皮沉重得像被焊死,每一次试图掀开都带来难以忍受的酸胀和刺痛。空气里有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苦涩药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窝烦躁的蜜蜂,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似乎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遥远而不真切。 “……命大……真命大……” “……七楼……怎么摔下来的……” 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我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朦胧的白色,渐渐聚焦。是天花板,惨白的天花板。一盏吸顶灯发出柔和但刺眼的光。 雪白的墙壁,挂着点滴瓶的金属支架,蓝白条纹的被子盖在身上……是医院病房。 “醒了?小子,你总算醒了!”一个略带沙哑、透着浓浓倦怠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一张熟悉又布满倦容的脸映入眼帘。是学校保卫处的张师傅。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袋浮肿,正用一种混合着后怕、责备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张……张师傅……”我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声音微弱嘶哑,几乎连不成调。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让我忍不住皱紧眉头。 “别动!千万别动!”张师傅赶紧站起来,粗糙的大手有些无措地虚按了一下,“你小子……唉!真是捡回来一条命!”他重重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又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发现你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躺在建新工地一楼的楼梯口下面,浑身是xue,没一点动静……赶紧叫了救护车。”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在我裹着厚厚纱布的头上和打着石膏的腿上扫过,声音里带着心有余悸:“医生说你命真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多处骨折,脑震荡……但居然没伤到要害!要不是……要不是你摔下去的地方刚好有一大堆废弃的缓冲泡沫垫子……你小子现在……”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泡沫垫子?我脑子里一片混沌。完全不记得楼梯口下面有什么垫子。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混乱地扎在意识里:冰冷的水泥台阶,疯狂的翻滚,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那个仰起的、模糊的脑袋!那股从背后袭来的、冰冷彻骨的推力!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比身上的疼痛更清晰。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牵扯着胸口的伤处一阵剧痛。 “张师傅……”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是自己摔下去的……是……是有人推我!” 张师傅闻言,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倦意瞬间被惊愕和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东西。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我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小顾啊……建新那地方……邪性得很。”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情。“那栋楼……三年前停工开始,就没消停过。隔三差五出事……不是设备莫名其妙自己动了,就是值夜班的保安说听见楼上有人哭、有人说话……还有人……说看见人影晃……”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说得太多,抬眼看了看病房门口,确认没人,才继续道:“学校压着不让乱传,怕影响不好。但……唉!你这次摔下来,我们查了监控……那晚雨太大了,工地内部的监控探头,坏了好几个。剩下能看的……只拍到你一个人翻进去……一个人走上七楼……然后……”他摊了摊手,意思很明显——监控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说有人推你……那地方,除了你,还能有谁?” 监控里只有我?怎么可能!那本日志!那个模糊的人影!那股冰冷的力量!它们都那么真实!恐惧混杂着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立感,让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王旭!”这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记忆,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张师傅!那本工程日志!是王旭的!我在七楼找到的!他写的!他说墙里有东西在动!他……” “够了!”张师傅猛地低喝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恐。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我:“别提那个名字!也别提那本破本子!你……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那地方以后打死也别靠近!”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还有一丝……警告? 说完,他像是怕我再追问什么,匆匆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学校会处理的”,便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病房,留下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被巨大的恐惧和更深的谜团彻底淹没。 王旭……这个名字像一个冰冷的诅咒,缠绕在心头。张师傅的反应更证实了某种可怕的猜测。接下来的几天,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恢复,断骨的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七楼楼梯口那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缓慢仰起的头颅。那股推背的冰冷触感,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清晰地复苏。 我必须知道真相。关于王旭。关于那本日志。关于那个推我的东西。 趁着护士换药、医生查房的间隙,我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偷偷拿过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碎裂成了蛛网状,但还能勉强操作。指尖因为虚弱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艰难地敲击着关键词:“京州职业学院”、“建新大楼”、“事故”、“学生”、“王旭”…… 前几页的搜索结果大多是学校官网的工程公告、招标信息,或者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校园新闻。翻到后面几页,时间渐渐指向三年前。一条条零星的信息如同沉船的碎片,开始浮现。 在一个本地小论坛的冷僻角落里,一个没有署名的帖子标题刺眼地跳了出来:“京州职业学院新工地又出事?学生离奇身亡?”发帖日期正是三年前。点开链接,页面加载缓慢。内容极其简短,语焉不详:“据内部消息,京州职业学院在建的建新项目工地,昨晚发生悲剧。一名在该工地实习的建筑系学生王某(据称成绩优异),于深夜被发现在大楼七楼楼梯间……伤势严重,送医不治。校方称初步调查为意外失足……但现场情况似有疑点……帖子很快被删除,再无后续讨论。 我的心沉了下去。意外失足?和我一样? 不甘心地继续搜索。这次换了个方向,直接搜索“王旭”、“京州职业学院”。在另一个几乎废弃的校友博客的角落,一篇写于两年前、阅读量寥寥无几的回忆性博文里,提到了一笔:“……可惜了王旭学长,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听说在建新工地实习时出了事,从楼上摔下来……唉,那栋楼风水不好,之前施工时就总出小事故,工人私下都传闹鬼……” 线索依然模糊,但“意外失足”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着我。 几天后,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可以下床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一个下午,我借口去楼下花园透气,却拐进了医院内部的公共图书馆。这里人很少,一排排书架散发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我找到角落的公共电脑,开机,再次搜索。这次,我尝试了本地报纸的电子档案库。 经过繁琐的注册和权限申请(幸好可以用学生邮箱),我终于进入了那个尘封的数据库。时间筛选:三年前。关键词:“京州职业学院”、“学生”、“意外”。 一条不起眼的豆腐块短讯被筛选了出来。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一日。标题冰冷而简洁:“京州职业学院一实习学生工地意外身亡”。内容更短: “本报讯:昨日深夜,京州职业学院在建的‘建新教学实验大楼’工地发生一起意外事故。该校建筑系大四学生林某(男,22岁),在独自于七楼作业区域时,不幸从高处失足坠落,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身亡。据校方及警方初步调查,排除他杀,认定为意外事件。事故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报纸扫描件上的铅字,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没有提到任何异常,没有“墙里有东西”,没有精神状态的描述,只有“失足坠落”和“排除他杀”八个字,像两枚冰冷的图钉,将王旭的死亡钉在了“意外”的标签上。 意外?又是意外?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冷漠的文字,胸口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那本日志上狂乱绝望的字迹,那句“墙里有东西在动!他们都不信我!”,还有张师傅那惊恐的眼神和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一切,仅仅用“意外”两个字就能解释吗? 如果王旭的死不是意外……那我的“意外”呢?那个推我的……到底是什么?是王旭?还是……他日志里提到的,“墙里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图书馆里恒温的空调似乎瞬间失去了作用。我靠在冰凉的电脑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和深深的无力。真相似乎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而那迷雾深处,潜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出院的日子终于到了。身体的伤口在愈合,骨折处打着坚硬的石膏,走路需要依靠拐杖,动作迟缓而笨拙。医生叮嘱要静养,避免剧烈活动。室友陈浩来接我,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系里的八卦,试图驱散我的沉默。我勉强应和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当出租车驶近校园,那座灰黑色的、尚未完工的建新大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再次闯入视野。它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原地,钢筋骨架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围挡依旧,但似乎比记忆里更加破败,铁皮上的锈迹也更加刺眼。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胃。 回到熟悉的寝室,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许铖帮我把东西放下,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赶去上课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我心底那层厚重的阴霾。 我拄着拐杖,慢慢挪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熟悉的帆布背包上。住院时,张师傅似乎把它也送了过来。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求证欲。我拉开背包的拉链,手指在里面摸索着。课本、文具、钥匙……然后,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粗糙质感的物体。 是它!那本深蓝色的硬壳工程日志! 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背包深处抽了出来。它似乎比我记忆中更加陈旧、更加沉重。封面上“王旭”两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住院期间那些混乱的噩梦、冰冷的推背感、张师傅讳莫如深的表情、还有档案里那冰冷的“意外失足”……所有的一切都涌上心头。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缓缓地翻开了日志。发黄变脆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直接翻到中间那些字迹狂乱的部分。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上: “……墙里有东西在动!……” “……它在看着我!……” “……他们都不信我!……” 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和恐惧,时隔多日,依旧清晰得令人窒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深深划破纸张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濒临崩溃的情绪。王旭……他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的“失足”,真的只是意外吗?而我经历的,又是什么? “嗡嗡嗡——” 就在我盯着那几行字迹,心神剧烈震荡,几乎要被那无形的绝望和恐惧吞噬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 不是电话铃声,是短信提示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中的日志摔在地上。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谁?谁会在这个时候发短信给我?许铖?他刚走没多久。 我迟疑地伸出手,因为动作僵硬,指尖有些发颤。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信息,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突兀而冰冷地躺在屏幕中央: “他看见我们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世界的声音——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楼下模糊的交谈声——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我自己骤然失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和胸腔的伤处。 这五个字,像五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球,刺入我的大脑深处! “他”是谁?是王旭吗?那个三年前“意外失足”的学长?还是……那个在楼梯口黑暗中仰头看我的模糊人影? “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我翻阅他的日志?看见了我调查他的死亡? “我们”……又是谁?!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weizhuigu瞬间炸开,顺着脊椎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僵了。我猛地抬起头,惊恐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而在视线的尽头,越过几栋宿舍楼的屋顶,那座灰黑色的、未完工的建新大楼,它沉默而巨大的轮廓,正静静地矗立在校园的天际线上。楼体巨大的阴影投在地面,边缘模糊,像某种蛰伏巨兽的投影。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等着我,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在毕业前把这个学校探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