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十四章 学生会

  “想当年咱们被那学生会的学长训得跟瘟鸡似的!”他突然停住,猛地一拍胸脯,上衣的口袋跟着抖了抖,“现在风水轮流转,本公子怎么说也是大二元老了!”   床铺上正在刷剧的许铖嗤笑一声:“就你啊!这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当年说要进街舞社,结果连社团见面会都没去。”   “那能一样吗?”夏烨抄起椅子转了半圈跨坐上去,椅背硌得胸口生疼也浑然不觉,“大一新生都是菜鸟,什么部门招新流程、社团拉人话术,咱们可都是摸透了的!”他说着伸手比划出个“八”字,指尖蹭过墙上贴的篮球赛海报,“到时候我往招新帐篷前一站,保准把那些小学弟小学妹迷得七荤八素!”   下铺的李文抱着他心爱的书轻笑了:“那你准备进哪个部门?纪检部查寝还是体育部带队?”   “当然是宣传部!”夏烨眼睛亮得惊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时带倒了桌角的矿泉水瓶,“谈赞助、拉横幅、搞活动,想想就威风!以后走在路上,那些新生见了我都得喊一声‘夏学长好’!”他仰起头模仿着学弟学妹鞠躬的模样,夸张的动作惹得满室哄笑,却没人注意到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期待——那是独属于成长的雀跃,像盛夏傍晚突然炸开的烟花,热烈又明亮。   我躺在床上,心早已飞到纪检部那里了。“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夏烨突然探过身,差点撞到我的下巴,“不会真被我说动了,要跟我去宣传部吧?”   我拉过枕头垫在脑后,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轻笑:“不了,我打算试试纪检部。”话音刚落,宿舍突然安静下来,夏烨瞪圆的眼睛和许铖刚刚举过头顶的哑铃,都成了定格画面里的有趣注脚。   他们怎么能理解我想进纪检部的理由,我只不过是进了纪检部,更好深入调查学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学生会招新了!兄弟们!本公子先冲了!”我只听见夏烨的一声大叫,不知道这次他为什么收拾自己这么迅速,我刚准备问他在哪里招新,他的人影早已不见了。   “顾川,走我们去看看吧!在体育馆!”许铖对我说道。   “你们几个呢?要不也一起?”许铖看了看其他人,“我们只愿意做一个咸鱼!”张淼不去我们都能理解,李文和安嵩也不愿意去,我们无法理解。   “川,等下啊!我拿个篮球,到时候给体育部的学长们亮个相!”许铖从他的柜子里拿出篮球,又换上了他心爱的篮球服。   推开体育馆大门的瞬间,热浪裹挟着喧闹扑面而来。上千人挤在开阔的场馆里,彩色篷子如雨后春笋般林立,红的热烈、蓝的清爽、黄的亮眼,在白炽灯下交织成斑斓的海洋。各社团的易拉宝和横幅随风轻晃,像是无数挥舞的彩旗。   “同学!街舞社超燃快闪了解一下!”身着宽松的连帽衫的学姐踩着鼓点滑步而来,身后几个男生立刻翻出漂亮的托马斯回旋,引得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隔壁动漫社的Cosplay团不甘示弱,手持道具的“剑客”与“魔法师”正在摆造型,快门声此起彼伏。   人群如潮水般在各个摊位间涌动,宣传单页漫天飞舞,混着奶茶香气和汗味在空气中发酵。某个角落突然传来吉他弹唱,温柔的旋律立刻被电竞社的欢呼声淹没——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激烈的团战画面,围观者的呐喊几乎掀翻体育馆顶棚。   我站在人潮边缘,看着远处纪检部蓝白相间的帐篷。那里没有炫目的表演,只有几位学长学姐安静地整理着报名表,胸前的红色工作牌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突然,一阵风掠过,掀翻了摊开的表格,离得最近的学长一个箭步冲上前,用手掌死死按住纸张,细碎的刘海被吹得翘起,却依然专注地抚平褶皱。   这一幕让我心头一动,抬脚穿过拥挤的人潮。彩色篷子在两侧快速后退,而前方那抹沉静的蓝,正渐渐变成我即将奔赴的方向。   我刚想和旁边的许铖说我去纪检部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早已到了体育部的帐篷下。已经在体育部的学长面前转起了篮球。   帆布帐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纪检部蓝白相间的旗帜垂在我眼前轻轻摇晃。远处街舞社的音乐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却在踏入这片阴影时骤然减弱。三位学长学姐停下手中整理文件的动作,齐刷刷看向我,胸前的红牌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终于等到第一个主动来的了!”扎着高马尾的学姐眼睛一亮,从折叠桌后站起身,裙摆扫过堆叠整齐的报名表。她伸手时,我注意到她虎口处贴着创可贴——大概是刚才被风掀翻的桌角划的。   递过表格的瞬间,笔尖还带着帐篷里的凉意。“学弟之前了解过我们部门吗?”戴眼镜的学长突然开口,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早六查寝、晚十门禁,周末还要抽查大功率电器,可不是轻松活儿。”   我低头在姓名栏写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去年被学姐查寝时就想过,要是能穿上这身红牌就好了。”话音落下,帐篷里短暂的安静被突然而至的笑声打破。马尾学姐接过表格,在“意向岗位”栏的“纪律督查”上轻轻画了个圈:“看来咱们今年能收个靠谱的小学弟。”   风又起时,报名表最上方的蓝白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夏烨在宣传部帐篷前夸张的笑声,而我盯着胸前临时别上的见习红牌,突然觉得这方小小的天地,竟比任何彩色帐篷都要耀眼。   宿舍门刚推开一道缝,夏烨得意洋洋的声音便扑面而来。他站在宿舍中央,手里攥着那枚宣传部的蓝色工作牌,在李文和安嵩面前晃来晃去,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瞧见没?这可是宣传部的蓝牌!”夏烨仰着头,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了。蓝色的工作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上面“宣传部成员”几个字格外醒目。他伸手把牌别在胸前,还特意整理了下领口,“以后海报设计、活动宣传,都归本公子管!”   李文靠在床边,无奈地笑了笑:“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恭喜!”我冲他竖起大拇指。“就等这一天了!”许铖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震得我后退半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色口哨把玩,金属在指缝间灵活翻转,“以后晨跑点名、篮球赛计分,全校最热血的事儿都归我管!”说着突然把口哨含进嘴里,短促清亮的哨音惊得正在看着动漫的安嵩手一抖。   李文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推了推下滑的眼镜:“体育部可是要扛器材、画场地的,到时候有你累的。”许铖却弯腰从床底拖出篮球包,拉链拉开时露出印着校徽的裁判服,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正合我意!总比在宿舍里闷着强。”   “@全体成员明晚09:30纪检部办公室集合,突击检查新生宿舍。”消息末尾还缀着三个感叹号,仿佛带着发布者急促的呼吸。屏幕冷光打在脸上。   “怎么了?”李文从书里抬头,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有任务了?”话音未落,群里又弹出新消息,是学姐发来的检查细则,整整六条,连扣分标准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学弟学妹们,我是你们的纪检部部长,我叫韩航!”声音像砂纸打磨金属,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前排女生缩了缩脖子,椅子往后蹭出刺耳的声响。韩航突然抓起点名册甩在桌上,纸页翻飞间,我瞥见密密麻麻的扣分记录,某页还沾着褐色的咖啡渍。   “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他屈指敲了敲桌角,震得我的红牌微微发颤,“上周有个干事因为心软放走一个学弟,现在他的名字已经从名单上划掉了。”白炽灯投下一道冷光,我看见他身后墙上贴着的《纪律章程》,最后一页用红笔圈着“铁面无私”四个大字,边缘被反复描摹得发皱。   空气突然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韩航却突然扯开领带,露出脖颈处晒伤的痕迹:“但只要你们敢较真,我这儿有的是机会——今晚查寝,我看你们表现!”他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抛向空中,金属划过灯光的弧线,像极了一道燃烧的命令。   “学弟!”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边,我转身时,看见穿灰色运动服的学长正晃着两枚红牌走来。他左腕缠着白色运动绷带,在晨光中像道柔软的月光,与他胸前硬挺的红色工作牌形成奇妙对比。   “王凯,大三,以后咱俩搭档查新生公寓。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他抬手将红牌抛给我,金属牌面还带着体温。   “别紧张啊!”他从裤兜掏出薄荷糖盒,银色盖子推开时“叮”的一声,“韩部长那家伙面冷心热,上回我查寝时发烧,他直接替我值了后半夜的岗。”说着往我手里塞了颗糖,包装纸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窸窣声。   “走吧,让你的红牌,去敲开新生公寓的第一扇门。你负责南区我负责北区,查完了,宿舍楼下宿管阿姨那里集合。”王凯晃了晃手里的查寝表,有条不紊地说道。   薄荷糖在舌尖炸开清凉时,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正与他步伐的节奏渐渐重合。   “学长,这一届新生真好啊!还有镜子!”我看到新生公寓每一个宿舍门口都有一个镜子,很是羡慕。   “呵,别羡慕!等下宿管室见!”王凯冲我冷笑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王凯比薄荷糖还要冷,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查寝,得好好表现。这样子就可以留在纪检部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哼着跑调的旋律,钢笔在指尖转出银亮的残影。纪检部的红牌突然剧烈震颤,金属边缘在过堂风里发出尖锐的蜂鸣,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生锈的铁窗。   我眉头紧紧皱起,形成倒“八”字形状,就像两条被拉紧的线。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要发生什么事情。我打开了查寝表,掌心的查寝表边角已经被汗浸得发软,翻开时发出黏腻的声响。还剩下四楼和三楼,二楼是继教院的学生不需要查。   “就两层楼,这还不快?查完到宿管室等学长!”我咬着后槽牙给自己打气,却听见红牌在胸前发出细碎的嗡鸣。走廊顶灯突然滋啦炸响。   我攥着查寝表,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竖。楼梯转角处的楼层标识牌泛着诡异的绿光,赫然写着“5F”。明明记得下一层该到四楼,可眼前的场景和五楼一模一样。   “我遇到gdq了?!”我惊恐得小声说着,生怕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我转身冲向北区楼梯,铁门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诡异地泛着绿光。“怎么还是在五楼?!”难道我就要一直困在这个五楼?第一天查寝就遇到这个!真的晦气!我直接瘫软坐在楼梯上。   “砰!”北区楼梯间的声控灯也熄了,心灰意冷的我,抱紧着查寝表。两个胳膊一直在颤抖着,希望学长或者宿管能发现我,带我离开这里。   从小到大,除了爸爸打我哭过其他都没有哭过,可是这一次我居然哭了。   我的肩膀剧烈抽搐着,双手拼命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渗出泪水,将袖口洇出深色水痕。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簇,随着急促的抽噎不停颤动,眼睛通红肿胀,鼻尖也泛着病态的红。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紫,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的呜咽,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着破碎的哭腔,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颤抖中无助地摇晃,仿佛惊涛骇浪中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我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恍惚间听见王凯的声音像是从深潭底部浮上来。费力睁开眼,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尖锐刺鼻——这根本不是宿舍走廊,我分明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我不是在查寝吗?”我疑惑地看着王凯。   “你还好意思说啊!查寝查一半你晕了过去,层长巡楼发现了你!把你送到医务室了!”王凯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你没事就好,这是我在食堂给你买的银耳粥特意加了糖!快趁热吃了,我回办公室了,和部长给你请个假!”王凯把银耳粥递了给我,就离开了。   我晕了过去?我不是遇到g打墙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   我不敢再深想,只是把脸埋进掌心——这所学校的秘密,或许远比我以为的,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