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程灼抱着他往床边走,拿过手机看了眼,那上面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原雨的,他爸他们没给他打电话。 昨晚通宵开会,这会儿估计都没来得及起。 “你没有行李吗?”原雨在屋里转了圈。 “有,在奶奶家。”程灼揉了揉眼睛,“昨天事情出得急,我没来得及拿。” “你今天还要留在镇上?” “是吧,看他们怎么安排。我现在是待机中的苦力,不方便乱跑。” “那我一会儿回村里看看我妈,顺便帮你把包带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你回去看你妈就好。” “你跟我客气什么啊?”原雨有点没好气,“你药没在身上吧?一天不吃,两天也不吃?” 程灼:“……” 什么叫冤枉。 心疼自己男朋友还要被凶,这就是冤枉。 原雨把自己的包放下,爬到床上,蹭到他身边抱住他:“奶奶家的钥匙呢?” “……外套兜里,一会儿给你。” “还困吗?” “有点。” “那你继续睡,”原雨说,“我陪你躺会儿。” 程灼看了他一眼,忽然整个把他抱紧了,鼻腔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原雨被他弄得有点痒,眯了眯眼:“?” “我昨天在想,要是没有为了你回来,我奶奶会不会就出事了。她虽然是个……不怎么完美的小老太太,但她対我很好,我不想她有事。” 程灼声音闷闷的,听着心情不好。原雨抱着他,慢慢地摸着他的背,安抚似的。 “有你在我才能及时回来,然后今天你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那种庆幸、感动,还有形容不出来的喜悦,以及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慢慢侵蚀了他心脏的烦闷和躁郁,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原雨蹭着他的身体,贪恋地吸了一口,轻声说:“那你说喜欢我就好了。” “嗯,我喜欢你。” 程灼抱着他。说完这句,他又像是刚刚理解了含义,很滞涩地,试探着说了一句:“我……爱你?” 这奇妙的,带有某种未知力量的三个字一出口,他的思绪忽然就通畅了起来。程灼认真地,低低地又说了一遍:“小雨,我爱你。” 原雨笑了起来:“你还睡吗?” 程灼摇摇头,松开这个拥抱,从上方观察着他。 屋里没有开灯,他只能看清楚対方漂亮的眼睛。他们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身体贴着,用这样的方式感受彼此。 “你不睡的话,”原雨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出一个正方形的小盒子,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程灼一愣。 随后,他偏头笑起来,细碎的笑意从喉咙里逸出来。 “我也买了,昨天下午。”他单手拆盒,另一只手牵住原雨的手腕,按到了另一侧,“我本来觉得家里出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我不能老想着这种事。” 原雨侧了侧身,改成了平躺,方便他摆弄。他伸手摸了摸程灼的脸颊,轻声说:“然后昨晚你烦得没睡着。” 原雨生物钟很准,虽然有心陪程灼熬夜,但后来说着话就昏迷了,终究还是只能一大早坐车来看他。 有一回程灼莫名其妙发了病,一直干呕,浑身都是冷汗。就算没那么严重,他平时也会焦虑到抠手心,偶尔还会拿脑袋撞东西。 虽说撞得不重,但原雨还是很心疼。 也许昨晚程灼什么事也没有,可原雨不敢去想。他想让程灼心情好一点,至少能有个什么途径把这种躁郁的情绪发泄出来。 “没事,我昨晚没犯病,只有一点点烦。”程灼一点一点解他的扣子,轻轻笑着,“主要是,虽然我不想想这些,但还是很自觉地去买了……本来挺唾弃自己的,没想到你也带了。” “那我是蓄谋已久。”原雨忽然翻了个身,伸手想去够电灯开关。 程灼知道他喜欢从后面,但不记得他喜欢开着灯,疑惑地按住他:“开灯干嘛?” “开个小的。”原雨语气软了下来,“不然看不见。” “什么?” “你开了就知道。” “……” 在开灯前,程灼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看见这样一个东西。 一串漂亮的花体字母,在原雨的脊背上蔓延开,青黑的色泽,纹刻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感。 也可能是此时此刻,原雨的肢体动作太过乖顺,像是能令他予取予求。 也可能是这盏床头灯的光线过于昏暗,以至于让气氛变得暧昧。 程灼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随后,他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小雨……”他的声音变得喑哑,不敢置信似的,缓慢抚过那串字母,“你什么时候去文的……” “上上个礼拜。”原雨用脸蹭了蹭他撑在床上的手,小声说,“本来长好了就想给你看的,但你加班。” 程灼:“……” 阴差阳错,他因为加班错过的惊喜,在一个他很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眼前。 “洗文身很疼的……你不会后悔吗?” 原雨偏头叼住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再说下去,我会后悔今天来。” 程灼:“……” 他低头,往原雨后颈处咬了下去:“那你要记得小声点,这里隔音不好……我爸还在隔壁住着呢。” 第60章 没太久, 程灼明白了他的“蓄谋已久”,究竟蓄谋到了什么程度。 黑暗能让原雨更好地进入状态,但脊背上的文身,又是他想好了要给程灼看的, 所以来之前, 原雨去了程灼那里, 从衣柜里偷了根领带。 看着原雨一脸乖顺地用领带缚住眼睛,程灼的思绪停顿了半秒, 感觉,自己总有一天要死在原雨身上。 …… 这天程灼确实是缺睡,闹完之后觉得累, 很快又睡着了。原雨陪他躺了一会儿,看他睡熟,从桌上抽了张房卡就出了门。 他到附近买了点面包和牛奶这种不怕放凉的早餐带回旅馆,给程灼放到床头, 随后再次离开,坐上308回了村子。 尽管在旅馆里重新洗过澡,身上还是有些残存的微妙感觉。理智上, 原雨知道没人能看得出来,但心底里还是觉得奇怪。 因为这个, 到路口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绕到了程奶奶家。 很久很久以前, 曾看程灼开过这扇木门,锁还是那把锁, 钥匙也没换。 原雨插进去一扭,门很快就被他弄开了。房子里没人, 大概是因为从前经常来,他也没太多闯入别人空间的拘谨感。 程灼的包就放在二楼的桌面上,床铺是乱的,肉眼都能看出走得匆忙。 他把眼熟的东西都收了收,检查了下有没有遗漏,便从房子里退了出去。走到砂石路上,他低头整了整衣服,确定还算整齐,没什么破绽。 这才回家。 上回回来,还是春节的时候,他跟姐姐一起来的。回家一看冷锅冷灶,原雨就想叹气。 又是这样。 因为程灼来看望过,原雨妈没想到儿子会回来,高兴坏了,听说他还没吃午饭,忙想去给他张罗饭菜。原雨没反对,因为只有他吃饭,他妈才不会将就应付。 屋里放了很多东西,原雨一看就知道是程灼的风格,想想有点好笑。 吃饭的时候,他妈还纠结又忐忑地跟他说,他这个朋友太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家里出了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云云。 原雨抿了下唇,尽量平静地说:“我知道这事,他在镇上呢,我一会儿去看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难得心虚,上午程灼遗留在他身上的触感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他低头蹭了蹭鼻子,匆忙把饭吃了。 其实还是挺想多陪陪妈妈的。 但他还记挂着程灼没吃药,吃完饭就先回了镇上。 结果没想到,程灼不在房间里,他给程灼拨了个电话,没接,便作罢,一个人躺在了旅馆的床上。 原雨每年春节都会回来,仔细想想,离开杨槐的时间也不算太久。 不过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和程灼一起待在这个地方。 等着程灼回来的那几年,他总是很喜欢去“秘密基地”,想着那些,程灼在田埂上弄他的日子;也会到镇上来,从镇一中门前的路一直走到网吧楼下,再绕到“醉生梦死”门口,一遍一遍反复回忆那些短暂,却闪着光彩的时光。 一边想,一边潜意识觉得,他可能是不会回来了,然后不断地否定、肯定,再否定,直到最后,他清楚地告诉自己“别想了”,于是从杨槐镇离开。 唯一的念头,就是到江城去。 啊,这么一算。 明明还惦记着他的道歉,却因为他家出了事,自己就眼巴巴地跑到杨槐来了。 怎么能够。 鱼上钩了,那也得慢慢钓着,免得……跑了,对吧。 原雨把玩着程灼的小药盒,怔怔地出起了神。 没窗户的房间有点闷,好在没多久,程灼就把电话打了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还有些疲惫。原雨听出异样,想了想问:“怎么了?” “他们刚刚……”程灼刚起了个头,就感觉到嗓子不太舒服,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爸,还有我两个姑姑,两个姑父都在,跟奶奶说了让她治病的事。” 原雨轻轻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不敢告诉她是癌症,就说是胃溃疡,说带她去江城养病,那边医疗条件更好一些。老太太就不愿意去,说治病留在杨槐也可以,她大概是想等二叔的消息,我爸就……把二叔死的事情告诉她了。”程灼有点头疼,“哭了一小时了,劝也劝不好。” “那你们现在打算?”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二叔应该是失足摔进沟里的,那条路上之前正好有两个路灯坏了,比较黑。但因为没有监控,他究竟是自己走过来失足的还是被债主追着失足的,之后还要慢慢查。”程灼说,“不过尸体可以火化了,估摸着明后天就要拉去烧了吧。” 尸体被发现得晚,早就开始腐烂了,停灵的习俗没法再讲究,火化之后马上就是葬礼,安排得比较匆忙。 杨槐有个很传统的规矩,家里长辈死了,至少小辈的男丁都得在场,所以他们还得等那个女人把程渊送来,葬礼才能举行。 最快最快,程灼也要周三之后才能走。 说到这里,程灼顿了顿,接着问道:“你回家里了吗?陪陪你妈,然后早点回去吧。” 原雨还在玩那个药盒。他已经从坐姿换成了躺姿,整个人横在床上,似乎还能从凌乱的床铺里闻到他俩的留下气味。 想到刚刚那些关于“钓鱼”的想法,他笑起来:“怎么我一来就赶我走啊。” 他顿了顿,舔了下唇,语气幽幽的,“真是拔X无情。” “……” 程灼突然咳嗽了起来,像是被噎住。原雨皱了下眉,又有点心疼了:“我开玩笑的,你小心点啊。” “……我不过就是怕你缺课缺太多,回头补起来辛苦,”程灼喘匀了气,没好气地说,“被你说得好像……我是个渣男一样。” 原雨轻声问:“你哪里不是渣男了?” 程灼:“……” 他猛然想起,前天刚到杨槐的时候,给原雨说的那些话。 好像无法反驳。 他愣了愣,偏头笑出了声。那笑声细碎,又因为不想惊动屋里哭天抢地的家庭会议,被他压得很低。 房间里挺安静的,但原雨还是习惯性地把手机往耳朵边压了压。 他喜欢听程灼这样笑。 然而今天,程灼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像是嗓子不舒服。 刚才也是。 原雨垂眼想了想,问:“你现在能来旅馆么?我把你药拿来了。” “……啊,”程灼顿了顿,有些迟疑,“要不今天……也不吃了?” 原雨没出声。 他的沉默就是拒绝,程灼有些无奈:“我胃不太舒服。” “面包吃了吗?”原雨看他分明带走了。 “吃了半个,有点吃不下。”程灼解释道,“睡醒就不舒服,可能还是没睡够。” 睡得不太好,胃里想堵着什么东西,既觉得空,又觉得胀。偏偏杨槐镇上买不到什么太好的面包,那种干涩的东西勉强配着牛奶吃下去,就像陈年的淤泥沉甸甸地落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时候吃药会更想吐的,程灼就不大乐意吃了。 再说。 “我这会儿走不开。”可能是觉得这话有点搞笑,程灼说着笑了起来,“总不能告诉他们,‘我对象带了药在旅馆等我,我要去吃药’吧。” 原雨没出声。 程灼忽然有些担心起来:“……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家里现在焦头烂额的,出柜不合适。再说,理论上我只需要和我爸交代,但是你也知道——” 他基本上,没把自己当作和他爸一家的人。 所以也不觉得自己的感情生活需要上报,只是不确定原雨会不会觉得委屈。 沉默像是放大了这种可能,程灼就有点蛋疼起来。他拿捏不准原雨这时候的想法,心里忐忑,又因为胃不舒服,整个人都很难受。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下意识地放在腹部揉,斟酌措辞想要再解释一下。 “不是,”原雨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我是在想,自行停药理论上是不合适的,你说你断断续续治疗了好几年,但是一直反复,就是因为你不好好吃药吧。” “……”程灼有点没料到这个转进。 “你说你不负责任,是有点不负责任。”原雨语速飞快,“你看你,甚至没想过好好对自己的健康负责,也不会想,是不是有人会因为你的不负责难过。” “……” “你忙吧,晚点再联系。”原雨把电话挂了。 挂断没过20分钟,门外“嘀”的一声,程灼刷着房卡进来了。 大概是用跑的,他额上有汗,喘着粗气。 脸色看上去特别苍白。 原雨忙从床上跳下来,过去迎他:“你不是不来吗?” “生气了?”程灼答非所问。 “……有一点。”原雨想了想,还是承认了。他抽了两张纸巾,帮程灼把脸上的汗擦干:“我希望你能健康一点。” 程灼看了他一会儿。 原雨:“嗯?” “……好。”程灼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样子,“你提的要求,我从来没有不答应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