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坟前的新鲜祭品上。 两人一起跪下,郑重磕头。 “娘,今日带霜儿来见您。”江怀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温柔善良,勤劳能干,待我极好……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娘,她有我喜欢的一切。 山风掠过茶树枝丫,抖落几滴宿雨。 “娘,”林霜向前倾身诉道,“怀贞虽是女子,却是顶天立地的好女郎,前世今生,她数次救过我,护着我,让我有家可归,有人可以依靠。” “求娘保佑我俩,生生世世,平平安安。” 供台上的白肉还冒着热气,混着艾草香的雾气模糊了墓碑上的痕迹。 江怀贞紧紧扣住她的手。 娘,你说过人心易变,莫要轻易托付终身。可我把心给了她,她待我若珍宝,万般小心保管我的这颗真心。 娘,我原以为我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但是她来了。 你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第136章 共撑一伞(鸾玉) 薛鸾从药商处出来时,天色已有些阴沉。 这地儿和永安堂相隔不远,她没让杏儿跟着。谁知刚转过街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这雨来得真急。”她小声嘀咕着,慌忙跟着行人躲进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 雨帘密集,很快打湿了衣袖。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将药材护在怀里,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衣衫已经被打湿了大半,看上去好不狼狈。 “阿鸾!”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薛鸾茫然抬头,只见一柄青竹油伞下,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在雨中格外醒目,执伞的手指修长如玉。 “长玉姐姐——” 李长玉看着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一瞬间迸出亮光来,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快到伞下来。” 阿鸾犹豫了一下。 雨下得还挺大,长玉姐姐的伞不算很大,但是要撑两个人的话显然是不够的。 可李长玉就那样站在原地等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摆也浑然不觉。薛鸾咬了咬唇,终于挤开人群朝她奔去。 李长玉将伞倾过来,挡住屋檐下的雨帘,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伞下。 薛鸾觉得自己被李长玉给包围住了。 那清冷如墨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带着潮湿水汽将她整个笼罩住。 她脑子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手指却下意识扶上对方腰间。 “傻了?” 头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鸾这才惊觉自己正贴着李长玉的心口。 她慌忙退开半步,红着脸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李长玉的目光划过她红透的耳垂上,道:“问你怎的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伞?” “我去张叔家这儿挺近的,我没想到会下雨。”薛鸾解释道。 李长玉道:“现在是雨季,不带伞的下场就是被淋成落汤鸡。” 薛鸾听到“落汤鸡”这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额前湿漉漉的刘海,顿时僵住了。 她记得自己刘海这么贴着的时候最丑,显得脸很大,偏偏这模样让李长玉看了去。 方才奔向她时心头那股雀跃顿时消散。 “长玉姐姐怎么在这里?”她闷闷地问。 “出来办事,”李长玉淡淡道,“走吧,送你回药铺。” 薛鸾心里还在想着刘海的事,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应该还像小姑娘那般在意自己的容貌,更何况在长玉姐姐面前,再狼狈的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 可还是沮丧,于是下意识拒绝道:“雨太大了,这伞遮不住两个人的。姐姐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等雨停再回。” 李长玉看向她身后,抬了抬下巴道:“你看那儿还有你站的位置吗?” 薛鸾一回头,果然屋檐下都挤满了人,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走吧。” 李长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薛鸾只好乖乖跟上。 只是还没走几步,李长玉慢下脚步问道:“我胳膊上有刺吗?” 薛鸾一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李长玉无奈道:“能挽着我的胳膊吗?” 薛鸾这才发现,为了不让雨水淋到她,李长玉几乎把整个伞都倾斜过来,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浸透,月白色的衣料透出几分肌肤的颜色。 她赶忙伸手,挽住李长玉的胳膊,温热的触感瞬间袭上指尖。 小心翼翼地将伞往那边推了推,却不料李长玉忽然转头。 “好好看路。” 薛鸾从未与她距离如此之近,感觉对方湿热的气息就在耳朵边,身子一点一点地绷紧。 几十步开外,端午慢悠悠地晃着两把油纸伞。望着前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影,直到看见她们停在永安堂门前,才小跑着上前。 比起医馆这一头,药铺这边显得安静许多,只偶尔传来工人捣药的声音。 两人站到屋檐下,端午才跟上来,口中装模作样地喘着气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问了好些人才知道你往这边来,都怪奴婢来迟,让你淋了雨——” 李长玉淡淡扫了她一眼:“下次再这样,绝不轻饶。” 端午忙应道:“是是。” 薛鸾冲着李长玉道:“姐姐先进院来擦一擦,你身上衣服都淋了一半了。” 李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洇湿的衣袖,水痕已经蔓延到手肘处。 略一迟疑,便跟着走进了药铺的后院。 薛鸾在这儿有个专门休息的屋子,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只是她身量矮,衣服不合适李长玉,便也没拿。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屋子小,姐姐将就些,我去打些热水来。” 李长玉环视这间素雅的小屋。 窗边的书案上摆着几本医书,砚台里的墨渍还未干透,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两个香囊,其中一个才绣到一半。 她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片刻,针脚细密,绣的正是草本药材半夏的纹样。 “姐姐先用这个。”薛鸾端着铜盆进来,额前的碎发已经重新梳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递过一条崭新的帕子,又指了指架上的铜镜,“我去隔壁梳洗一下。” 待李长玉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时,雨帘中传来清脆的说笑声。 只见廊下坐着三人,正在说话。 除了薛鸾和端午,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 见到李长玉出来,薛鸾冲着弟弟道:“快与邢席问好。” 薛冕转过头,赶忙起身,一揖到底,口中道:“薛冕见过邢席大人。” 李长玉看着他与薛鸾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点了点头:“不必多礼,与你姐姐一般,叫我李姐姐便好。” 薛冕应下。 雨还没停,薛鸾仰起脸道:“姐姐等雨停再走吧。” 李长玉没有拒绝,道了一个“好。” 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这个你或许用得上。” 薛鸾好奇地伸手接过来,待看清封面上《九章商鉴》四个大字,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姐姐竟有这本书册。” 说着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问:“这不会是孤本吧?” 那日去白水村的时候,在饭桌上抱怨了一下账本难看后,没想到竟让对方给记在心里了。 薛鸾只觉得心口发烫,像是饮了一盏温热的姜茶。 李长玉道:“不过是一本工具书,只有能让你学到里面的知识,才算物尽其用。” 薛鸾将书册紧紧抱在胸前,眼中似有星光流转:“长玉姐姐,我一定好好研读,到时候我誊抄完了,再把原册归还给你。” 李长玉摇头:“不必了,你拿着就行。” 说着才转头看着薛冕道:“阿冕是在青藜书院上学?” 薛冕见她如此亲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小脸涨得通红,赶忙回道:“是,我开蒙过后就去了青藜书院,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 “平日都学了什么?” 薛冕便将平日里在学校上的课一一与她道来。 李长玉平日都是与案子打交道,张口闭口多是和案件相关,如今聊起学识却头头是道,薛冕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今日难得休息,回来与家人团聚,晚上又得回书院去了,特意来找薛鸾有事拜托,只是刚刚李长玉出来的时候被打断了。 这会儿他想回去陪母亲,于是接着刚才的话,冲着薛鸾道:“阿姐,焕之人真的很好,上次我背书背不出来,还是他熬夜帮我温习的……就让他试一个月好不好?要是做得不好,我亲自送他回家。” 薛鸾无奈道:“不是阿姐不肯帮忙,而是他和你一样年纪,雇佣童工,那可不合规定。” 薛冕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李长玉,想起这位姐姐是衙门里的人,立即像做错事般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