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烟花
一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王桐说带她去看烟花。
“跨年那个,”他说,“电视上说,今年特别大,在江边放。”
她正在他家帮他收拾东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叠也不是,不叠也不是。
那是她的毛衣。
他前妻的。
二
他们收拾了三天。
衣柜、书柜、床底下、阳台角落。五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过手。该留的留,该送的送,该扔的扔。
大部分是她的。
衣服、鞋子、书、笔记本、化妆品、小首饰、各种各样的零碎。有的还新,有的旧了,有的标签都没拆。
他每拿起一样,就看一看,摸一摸,然后放进不同的袋子。
留,送,扔。
面无表情。
但她看得见他的手指。
每次拿起她的东西,他的手指就会蜷一下,轻轻蜷一下,然后松开。
三
“这件呢?”她举起那件毛衣。
他看了一眼。
“扔了吧。”
“还挺新的。”
“你穿?”他看她一眼,“你穿太大。”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件毛衣。确实是,又宽又大,她穿上能当裙子。
“她个子高?”
“一米六八。”
她哦了一声,把毛衣放进“扔”的袋子。
一米六八。
比他前妻矮五厘米。
四
收拾到下午,衣柜空了三分之一。
地上堆着三个袋子:留,送,扔。
留的最少,只有一小袋。几件他实在舍不得的衣服,几本她写过的笔记本,几张他们以前的合影。
送的最多,三大袋。还能穿的衣服,还能用的东西,他打算捐了或者送人。
扔的也不少,两袋。破的旧的坏的,没法再用的。
他站在三个袋子中间,看着,不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累吗?”
他摇摇头。
“那歇会儿?”
他还是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那个“留”的袋子打开,拿出那几张合影。
一张一张看。
她站在旁边,没动。
看完了,他站起来,把照片递给她。
“你拿着。”
她愣住了。
“给我?”
他点点头。
“放你这儿。”他说,“我怕我留着,老看。”
她接过那些照片。
最上面那张,就是她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的那张。他和她,头挨着头,眼睛亮亮的,对着镜头笑。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五
晚上,他们出去吃饭。
在他家附近一个小馆子,门脸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认识他,一进门就笑:“小王来啦?好久不见。”
他点点头,领着苏婉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跟过来,看了苏婉宁一眼,又看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这位是……”
“我女朋友。”他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热络:“好好好,终于带人来了。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他看向苏婉宁。
她点点头。
“老样子。”他说。
老板娘走了。
她看着他:“你常来?”
“以前常来。”他说,“她……以前爱吃这家的糖醋排骨。”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
他把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酸甜口,外酥里嫩,确实好吃。
“好吃吗?”
她点头。
他笑了,也夹了一块。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她以前,每次来都点这个。我说换换吧,她不换。说就爱吃这口。”
她嚼着排骨,没吭声。
“后来她病了,吃不下了。我就自己来,点一盘,吃完,替她吃。”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吃了三年。”
六
吃完饭,他开车带她去江边。
路上堵,车很多,都是去看烟花的。他绕了好几条小路,最后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然后走路过去。
江边已经挤满了人。
年轻人居多,三三两两,手拉着手,嘻嘻哈哈。有人在放小烟花,呲呲地冒火星。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
他拉着她的手,往人群里走。
找了一个位置,不算最好,但也能看见江面。
“就这儿吧。”他说。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江对面。那里是烟花燃放点,已经架好了设备,有工作人员在走来走去。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点冷。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呢?”
“我不冷。”
她看他一眼,明明嘴唇都冻得有点白了。
但她没再说什么,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七
离零点还有十分钟。
周围的人开始躁动,有人倒数,有人喊,有人举着手机准备拍。
他忽然开口:“婉宁。”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江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眼睛看着江面,没看她。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那天晚上,”他说,“也有烟花。”
她愣住了。
他没看她,继续说。
“那天是十月十六,不是过年,没烟花。但医院对面那个商场开业,晚上放了一场。我在病房里陪着她,忽然就响了,嘭嘭嘭的。”
他顿了顿。
“她那时候已经不行了,话都说不出来。但烟花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窗外一眼。”
风呼呼地吹。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停住了。
很久没说话。
她站在旁边,披着他的外套,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笑完之后,”他说,“就闭上了眼睛。”
八
零点的钟声响了。
烟花腾空而起,嘭——嘭——嘭——
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江面,照亮了人群,照亮了他们的脸。
周围的人在欢呼,在拥抱,在接吻。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烟花,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王桐。”
他没动。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感动的那种红,是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的那种红。
“对不起。”他说。
九
风很大。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夜空,照亮江面,照亮他脸上那行没忍住的泪。
她站在那儿,披着他的外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带她来。
明白他为什么选今天。
明白他为什么一路上话那么少,明白他为什么刚才说那件事。
今天是跨年夜。
也是他前妻的忌日。
十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眼泪流。
烟花一朵一朵地炸,轰轰轰的,盖住了一切声音。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拎着一袋桂花糕,坐在她对面,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
他说:“能一起过日子,不累。你觉得呢?”
她当时觉得,这人挺好的。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累,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了。
十一
“婉宁。”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等着。
他站在烟花底下,脸上泪痕还没干。
“我想了这几天,一直在想。”他说,“从收拾东西那天起,我就在想。”
烟花轰轰响。
“我想明白了。”他说,“我还没准备好。”
她愣住了。
“不是没准备好跟你在一起。”他赶紧说,“是没准备好,开始新的生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痛苦,有愧疚,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三个月,我以为够了。可是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起的还是她。”
十二
烟花还在放。
但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桐。”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
“你是说……”
她顿了顿,说不下去。
他也没说。
两个人站在那儿,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走。
“婉宁,”他开口,“你是个好人。真的,特别好。”
她听着。
“这三个月,是我这三年来,过得最好的三个月。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
他吸了口气。
“可是……”
他停住了。
她等着那个可是。
等了好久,他没说出来。
烟花慢慢少了,接近尾声。
十三
最后几朵烟花升上夜空。
嘭——嘭——嘭——
特别大,特别亮,照得江面像白天一样。
他开口了。
“可是我不能这样。”
她看着他。
“我不能一边跟你在一起,一边还没放下她。这对你不公平。”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我得先把自己活明白,才能跟你好好过。”
她听着。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十四
烟花放完了。
人群开始散去,嘻嘻哈哈的,手拉着手,往各个方向走。
江边一下子空了很多。
只有他们俩还站在那儿。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王桐。”她开口。
他看着她。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他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十五
她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终于明白的笑。
“我知道了。”她说。
他把外套从她肩上拿下来,自己穿上。
“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太晚了,不安全。”
她看着他。
他站在江边,身后是黑漆漆的江面,头顶是烟花散尽后残留的烟雾。
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三个月。
他给她买糖葫芦买两根,给她带羽绒服买XXL,给她做饭做得不好吃,但那都是他做的。
他说过,以后什么都告诉她,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
他说过,他没办法把她从心里挖掉,但可以让她站得更近。
他说过,想跟她好好过。
可是现在。
他说,他还没准备好。
十六
“王桐。”
“嗯?”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爱过我吗?”
他愣住了。
烟花放完了,人群散尽了,江边只剩下风声。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等着。
等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十七
她转身走了。
没让他送。
一个人往回走,穿过那些散场的人群,穿过那些还亮着的路灯,穿过那些关了一半的店铺。
走到那个老小区门口,他的车还停在那儿。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走不动了,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踩油门走了。
十八
到家已经两点多了。
她妈没睡,坐在客厅等她。
“怎么这么晚?”
她没说话,换鞋。
“不是去看烟花吗?好看吗?”
她还是没说话,往自己房间走。
她妈追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站在房门口,背对着她妈。
“妈。”
“嗯?”
“我没事。就是想睡一会儿。”
她推开门,进去,关上。
她妈站在门外,没再敲。
十九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那天。
他说: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过。
他说:这三年,我确实好好过。上班,吃饭,睡觉,没乱来,没颓废。但你知道什么叫好好过吗?就是活着,但没在活。
她说:好好过,不是忘了她。是带着她那份,一起好好过。
她以为,他懂了。
她以为,她可以。
可是今天,在江边,烟花底下,她忽然明白了——
她只是那个“有人”。
是让他放心的那个“有人”。
是让他可以开始新生活的那个“有人”。
但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二十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王桐:到家了吗?
她没回。
他又发:对不起。
她还是没回。
过了很久,他又发了一条: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路。”
“你问我爱没爱过你。”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她盯着屏幕。
消息弹出来:
“爱过。是真的爱过。”
她看着这七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可是爱过,不代表准备好。”
“对不起,婉宁。真的对不起。”
二十一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眼泪一直流,流到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脑子里全是烟花。
红的绿的,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
还有他站在烟花底下的脸,泪流满面,说:我想起的还是她。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说完那句话,风停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浪漫。
现在她才知道——
那是告别。
她不是那个让风停的人。
她只是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二十二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新年的第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
手机静悄悄的,他没再发消息。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不是他还没准备好。
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
因为她的对手,不是一个活人。
是一个死了的人。
一个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停留在最好年纪的人。
一个他永远得不到,所以永远忘不掉的人。
她拿什么比?
二十三
她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
她妈已经做好早饭了,坐在餐桌前,看见她出来,欲言又止。
她坐下,喝了一口粥。
“妈。”
“嗯?”
“我没事。”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说没事。没事没事,说了二十多年。”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妈不问你出了什么事,”她妈说,“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出什么事,家在这儿,妈在这儿。”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粥里。
二十四
那天下午,她去了图书馆。
不是上班,是请假。
她坐在借阅台后面,看着那些书,那些架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天,她就是在这儿,发现那些照片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照片会把她带到今天。
她站起来,走到那排书架前。
那本旧杂志还在,但照片已经没了。
她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看见架子最上层,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盒子,木头做的,落满了灰。
她够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是他前妻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桐,要是我走了,你也要好好过。找一个好人,替我爱你。”
日期是2019年10月10日。
她走之前的第六天。
二十五
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忘不掉她。
他是在完成她的遗愿。
好好过,找一个好人,替她爱他。
她是那个“好人”。
她是那个“替身”。
二十六
她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放回原处。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路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拎着一袋桂花糕,站在门口张望。
她走过去,他说:苏婉宁?
她说:王桐?
那天,他们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打量。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步,跨过去,就是今天。
二十七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王桐。
是她妈: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那天在饭馆,他说:她以前,每次来都点这个。
糖醋排骨。
她爱吃的,也是她爱吃的。
她是谁?
她是苏婉宁。
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二十八
她没回她妈的消息。
也没回家。
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走过那些手拉手的情侣。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她停下来。
对面是一对年轻男女,正在等绿灯。女的仰头看着男的,说什么,男的笑,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绿灯亮了。
他们手拉着手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
她站在原地,没动。
红灯又亮了。
二十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家那天,他说的话。
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前十个相亲对象,我都见了。万一第十一个就是你,我不是白等了三年?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情话。
现在她才知道——
他不是白等了三年。
她是白等了三个月。
三十
那天晚上,她走了很久。
走到脚疼,走到腿软,走到再也走不动。
最后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对面是一个小区,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来——
他第一次送她到地铁站,旁边也有一棵梧桐树。
他说:王桐,梧桐的桐。
她说:我知道。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个开始。
现在她才知道——
梧桐的桐,也是“同”的谐音。
同床异梦的同。
三十一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
还是她妈:婉宁,你在哪儿?妈担心你。
她打了几个字:我在外面,一会儿就回。
发出去。
然后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
“爱过,是真的爱过。”
她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也爱过。”
打完,删掉。
又打一行:
“王桐,再见。”
打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进口袋。
三十二
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天。
夜空中,有一颗烟花。
不知道是谁放的,孤零零的一颗,在很远的地方炸开,红的,亮的,然后慢慢落下去,消失在黑夜里。
她看着那颗烟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每一场焰火,我都陪你看。”
她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是信的。
现在她才知道——
不是每一场焰火,都会有人陪。
也不是每一个“以后”,都会来。
三十三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烟花落下去。
落下去,就没了。
像这三个月,结束了,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湖边,他说:活着,但没在活。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活着,但没在活,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样。
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三十四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以为是她的消息。
但不是。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苏婉宁吗?”
“我是。您哪位?”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是李媛的妹妹。”
她愣住了。
“我姐……王桐的前妻。”
风从街角吹过来,很冷。
“我想见你一面。”
(第七章完)
【第八章伏笔】
手机又响了。
不是他。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李媛的妹妹。”
“我想见你一面。”
风很大。
她站在十字路口,红灯变绿灯,绿灯又变红灯。
(第八章预告:有些真相,藏在最亲的人嘴里。有些人,死了,但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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