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尔亲王的问话低沉而直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在狭小的空间里。莱夫紧握腰间短斧的手柄,指节微微发白;弗雷迪斯那双敏锐的鹰眼在王林和士兵们身上扫视,仿佛在寻找潜藏的毒蛇。 王林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真正的考验来了!比面对那个醉醺醺的壮汉危险百倍!面前这三人,是未来搅动整个挪威与英格兰的英豪,他们的目光锐利得能刺穿最精巧的谎言。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带着木屋特有的、混合着陈腐皮毛和盐腥的味道。 士兵们身上那如同刚从泥泞中跋涉而出的“痕迹”,给了王林一丝急中生智的灵感。 他不再尝试掩饰脸上的惊魂未定,反而让这份惊惧和疲惫更加真实地流露出来。他踉跄着向前一步,试图将自己置于士兵们组成的微弱防线之后(至少是感觉上),让自己的“遭遇”显得更可信。他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磕磕绊绊的诺尔斯语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后怕: “尊…尊敬的领主……大人们!”他努力搜寻着记忆中看剧时学到的称呼,目光在莱夫、哈拉尔亲王和弗雷迪斯脸上飞快扫过,“我…我叫…林!(Lin,发音接近北欧名字)我们…是来自遥远的、受诅咒的北方峡湾(Northern Fjord)的商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压恐惧,指着自己身上油污的工装裤:“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在海上遇到了可怕的诅咒风暴!像被诸神诅咒了一样……”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模仿着幸存者的绝望,“狂风卷走了船帆,巨浪像山一样砸下!船碎了!货物全没了!只剩下…只剩下我,还有我忠心的护卫们…抓住了一块船板……在冰冷黑暗的海水里漂了不知多久……” 他猛地指向士兵们身上和盾牌上的新鲜湿土、盾牌边缘的裂痕:“就在黎明前…风暴停息了一点…我们被海浪冲上了一片魔鬼居住的礁石海岸!礁石后面是黑色的森林!黑暗得能吞噬灵魂!”他用尽力气描述着恐怖,“那里…那里有像影子一样的怪物!数不清的狼嚎!还有陷人的泥沼!我们拼命逃跑…战斗!”他挥舞着手臂,激动地指向士兵们,“就是那片可怕的森林!沼泽的烂泥!那些黑影的爪子抓在我们盾牌上!斧子劈砍在腐木上的痕迹!我们丢了所有补给,只顾着逃命!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这点破烂了!”他指了指士兵们的装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莱夫脸上,带着溺水者看到唯一浮木般的祈求:“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漂到了哪里!只想活着!只求一片干燥的地面和一点食物!请问…请问这片土地的领主是……?” 这番话,他刻意将“北方峡湾”说得模糊不清(北欧峡湾众多),将自己的现代服装归咎于海难的灾难性结果(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样),利用士兵们身上清晰可见的泥点、装备的破损,以及装备本身的破烂等级,营造出一种刚刚经历海上风暴、又陷入恐怖海岸森林、最后如同丧家之犬般侥幸逃生的难民形象。 “诅咒风暴”、“魔鬼森林”、“吞噬灵魂的黑暗”……这些符合维京人对未知地域和恐怖灾难的想象描述。 莱夫、哈拉尔和弗雷迪斯三人的表情在王林的表演和士兵们那带着伤痕、泥污和死寂沉默的“佐证”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莱夫的眉头依旧紧锁,他是最熟悉海洋和水手的人。海难?诅咒风暴?虽然传说很多,但他敏锐的直觉总觉得眼前这个“林”的叙述有些不对劲的细节点,但又一时抓不住具体问题在哪里。他的目光更多地在士兵那粗糙但统一得可怕的装备,以及那些死水般、毫无情绪的眼神上停留。这不是普通商人护卫该有的眼神! 弗雷迪斯紧盯着王林的表情,如同观察猎物的狼。这个穿着怪异的男人,身上确实有恐惧和疲惫,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种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而且,那十个沉默的护卫,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太冷了,冷得不正常。她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灵”(Önd),仿佛是行走的空壳。这让她内心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手已经悄然移到了腰后隐藏的匕首上。 然而,哈拉尔亲王的眼神却在审视士兵装备和王林叙述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作为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一个天生的权力动物,看到的不是“故事”的真伪,而是他眼前这十个沉默战士本身的价值! 破烂的皮甲,磨损的木斧,残破的木盾……这些都不值一提。但那十个彪形大汉的体格!那即使经历“惨剧”、面临未知环境依然能保持沉默、纹丝不动、如同岩石般拱卫在主人身前的纪律性和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视生死的漠然眼神! 这是十个精锐!是十个即使装备低劣到极点,也绝不会轻易动摇和溃散的战士!更让他心动的是,这十个战士表现出来的…是绝对的、近乎奴性的忠诚!他们不需要鼓舞,不需要许诺,只要那个穿着古怪衣服的“林”一个眼神,他们就摆出了护卫阵势逼退了达维。 这样的人,这样的力量……在哈拉尔亲王眼中,这个“林”的海难故事漏洞百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十个士兵的力量可以被利用! 就在弗雷迪斯几乎要出声质疑,莱夫依旧深思之时,哈拉尔亲王开口了。他刚才那如利剑般逼人的威压稍稍收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并未完全相信王林,但已经做出了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风暴与森林的诅咒确实可怕,”哈拉尔亲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深沉有力的调子,但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仿佛上位者赐予庇护的“宽容”,“这里是卡特加特,这片土地属于哈康领主”。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沉默的士兵,直接锁定了王林:“你的遭遇确实不幸,‘林’。卡特加特收留一切寻求庇护的勇者,但这里不收容懦夫和无用之人。”他的目光如磐石扫过士兵,“你的‘护卫’……很不错。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仿佛欢迎的姿态,但话语中的内容却无比冰冷现实:“你和你的人,可以暂时留下来。你们需要食物,需要休息,需要新的装备……而这,”他锐利的目光重新回到王林身上,“需要你们证明自己的价值。用鲜血,用敌人的头颅来换取。在船上和森林里失去的勇气和财富,可以在战场上夺回来!” 他抬手指向门外纷乱喧嚣的码头和营地:“外面正在集结!我们的同胞在英格兰被屠杀了,我们正要远征英格兰复仇,“林’,把你的人编入预备队列,去那里找负责征兵的军官‘血鹰’奥拉夫(Olaf‘Bloodeagle’)报到。告诉他,是哈拉尔亲王让你们去的。”他再次强调了“亲王”的名头,既是庇护的表示,也是无形的命令。 哈拉尔顿了顿,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吧,证明你们不是被风暴打碎的浮木!证明你们的‘勇武’,值得在卡特加特的篝火旁拥有一席之地!” 说完,他没有再给王林任何询问或解释的机会,转身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王族姿态大步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前,向莱夫和弗雷迪斯投去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深邃难明,蕴含着告诫、接纳或仅仅是暂观其效的指令。 莱夫深深地看了王林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索者的疑惑,也有水手对海难故事的熟悉审视,但他最终选择了服从哈拉尔的决定,沉默地跟了出去。 只有弗雷迪斯留在了原地。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金色的头发微微飘动。她的眼睛,像最深邃的湖泊,直勾勾地、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深深地看了王林一眼,又一一扫过那十个沉默矗立的诺德新兵。最后,她的视线在王林身上停留最久,仿佛要看清他皮囊下掩盖的真相。她没有跟随离去,但也并未上前,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像,无声地散发着审视和警告的气息。 轰走了壮汉达维的十名死士士兵依旧保持着那压迫性的防御姿态,如同一群不会呼吸、不会移动的岩石卫士,散发着冰冷的煞气。 王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哈拉尔的“收留”,是生存的机会,也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他需要王林证明价值,需要这十个士兵成为他手上染血的筹码。战场!而且是货真价实、刀刀见血的维京战场!没有钱,只有10个悍不畏死但也装备破烂的新兵,和5份储备粮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