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风,裹挟着加尔提斯大陆特有的、属于亡者的阴冷。月光惨白,照在沉睡的港口上。 幽灵船无声地切开凝滞的海浪,腐朽的船体挂着海藻与藤壶,桅杆上破烂的风帆如同招魂的幡。 甲板上影影绰绰,并非活物。 锈蚀的弯刀、生锈的火枪握在只剩下森森白骨或半腐躯壳的手中,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磷火,取代了活人的神采。 它们曾是在这片不冻港外喋血的海盗,或是徘徊在冰冷洞窟的无名尸骸。 但今夜,一股强烈的、源自被背叛的怨毒与对某个灵魂印记的感应,将它们汇聚于此。 那感应,穿透了海水与泥土,指向港口深处,指向他们曾经的船长,也指向那个承载了他们最后执念的‘追猎财富号’所化的奇异存在。 “呜——” 一声非人的、饱含无尽怨恨的悠长号角,撕裂了港口的宁静。 幽灵船无视了防波堤,如同幻影般“搁浅”在浅滩。 腐朽的跳板轰然砸下,亡灵军团踏上了西限城的土地。磷火幽幽,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光痕。 “敌袭!亡灵!是幽灵船!” 城墙上,哨兵的尖叫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警钟疯狂敲响,士兵们仓皇集结,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那些蹒跚而行的骸骨。 “叮~叮!噗!” 箭矢有的穿透腐朽的布料,有的钉入骨架的缝隙,甚至射飞了几根肋骨。 但对于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这伤害微乎其微,就如同当初苗猛的攻击一样。 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被利箭射穿,它只是晃了晃,幽绿的眼眶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下颌骨开合,发出无声的嘲讽,继续迈步向前。 弯刀劈砍在骨头上,迸溅出几点火星,却难以将其彻底斩断。 刀枪不入,物理攻击的效果大打折扣。 士兵们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试图组成盾墙阻拦。 但亡灵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它们沉默地涌上,用锈蚀的武器,用腐朽的身躯,硬生生撞开、撕碎了防线。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城墙守卫的阵线迅速崩溃,绝望笼罩着残存的守军。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突破防线的亡灵,并未扑向街道两旁惊恐万状、紧闭门户的居民。 它们对近在咫尺的鲜活生命视若无睹,幽绿的魂火齐刷刷地转向城市中心,那座最高、最坚固的建筑——城主府。 它们迈开脚步,目标明确,坚定不移地踏过街道,留下身后一地狼藉与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城主府,黑伯爵的书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混乱,但无法隔绝那非人的号角与隐约的喊杀。 黑伯爵端坐在高背椅上,不再是那副刻意伪装的肥硕模样。 肌肉线条重新绷紧了华贵的衣料,属于恐惧领主的威压弥漫在房间里,洗去了所有颓唐。 他手中摩挲着一柄造型奇异的细长刺剑,剑身仿佛由流动的微风凝聚,散发着淡淡的青芒——“风之剑”,他熔炼了家族血脉铸就的灵魂武装。 新来的管家贾德森,脸色惨白地汇报完城墙的溃败,以及亡灵无视居民直扑城主府的消息。 黑伯爵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 “债,终究是要还的。”他挥了挥手,管家躬身退下,关紧了厚重的橡木门。 巴沙缪很清楚,那些亡灵是谁,只是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还好已经把人送出去了。 更清楚,西限城那些表面恭顺、暗地里恨不能他立刻暴毙的贵族们,此刻定是默契地按兵不动,将通往城主府的道路彻底‘清空’。 他们巴不得看到这场暴乱,亡灵入侵,城主战死,听啊,多么顺耳! 黑伯爵缓缓站起身,风之剑在手中挽了个轻盈的剑花。 随后走到窗边,并未拉开窗帘,只是静静站着,等待着那些由他亲手送入地狱的‘老伙计’们登门。 混乱的街道阴影里,苗猛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 他几乎与幽灵船同时抵达,亲眼目睹了亡灵军团登陆、突破防御、无视居民直奔城主府的全过程。 一路尾随,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巧妙地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队。 当那座如同铁桶般的城主府大门,在亡灵们不知疲倦的撞击和劈砍下轰然洞开时。 苗猛也如一道轻烟般,紧随着汹涌的亡灵潮水,潜入了这座象征着黑伯爵权力的堡垒深处。 城主府宽阔的前厅,此刻成了亡灵的海洋与孤王的战场。 黑伯爵站在楼梯的最高处,风之剑斜指地面,在他脚下,是层层叠叠涌上的骷髅与僵尸。 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片呼啸的狂风,青色的风刃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地将冲在最前的亡灵切碎、绞散。 腐朽的骨骼、破碎的布片、幽绿的磷火四散飞溅。恐惧领主的威压混合着实质性的精神冲击,让一些较弱的亡灵动作瞬间僵直,随即被后续涌上的同类踩碎。 但这些亡灵无穷无尽,不知疲倦,不惧死亡。 它们踏着同伴的残骸,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着楼梯上的身影,用无声的咆哮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黑伯爵如同磐石,剑术如同风暴,在亡灵潮水中硬生生劈开一片真空。 然而,人力有穷时。 密集的亡灵极大地压缩了他的闪避空间,风刃的切割虽然高效,但面对海量的敌人,消耗亦是巨大。 若非恐惧领主有克制亡灵的能力,他早已被这些不知疲倦的亡灵埋葬。 黑伯爵那华丽的衣袍上已沾染了污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苗猛隐藏在巨大的石柱阴影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东风已至! 他意念微动,背包里那66枚冰冷的诅咒金币,骤然变得滚烫,刺目的金光从背包缝隙中迸射出来。 “嗡~” 仿佛有无形的共鸣在空气中震颤。冲向黑伯爵的亡灵们动作猛地一滞。 那66枚金币仿佛拥有了生命,自动挣脱束缚,悬浮在苗猛身前,金光大放。 与此同时,苗猛的意识海中,那66段被他亲历、承载了无尽怨恨与执念的船员记忆,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被抽离出来。 一道道半透明、闪烁着不同微光的灵魂虚影,从苗猛身上剥离,如同归巢的倦鸟,发出一声声唯有灵魂能够感知的尖啸。 接着它们精准地扑向大厅中,那些与它们生前对应的亡灵骸骨。 金光融入骸骨,灵魂虚影与之重叠。 “咔啦...咔啦...”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亡灵们想要说些什么,可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让怒火燃烧得更旺。 那些被金光和灵魂注入的亡灵,腐朽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动作不再僵硬迟滞,眼眶中的磷火燃烧得更加炽烈,透出更加清晰、更加刻骨的恨意。 它们身上的锈蚀武器,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