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锦

第二十六章 错错错2

  媒人身边立了个年轻男人,身形板正地站在阴风里望她的方向出神,虽然他离她有些远,但目光里唯一一点光亮全都集中在她身上,长久凝视后,悲慈再不想承认都察觉出这个叫五公子的男人,对自己仍旧有流连。   她没忘记在衙门见他时,他也是如此,痴痴缠缠不肯离开,一定要让县令为他做主牵上这条红线,当时她别无选择只好抓住这根稻草,没想到今日重遇,自己仍旧陷落这样的境地里。   她避开他的方向不想被看见落魄,他径直追到跟前,挪着脚步问候:“你还好吗?是不是我家取消婚约,你生气了?”   她知道他家大业大,却不嫌弃不嘲笑穷人,行为举止也温良有礼,是个难得的好人,因此轻轻招呼:“五公子好久不见,我现在挺好的,马上就要成亲了。”   五公子回头与媒婆对视一眼,媒婆紧闭着嘴巴双手合十,小声求他:“帮我说句好话。”   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忍下来,小心翼翼与悲慈求情:“这几日官府在抓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媒人她之前也是被人蛊惑了才会将你买卖给那老鳏夫,她家里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瘸了腿的丈夫等着张口吃饭,要是她不在了,他们就……”   “我知道了,五公子你放心,我不会怪她。”   悲慈不想再见这媒婆,打发一句后扭头要走,金鸣这时候从坟头跳下来,冲到媒婆面前揪起她的衣服:“你个老妖婆居然在这里!现在太子殿下到处通缉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跟我走!今日一定把你送进大牢!”   媒婆大呼救命,金鸣不肯放手,她伸手拉扯五公子的衣物,顾不上雅不雅的,差点把他扯漏出一片风光。五公子因此恼怒要推开她,她忽然恶了眼神,两片暗紫的双唇抿出几个无声的词:“要死一起死。”   五公子瞥见,皱紧眉头,心里清楚自己与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早就威胁会把他的身份和做的好事通通抖出去,但他肩上还担着沉重的使命,不能轻易死在这乱坟岗。   想让他有事,做梦。   他镇定了气息,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与金鸣抱拳:“这位官爷,实不相瞒我也是受人之托来为媒人求情。”   金鸣警惕他:“谁?”   “你应该认识,就是他……不过不好堂而皇之说出来。”   五公子说时眼神真切,欲言又止,像阵摸不着但吹得着的风,忽地吹到金鸣心口,让他回头痴痴地望了纪彦儒墓碑一眼。   是外公吗?   纪彦儒再不好也是从小带他的亲人,他还记得他的好,每晚都在梦里哭着找外公去哪儿了。   他慢慢松开手,放开媒婆:“你走吧,这次就当我没见着。”   媒婆悲喜交加,提溜起裙摆一溜烟跑了。五公子借口追上她,盯着她的背影捏紧了拳头:“我救了你,你就不感谢我一下吗?”   “你这个骗子,我有什么好感谢你的?要不是我守口如瓶,当年你们家侍奉的老皇帝怎么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你如今也就怎么死一遍!说起来你还不得感谢我!我可是冒着危险接你回来落脚!”   她越说,他脸色越难看。   等转过乱坟岗拐角,五公子拣了砖头上前朝她后脑砸去,但挨在媒婆梳起的厚厚发髻上,她吃惊回头与他对打起来,两人身型差不多,打得有来有回,最后男人女人体力有所差别之下,五公子才猛地扑倒她,疯了似地用拳头生生将她打死。   鲜血一半流到乱坟岗里,一半溅在五公子的白衣和苍白的面庞,他喘着粗气,睁圆了眼睛看着变形不成人样的尸首,恐惧中又带着一丝解脱。   把尸首拖到乱坟岗里埋好后,他拍拍身上的土,低头找路时经过纪彦儒的坟头,狠狠踢了一脚墓碑,却把自己震出两步路跌在石堆上,他破口大骂:“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和银子让你杀一个狗太子,你倒好反被他杀光了全家!没用的东西!下地狱去吧!”   他跳起来又要踹墓碑,不远处有个清脆的声音幽幽而来。   “五公子?刚才是不是你在求救?”   悲慈忧心忡忡呼喊着找过来,看见他一身狼狈的模样,吃了一惊:“你……怎么满身是血?是不是受伤了?”   五公子躲闪不及,愣住会儿猛地点头:“我刚才送媒人回去,路上被一匹山狼袭击,与它搏斗后逃了出来。”   他掀开血衣一角展示自己的伤口,悲慈见了带他到妙音庵里安顿,问静慧找了药水和棉花。   金鸣在一旁劝阻:“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怎么说?”   “他身上的伤口不像被狼咬的,倒像是和人打架打出来的。”   悲慈不忍看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见血,就不免想起自己在纪彦儒脑袋上砸的血洞,让她失魂落魄起来。   她敷衍几句送药过去,打起苦涩的微笑给五公子清理伤口涂上金疮药,闲聊了两句,不时示意金鸣安心。   金鸣在一旁提高警惕盯着他,冷不丁问:“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你要是好人,当初就不会听风就是雨,把婚给退了。”   五公子愣住,顿时对金鸣忌惮更深,这家伙一下子就戳穿他。   他才看不上这假比丘尼,傻不愣登又好骗,实在是被纪彦儒逼急了眼看要娶他们找来的女人,他不想被这帮混蛋挟持,但自己又附身于他们的买卖链和关系网,情急之下才在衙门里随便揪了个女人求亲,后续又找了个借口退婚,这才保全自己。   只是没想到随便一揪,便揪到了个不好惹的货色,得亏自己没有演得更深情些,不然这女人一定会被自己迷得更加哭天抢地,不好摆脱。   他想快点抽身走人,便强颜欢笑:“我是个商人,走南闯北当然要找一个见多识广的女人,悲慈娘子跟着我只会受苦,我不想拖累她。”   金鸣翻个白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五公子听着刺耳,微微翻脸:“你什么意思?我安天睿就配不上悲慈娘子吗?她马上要嫁的男人难道就比我好吗?”   “那是自然!”   “我看未必!那男人分明就不是个好东西,要么是个花花肠子,要么是个残废不能自理,不然悲慈娘子能这么不开心吗?”   金鸣一听他说裘凌锦的坏话,顿时火冒三丈把他反手扣在桌上,要扭送他去大牢。   悲慈在一旁喊破喉咙也没用,幸亏静慧进来诉了声阿弥陀佛,金鸣才松开五公子,不服气地瞪着他。   静慧仔细观了五公子好一会儿,平静讲:“五公子你还是快些离开比较好。”   金鸣气急败坏:“听见没有?主持让你赶紧滚啊!”   气氛有些诡异,五公子看着静慧冷漠的眼神,隐隐察觉她的欲言又止,她转身去佛堂里上香,他跟着过去看的一清二楚,这比丘尼单手持香在佛前画谶,是从前他们安家人在天极国君主祭天时,才会用到的仪式。   他前进两步想看更真切,静慧喝止他停在原地:“过去的仇怨已经平息,我就当你今日没来过,不要打扰我们。”   “还有谁?”   “我不清楚你是谁,所以也不会告诉你我们是谁,大势已去,各自安好。”   五公子眼睁睁看着她上完香,冷漠淡然地离开,被告知只有自己还惦记着天极国被灭国的血海深仇,这件事就如同一把冰刃,无形之中杀了他一次。   失魂落魄走出佛堂时,悲慈等在一边,时不时观察金鸣在不在附近,察觉到两人好像天生有仇,就避开大路,从小道到后门,领着他从屋后泥泞小路离开。   悲慈见他去了佛堂便失去灵魂似的,不免笑笑:“静慧师傅是不是骂你了?”   他回过神,再次凝视她,渐渐停下脚步:“除了这个师傅,你还和谁住这里了?”   “我娘。”   他迫不及待问:“你娘叫什么?”   “佑宁,谢佑宁。”   五公子渐渐睁圆眼睛,不敢肯定但也有几分确定,果真这庵里藏了天极国的遗孤,而眼前这个女人,大概也是一同落难的子民。   他因此与她同走一段路,问了许多她的情况,悲慈边走边看着脚底下枯黄厚实的落叶,在树林漫道里感慨:“我很快要成亲了,但我不想,我只想和我娘在一起。”   “那你拒绝不就好了吗?”   五公子心想她不拒绝,大概与自己家中那帮妻妾一样,都是言听计从没什么主意的人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悲慈苦笑:“我与他心意相通,如果他能听懂我的心声,就不用等我开口,他不懂,我说再多也没用。”   “究竟是怎么样的男人?”   五公子越来越好好奇,本是她送他离开,而后变成送她回城里落脚的地方,一到行宫门口,他再次怔住:“这里就是你要嫁的人家?你要嫁的是太子?”   悲慈点头,脚尖在地上画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是个什么人,但你说的对,如果他很好的话,我不会这么不开心。”   五公子冷笑一声,满是嘲讽:“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嫁的男人是什么人,但是,他的娘,我可太清楚了。悲慈,我劝你还是赶紧退婚,你要是怕退婚了没去处,你嫁给我,我带你离开飞云国,到更好的地方,带上你娘和静慧师傅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