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锦

第十三章 瞒天1

  裘凌锦指尖掠过佛珠摸到毒蛇留下的坑印,心有余悸决定将它摘下时,被角落里传来的嚎哭声打断。   是那个女人死里逃生的后怕,他专注听着,慢慢垂下双手,心里多了点五味杂陈。   县令绕过地上的狼藉找到他低语一番,他微微斜眸,悲慈在灯影火光里越来越清晰,她跌坐在墙角破碎又委屈,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全然不知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他躲过了两次杀机。   他察觉到老天爷微妙的安排,许是她平日里吃斋念佛,真有菩萨来救她,又或许是自己也不该死,需有人来救,便与她的命运开始有了交集。   总之算她运气好,她命不该绝。   他抬手打断县令的话,仔细地翻折好袖口重新覆盖住手腕,便如释重负:“我先带她回去,金鸣你留下善后。”   金鸣收起擦完鲜血的剑,有些惊诧他想做什么,拦了几下就被他推到一旁,无奈看着他对角落里的女人已不再是决绝的杀意,反而对她分外感兴趣。   裘凌锦背起手居高临下观察悲慈,无人看见的手上还不忘轻轻摩挲绕腕的佛珠,仔细品着每一颗珠子表面粗糙的痕迹:“站起来。”   悲慈跌坐在地上哭得正眼蒙耳鸣,全不理会他,他又伸来摊开的掌心,被她气急败坏地拍开:“我不站!你没安好心!”   “你知道就好,别哭了,现在跟我回去。”   他又尝试拉起她的手臂,被她挣脱几回后,干脆抱起她扛在肩头走出茶楼,汇入了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她一路上呜呜咽咽好多骂他的话,他权当听不见,直到宣德门附近的太子行宫才将她放下:“自己走。”   悲慈双腿发软不肯动,顶着一双泪眼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不必知道。”   “那谁可以知道?”   裘凌锦冷哼一声往家门大步走去:“谁知道都得死,包括你。”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酷?”   “闭嘴,不要装作和我很熟。”   一群宫人过来接他时,他明显压低了音量,等人群将他簇拥,他干脆离她更远,让两个小宫女提灯一前一后地把她“请”了进去。   行宫小而精致,水榭亭台烟雨楼阁错落在小小的四方天地里,好似来到深重庭院,不穿过重重叠叠的深门便永远出不去。   悲慈站在往庭院大开的两扇窗前,抬头望着屋檐外星星点点的夜空与月色,分外想佑宁。   好似半隐在檐角的满月能映出佑宁的脸,而永远伴在一旁的星星就是她。   此刻廊外有人低低说着话进屋里,四个角落各一盏金莲灯檠就将来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悲慈从窗前走回桌边,刻意避开那冷酷又嘴毒的男人,只哀怨地望着他带来的道士:“师傅是被叫来做法收了我吗?”   裘凌锦指挥不敢动的道士给她看相看八字:“你别理她。”   “娘娘不好意思,摊开你的手心,我仔细看看。”   悲慈大大方方伸出右手手心摊平了,等着他能说出点什么来。   道士眯着眼格外唏嘘:“看起来早就死了,怎么会?”   他又观她面相,有所领悟:“面相福泽深厚,应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哦?你倒是说说什么后福?”   裘凌锦对这话格外感兴趣,听老道士说了半天有的没的,一直等到面色不耐烦了,道士才点题讲:“娘娘即使身处险境也能化险为夷,有贵人帮,也是贵人帮别人。”   这话让裘凌锦顿时回味无穷,他不禁再次摸到腕上的佛珠,细品好一会儿这等微妙,就让宫人把准备好的法器送到屋里摊开在桌上:“我刚才说了,我要借她的运。”   “具体借什么运?”   “逢凶化吉,大难不死之运。”   “老道明白。”   道士低下头开始画符诵咒,又步罡踏斗到窗前向明月借势,那符纸竟然真的燃起黄紫色的火焰。   他持着起火的符纸到悲慈面前上下左右各画几遍,定住符首在她额头,口吹落下的灰烬往裘凌锦那儿飘去:“太子殿下接好,这是借出来的逢凶化吉,大难不死之运。”   裘凌锦小心翼翼伸手触到这些起伏火光的灰烬,攥紧了五指将它们掌握在手心,不知是不是余烬未退,掌心火热刺痛,果真好像把握了这个女人的气运。   “好,借我百年之后再归还。”   道士便诵念咒语要定百年,又拽下两人的发丝纠缠成结,与剩下的半片符首一同烧成了灰烬。   悲慈也伸手抓了一把,掌心里只剩一点点泛白的灰尘,又忽而叠来一只骨感青白的大手,犹犹豫豫的,但还是让道士抓着定住。   “殿下,你现在与娘娘牵着手,到庭院中走几圈。”   裘凌锦不是很乐意,别过脸低声讲:“光天化日就与女人在众目睽睽下牵手,成何体统?”   悲慈抽回手缩到袖子里,觉得这两人的把戏实在无聊,就好似在耍猴,便也别过脸嘟囔:“我也不要牵手,别人的手可以,但就是他不行。”   “不牵手的话,这好运可就传递不过去了。”   道士这次抓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等裘凌锦终于试探握住悲慈的手,又推着两人到屋外长廊:“快去吧,定要走到亥时再回来。”   听到亥时这么遥远,裘凌锦面色变得不耐烦,但是为了借她的气运,他还是逼着自己收紧僵直的五指:“你最好离我远点。”   “你也是!”   悲慈刻意落在他身后迟走几步,直到不得不被他拖着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上幽长的回廊,不时遇到过路的宫人,在他们诧异的目光里要么别过脸,要么低下头,谁都不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绕了几圈挨到亥时,回屋里刚跨过门槛,裘凌锦率先甩开她的手,打量手心的热汗,又捂到脖子耳根,才发现自己已经热到满头红熟:“你不要多想,是天气太热。”   “我怎么不热?”   悲慈捂一捂另一只手的冰凉,忍不住哈口气,搓手取暖的时候想起还在山脚的妙音庵,住在庵里的佑宁和静慧此刻应该比她更冷。   她心里惦记到沉重,又见到老道士回来继续布置下一步,小心翼翼指点裘凌锦宽衣解带,然后指向碧纱橱里的床榻:“殿下,今晚你和娘娘要一起就寝,记得要……”   他放低声量让悲慈听不见,她只能看到裘凌锦眉头皱得越发紧。   “这是什么歪门邪术?”   “借运本身就不是什么正道之术,气运是人家天赐的东西,要瞒着天你才能借走。”   裘凌锦犹豫:“要怎么瞒着天?”   老道士笑呵呵:“夫妻之间可以同甘共苦,你就与娘娘今晚好好相处,不论是不是真心,只要有夫妻之实,就可瞒天。”   夫妻之实……   悲慈心头一颤,偷偷望向裘凌锦,发现他冷冰冰的目光也游移过来。   对视刹那,她便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他那鹰视狼顾里透出的狡黠很快就会胜出一头,让他所有的顾忌全部消散。   老道士退出后,又来了一趟宫人送热水与巾帕,裘凌锦沉默又仔细地擦拭今天牵她的手心,想明白了便掷帕子到铜盆的热水里,冷声讲:“我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她站在碧纱橱门口,怯生生望着里边的雍容华贵,宽敞的榻卧上摆满了厚实的被褥,底下放着两个烧炭的火炉,即使只是站在门前都能让迎面的暖流熏到浑身舒适。   她垂眸:“如果殿下你可以送我娘和师傅两床新的被褥,再给她们添上几个暖炉,我今晚可以留下。”   裘凌锦路过她径直走到榻前,背对她解开玉带束腰:“你自己与宫人讲,要什么要多少随你。”   宫人收到请求,很快关门退走。   屋里已安静,夜色也已深,悲慈合上碧纱橱的隔扇门,不紧不慢走到卧榻边,与他无言对视片刻后,沉默地脱下背衣。   她穿的单薄素净,没几件便卸干净了衣物,慢慢沉身到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