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狭窄的寮房里同时挤了几个人。 佑宁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用针线小心缝补手里的长袍袖子,几次走线都因为一旁金婵紧张的气息引起灯芯晃动而走歪。 她日渐模糊的眼睛已经很不舒服,但心里始终记挂悲慈的事还要求他们,只好忍着眼睛里的酸疼,快快把袖子缝上。 金婵还想仔细检查,佑宁挡开她的手,抱起松软轻薄的长袍绕过木桌,来到坐在榻边的裘凌锦面前:“锦公子,你的衣服我已经帮你缝好了,请不要怪我们悲慈了。” “我没怪她。” 裘凌锦目光定刻在昏迷不醒的悲慈身上许久,总算在接到衣服时收回来。 但一检查些许粗糙的针脚和歪歪斜斜的走线,他心里不顺畅,把衣服轻扔到一旁:“不如不补。” 佑宁喉咙里挤了几个字又咽回去,想说几句好话,发觉自己难以开口,就算下半辈子落魄了,前半生的骄傲始终叫她无法向人低头。 可眼前高傲冷漠的后生看起来不是普通人,金婵侍奉的一定是贵族人家。 也只有他现在能救悲慈不被那可恶的媒人拐去老鳏夫那儿了。 她咬紧牙关,扶着桌角,逼自己慢慢往地上跪落不灵敏的双腿:“锦公子,算我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裘凌锦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踹来一脚,他当即从榻边弹跳起身,望向悲慈狠狠皱眉:“暗算我?” 但是悲慈仍旧昏迷着,只不过睡梦里腿抽筋,抽搐了几下正好踹到他。 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坐回榻边后,赶紧让金婵过来把佑宁扶起到条凳上。 他与她面对面,眉头始终乌云不散:“这是飞云国国律,我也无能为力。” “那……锦公子有没有好一点的人家引荐?悲慈一直在我身边,不谙世事,不知道嫁不对人家的后果。” 裘凌锦不语,像是憋着什么难开口。 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出去,我好好想想。” 佑宁带着金婵和静慧关门走了,他立马反手到身后握住和兔子蹬腿一样的脚踝:“你果真装睡暗算我!” 悲慈捂着受伤的肩膀,嗷一声从床铺里弹坐起,愤愤地瞪他:“你应得的,凭什么让我娘跪你?” “她自己要求我救你,求人办事,不得低声下气?” 裘凌锦推开她故意踹到自己身后的脚,掌心托到腰后啧一声:“踹了我八脚,这笔账我先记着。” 悲慈缩回去,失落地环抱紧双腿:“你记账有什么用,我马上就要被嫁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老鳏夫家。” “如果你不想嫁给老鳏夫,我有个办法。” “你说!” 裘凌锦摊开掌心到她面前:“那串佛珠呢?先交出来。” 大概是抵当库里走漏风声,引了这贼人觊觎自己的佛珠。 悲慈心想今天是不幸遇到劫匪了,穿得倒是有模有样,一伸手却是光明正大地勒索财物。 也是,谁家好人一言不合就动刀子砍人的? 她不情不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菩提子和黄玉的佛珠,手刚伸到半路,裘凌锦的目光一亮,也伸手过来死死抓住一截:“松手!” 她不松手,往自己这边拽:“你先帮我想办法。” 他也往自己那边拽:“全天下的才子俊杰都拜我门下,皆是能文能武、才华横溢,有出身寒门后来腾达,也有世代名门望族在朝廷担职,你想要什么人都有,只要你开口。” “你空口无凭!” “你只管开口!” 悲慈脑袋一热,脱口而出:“既然如此,那我要最好的!” “飞云国最好的才子当然是太子,你想清楚了!” “那我就要太子!” 她话音刚落,被拽到极限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线。 菩提子落满地,滚落的到处都是。 悲慈尖叫一声,扑到榻沿吃力地挽回珠子,等在外边的佑宁几人听到动静推门冲进来,迫切地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娘!我从小带到大的佛珠被扯断了!” 悲慈伸手扑到佑宁怀里,哭得一哽一哽。 佑宁温热绵软的手掌心擦过她的脸颊,拍着她的背哄了半天:“断了就断了,也不是什么吉祥的东西,要不是你喜欢,我也早给你扔了。” “我就要这个嘛!” “好好好,就这个,你别急。” 佑宁弯腰去地上捡珠子,但是眼神不好,一低头眼前尽是油灯那点光团照不亮的黑。 她瘦削的身影很是吃力,悲慈连忙从榻上滚下来和她一起在地上找。 静慧也挤过来,裘凌锦趁机退了几步到金婵身边,把紧攥五指的右手绕到背后藏起来:“我事办好了,赶紧走。” “你办什么事了?” “你别问。” 他转身出去,脚步匆匆,身影看起来和做贼似的。 果然刚上停在院里的马车,悲慈便追着他出门:“你是不是把玉珠子捡走了?快给我还回来!” 裘凌锦安坐车里松了一口气,狡黠的目光透过被风吹动的车帘,望到这个女人蹒跚靠近的身影,冷笑一声勾起嘴角:“走吧,别理她。” 马车扬长而去。 半个时辰后,裘凌锦意气风发地跨过坤宁宫门槛,扫了一眼林立的宫人:“母后就寝了吗?” 小宫人引他到后殿里,远远站着:“皇后娘娘喝了药已经睡下了,不过睡前还在念叨那颗黄玉去哪儿了。” 透过微风轻拂的纱幔,安妧侧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一向身体很好,意志坚定,最近几天却因为念经时,手里的菩提子佛珠忽断而神伤。 裘凌锦亲自找遍整个佛堂,每一寸的灰都被扫干净了,都还差那一颗作母珠的黄玉。 大概是要把整个珠串补齐了,母后她才会好起来吧。 他私心想着,独自走到梳妆台前,小心摊开紧攥的右手。 一颗一模一样的黄玉珠子躺在他掌心里。 他三下两下就把这串佛珠恢复了原样,小心捧着送到安妧榻前:“母后,佛珠我都找回来了,你快看看。” 安妧沉重的呼吸声忽然停了,随后窸窸窣窣辗转过来,入神地望着这串佛珠。 裘凌锦以为她会眼前一亮,但她眼中满是心事。 “是不是还漏了什么?我马上去找。” “不用找了,没漏。” 他松口气:“既然没漏,母后就不要神伤了。” 安妧撑着半身坐起来,接过佛珠仔细观望,指腹轻轻抚过珠子后,停在那颗黄玉上:“其实这样的黄玉有两颗,可十八年前我已经扔了一颗,所以这颗又不见的时候,我以为佛祖来惩罚我了。” 裘凌锦听不明白:“一颗石头而已,父皇赏赐过来的珍宝里,这连做垫箱子的石头都不够格,丢了就丢了。” “你不懂。” 安妧收回佛珠抱到怀里又躺回去,碎碎念着什么让人听不清楚。 闷声跨出坤宁宫的门槛,裘凌锦低着头面色不好。 金婵从侧殿抱来一件披风,追着给他披上:“殿下这是怎么了?” “我好心找了一模一样的珠子回来凑齐整了,但是母后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你说缺了的那颗黄玉,你找到另一颗了?” 金婵若有所思,披风也不给他披了,同样碎碎念着返回后殿。 裘凌锦抓着滑落到腰上的披风,一把扔到地上,气闷闷地正打算走人,却见后殿里的宫人都被赶出来并且严丝合缝地关紧了门。 他警觉地绕道床榻附近的窗下,悄悄贴耳过去听。 “娘娘,这黄玉的珠子极少,现在出来一模一样的第二颗,该不会……小公主还活着吧?” “你胡说什么?” 安妧生气,压着嗓门讲:“她是我亲手勒死的,我会不知道她活没活着?她绝对不能活着,要是被人知道我当年生的是公主,不光凌锦的太子地位保不住,我这皇后的位置也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