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启蒙的学堂,名叫红心坝小学。 这期间,爹越来越疯,他时而迷糊时而清晰。尽管如此,他依然还记得我是他的养女。 有一天,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老师正在讲台上教我们朗读课文。“丁——咚——丁——咚……”老师刚把这一句领读完,教室里鸦雀一片,突然熄火了。老师一脸惊讶地抬起头:三十颗脑袋齐刷刷盯着窗口。她脸色由红变白,由白转青。她扭头一看窗外: 我爹来了! 他头顶高高地举着一柄大红伞,满头蓬发凌乱在风中,雨水随着他的摇摆“哒哒哒”直往下滴,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喊声:“燕儿……燕儿……伞……” 老师认得我爹。她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就像泄气的皮球。她叫我出去见爹。爹可能一路摔跤,浑身裹着稀泥,活脱脱一个泥猴子。他站在屋檐下,把伞递到我手上,摸了摸我的头发,望着我嘿嘿直笑,憨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金钩子,是疯子!金钩子,是疯子!” “刺球儿,你爹来了。” “燕儿毛,燕儿毛,你的疯爹跑来了!” “天暗,地暗,刺球的疯爹打把伞!” …… 下课了,同学们扯开嗓子乱起哄。我嘟起腮帮子,浑身带电,气得愣眉鼓眼,抄起伞尖四处追,逮到谁就戳谁,活脱脱一个刺球儿。爹双手抓紧防护栏,趴在窗口流出憨口水,目光紧随我的奔跑时而兴奋,时而又担忧。 那天下午,学校里早早地放了学。老师们害怕我和爹闯祸。 我把书本放进油纸包,冲进雾气腾腾的雨幕,怒气冲冲地往前跑。爹跌跌撞撞地追上来,把伞高高的举过我的头顶,口齿不清的使劲儿喊我:“燕——燕子——,慢些——慢些跑!” 我怪爹臊了我的皮,丢了我的脸,有了一丝丝怨气。 吃过晚饭,屋子里掌上灯,爹不知是从哪里偷来一颗柯桃,他从残留着体温的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到我手上,连同桃子和我的手包裹在他那黢黑的手掌中,看到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才裂开了缺了一颗牙齿的嘴巴,露出了傻乎乎地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