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大峡谷,它劈开巍峨的青山,分割两岸幽密的松柏,冲出悬崖峭壁的瀑布,飞流直下如白练,响彻云霄的急流,回荡在空旷而深邃的山谷。 河边冒出一簇簇老鸦蒜嫩绿的新叶。 老鸦蒜是我们大巴山人的叫法,学名叫彼岸花。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爹哼着童谣,背着花篮,挥舞着一根长木棍,身上挂满了褐色的刺球。他走出中和乡街坊无数目瞪口呆伸长脖子的视线,钻进幽深而静谧的大峡谷,走过两张石板拼接而成的小桥,沿着陡峭的石梯爬上渔溪沟,回到凤凰湾。 垫着谷草的花篮里,装着奄奄一息的我。 这是早春二月,来自西伯利亚的最后一场寒流,夹裹着余威翻过大巴山脉,浩浩荡荡冲向华蓥山,来势汹汹扎进中和乡,在那个名叫凤凰湾的小山村里折腾了整整一宿,终于在村里人吃过早饭后停止在竹林。 金色的太阳慢腾腾地爬上凤凰咀,柔和的金芒洒满凤凰湾。柯桃树历经一冬沉寂,枝头蓄积了水分,坠满花骨朵的樱桃枝,也已萌动一春的期待。 吃过早饭,凤凰湾里二三十户朴姓本家人,陆续走出自家院坝,扛起犁把头,牵着老黄牛,该下田的下田,该耕地的耕地。那些扛着锄头的,背着背篓的,进园薅草,上山砍柴。 爹来到一棵橙子树下,一条麻狗从竹林深处钻出来,叉开四腿,站在路边上呲牙咧嘴,冲着来人狂吠。我爹惹恼了,顺手抄起木棍,劈头盖脸撵过去,很快引出另一只大黑狗。这只黑狗上跳下窜围着爹,使劲摇着毛绒绒的黑尾巴,兴奋得像打了鸡血。麻狗夹着尾巴退缩到竹林边,像做了错事的细娃儿,讪讪回头望着爹。 路边有人钻出来,冲着我爹露出了一脸的诧异。 “金钩子,背的啥?” “噫,疯子咋背了个女娃喃?” “金钩子,哪里捡的?” …… 有人在喊话。爹一脸木然越过众人,根本不理别人的搭讪,径直钻进竹林深处,走过那条青石板小路,爬上翠柏掩映的石梯,绕过一地菜畦走进院坝里,在石阶上搁下花篮,抱起半死不活的我,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钻进光线昏暗的堂屋。 我是一名女婴,被人遗弃在猪市场的花篮里。 那个年代,农村女娃的命贱。 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听到哭声走过来,一看是个女娃,摇头叹气;有的丢下几毛钱,嘀咕几句太狠心;有的匆匆而去,目不斜视……直到我爹朴江路过这里,顺手捡回了我这条命。 “寒潮刮了一天一夜,你咋活过来的哦。” “燕娃子,你命大!” “你得感谢你的爹,是他从猪市场把你捡回来的。” 这些,都是我懂事后才明白的。 如果我是带把儿的男娃,就不会被人弃之如敝履;如果我出生在寒冬腊月,或许早就在猪市场冻死,哪会经得住刺骨的寒风;如果不是爹心地善良,又有一颗好奇心,或许早就被野狗叼走,啃食得连骨渣子都没留一块……好在没有“如果”,才有了今天的我。 爹给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燕子。 这名字,俊俏伶俐,象征一份美好和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