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狼藉收拾干净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 但张天佑知道,暗流从未停歇。 两峰血战留下的疮疤还在流血,灵乳峰死伤惨重,凌云峰也元气大伤。宗门上下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年轻一辈折损太多,老一辈又因禁令陷入沉寂,整个太上道宗竟显出了几分青黄不接的颓势。 这种时候,任何能挑大梁的苗子,都成了宗门眼中的香饽饽。 张天佑的“药道天才”之名,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越传越广。 先是琼宵殿内部流传开他补全古方、改良丹方的轶事,接着又有弟子私下传他炼出的清心水魄丹品质如何圆满。加上药道小比夺冠的实绩,以及前几日戒律堂风波中“遭人陷害仍心系宗门”的形象,种种传闻凑在一起,竟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身世坎坷、天赋卓绝、品性坚毅的典型。 这些风声,自然也传到了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三日后,琼宵殿深处,李纯风闭关的丹室外。 几位身着各峰服饰的长老聚在偏厅,正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微妙——戒律堂的白清扬、焚星阁的曹宇、玉女峰的林紫怡,连平日深居简出的藏经阁江凌羽也罕见地露面了。 “李师兄还没出关?”曹宇捋了捋胡须,看向紧闭的石门。 “快了。”林紫怡声音清冷,“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商议宗门新生力量培养之事。两峰之祸,伤的是宗门根基。年轻一辈中,可造之材必须尽早扶植。” 话音刚落,石门缓缓开启。 李纯风走了出来。他面色红润,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显然是刚炼完一炉重要的丹药。 “让诸位久等。”李纯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来,是想提一个人——灵乳峰,张天佑。” 白清扬眉头微皱:“此子确是药道奇才,但出身灵乳峰,又与王美伊牵连甚深,恐怕……” “恐怕什么?”李纯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有力,“白师弟,灵乳峰是灵乳峰,张天佑是张天佑。此子入宗以来,所有行踪、贡献、丹药,皆有据可查。药道小比夺魁是实,补全古方是实,改良筑基丹之法更是惠及全宗——这些功劳,难道因为他是灵乳峰弟子,就要打折?” 曹宇点头附和:“李师兄所言有理。宗门正值用人之际,此子药道天赋确属罕见。我焚星阁虽以炼器为主,但也需要优质丹药辅助弟子修炼。若他能稳定提供高品丹药,对宗门整体实力提升大有裨益。” 江凌羽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藏经阁中有几卷上古丹方残卷,一直无人能解。若此子真有天赋,或可让他一试。” 这话一出,几位长老都看向他——江凌羽轻易不表态,一旦开口,分量极重。 林紫怡轻叹一声:“玉女峰也缺优秀的药道弟子。陈玉仙那孩子前日还与我提过,说张天佑所炼的清心水魄丹,对稳固金丹初期的修为效果极佳。” 白清扬见众人态度倾向明显,也不再坚持,只是补充道:“培养可以,但须严加观察。此子心性深沉,戒律堂会留意。” “那是自然。”李纯风点头,“不过既是要培养,就不能只挂在灵乳峰名下。我提议,让张天佑在琼宵殿挂个‘辅炼丹师’的职衔,可自由查阅丹方典籍,每月需完成一定炼丹任务,宗门按贡献发放资源。如此,既给了他成长空间,又将他纳入宗门正规体系监管。” 这个提议很稳妥,几位长老略作商议,便都点头同意。 一场简短的长老会,就这样悄然改变了张天佑在宗门中的地位。 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天,外门弟子聚居的山谷里,几个年轻弟子聚在树下闲聊。 “听说了吗?张天佑师兄被长老会特批,成了琼宵殿的辅炼丹师!” “真的假的?他不是灵乳峰的人吗?” “灵乳峰现在都那样了……宗门这是要重点培养张师兄啊!” “张师兄确实厉害!药道小比我亲眼看了,那清心水魄丹炼得,啧啧,丹纹圆满,药香飘了半个广场!” “我表哥在戒律堂当差,说前几日有人陷害张师兄私藏魔功,结果被反将一军!张师兄临危不乱,还揪出了内鬼!”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朴素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抱着一叠玉片匆匆走过。她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是陈素晶。 她脸颊微微发烫,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回到后山迷魂坳那处简陋的茅屋,陈素晶关上门,把怀里那叠玉片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玉片只有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表面刻着繁复的阵纹。这是她这些天废寝忘食的成果——用从藏经阁杂书中看来的“感应阵”为基础,结合迷魂坳残留的古阵波动,自己琢磨出来的“预警玉片”。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阵纹刻画要求精度极高,神识注入更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玉片崩碎,少一分则感应失效。她失败了上百次,才终于成功刻出这五片。 陈素晶拿起一片玉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阵纹流转着淡淡的莹白光泽,那是她神识的痕迹。 “不知道……张师兄会不会喜欢。”她小声嘀咕,脸颊又红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鼓起勇气,将玉片小心包好,朝灵乳峰方向走去。 张天佑正在丹房整理药材。 王美伊伤势反复,每日需用的化浊散不能断,他还要抽空研究雷鼎与道痕的共鸣,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探进来一张怯生生的小脸。 “素晶?”张天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后山那边不安全,我不是让你尽量别出来吗?” 陈素晶走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我做了个东西,想给师兄看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五片莹白的玉片。 “这是……阵器?”张天佑接过一片,入手微凉,能感觉到细微的灵力波动。 “是预警玉片。”陈素晶眼睛亮了起来,认真地解释,“我在里面刻了神识印记,师兄带在身上,如果遇到危险就捏碎一片,我手里的母玉就能感应到方位。虽然……虽然我修为低,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至少能知道师兄在哪,能不能及时通知别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张天佑看着手中的玉片,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期待又有些忐忑的少女,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算计、阴谋、利益交换,已经很久没收到过这样纯粹的心意了。 “你刻这些,花了多少工夫?”他温声问。 陈素晶低下头:“没、没多久……就是失败了挺多次……” 张天佑不用问也知道,以她炼气期的修为和自学的阵法知识,要成功刻出这种精度的阵器,付出的心血绝不止“没多久”。 他拿起一片玉片,注入一丝灵力。玉片表面阵纹亮起,与他手中的母玉产生微弱的共鸣。 “很好。”张天佑真心赞道,“阵纹稳定,神识印记清晰,感应距离应该能覆盖半个宗门范围。素晶,你在阵法上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陈素晶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真的吗?” “真的。”张天佑微笑,“这些玉片我收下了。以后若真遇到麻烦,我会用。” “嗯!”陈素晶用力点头,脸颊红扑扑的,笑得眉眼弯弯。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道黑影轻巧跃下。 影猫落在桌边,紫瞳好奇地盯着玉片,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 “别闹。”张天佑轻拍它脑袋,“这是素晶的心意,别弄坏了。” 影猫歪着头,紫瞳眨了眨,看看张天佑,又看看陈素晶,忽然“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陈素晶的手背。 陈素晶吓了一跳,随即惊喜道:“它、它喜欢我?” “它嘴馋,知道你身上带了零食。”张天佑失笑。 陈素晶连忙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她自己烤的灵麦饼。影猫嗅了嗅,叼走一块,跃回梁上慢慢享用。 “谢谢师兄收下玉片。”陈素晶起身,有些不舍地说,“那我先回去了,后山那边阵法还要维护……” “等等。”张天佑叫住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础阵法要点和几个实用阵图,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下次来时问我。” 陈素晶接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眶有些发热:“谢谢师兄!”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张天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温润的玉片,难得露出一丝微笑。 宗门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但这些细微的暖意,却像黑夜里的星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着。 影猫吃完饼,跳下来蹭了蹭他的手。 “知道了。”张天佑摸摸它,“她是个好姑娘。” 他收起玉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长老会的决议,李纯风的力荐,中立长老的关注,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宗门需要新生力量不假,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坐视我顺利成长。】 【高彦这次栽了跟头,凌云峰不会善罢甘休。】 【王美伊的伤势是个定时炸弹。】 【还有那个始终萦绕心头的疑问——史莉娜,你到底在等什么?】 张天佑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借琼宵殿的资源,尽快提升实力,同时把王美伊这张牌握得更牢。】 他转身走向药架,开始调配今日份的化浊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丹房里,药香弥漫。 远处,陈素晶抱着册子回到迷魂坳,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星火虽微,却已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