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送出去了,张天佑心里那根弦却没松。 他知道王美伊等不了多久。果然,第二天晌午,消息就传开了——凌云峰有三个负责在后山外围巡逻的弟子,在交接时“恰好”遇上了同样“路过”的王美伊和孙梓等人。 两边都没带太多人,话没说两句就动了手。 据说王美伊出手狠极了,雷法比受伤前还凌厉几分,两个照面就把对面领头的筑基弟子劈得吐血倒飞。孙梓几个也跟红了眼似的,下手没留余地。 冲突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戒律堂执事强行压住。人没死,但伤得不轻。 戒律堂震怒,白清扬亲自下令,将王美伊和孙梓关了三天禁闭,罚没半年供奉。但对灵乳峰来说,这处罚不痛不痒——他们本来也没多少供奉可领了。 关键是,王美伊试出了那“赤雷护心丹”的斤两。 两天后,她被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张天佑叫了过去。 她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在冰窟里的鬼火——那是药力催发的、透支生命换来的亢奋。 “药有用。”她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两个时辰,够我做很多事。下次,药效能不能再稳一点?时间……能不能再长一点?” 张天佑垂着眼:“师姐,此丹霸道,已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若再求猛进,恐伤及心脉根本。” “心脉?”王美伊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冷,“我现在顾得上那个?师弟,你只管想办法。需要什么,灵乳峰没有的,我去找。曹师叔那边,总还有些人情。” 【这是要不计代价了。很好!】 张天佑沉默片刻,才道:“若想药效更稳,或需一味‘定魂紫芝’作为药引。此物罕见,多生于极阴之地残留的阳眼……” “哪里能弄到?”王美伊打断。 “或许……后山深处的‘阴风涧’可能有产出。但那里靠近禁区,常有低阶阴魂游荡,非常危险。” “阴风涧……”王美伊记下了这个名字,没再说这个,转而问,“雷鼎温养得如何?” “已无大碍。”张天佑道,“日常炼丹没问题。” “好。”王美伊似乎下了决心,“从今天起,雷鼎你便留着用。我需要它炼的丹药,只会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盯着张天佑:“只是暂存于你处,方便炼丹。明白吗?” “师弟明白。”张天佑语气恭敬,“必不负师姐所托。” 从主殿出来,张天佑没回丹房,而是绕去了后山库房。 守库弟子见他来,已经懒得起身,直接把登记册子丢过来。 张天佑提笔,这次写的分量,比上次又多了两成。理由依旧是“为王师姐炼制调理丹药”。 抱着药材往回走时,他在半路被赵铁拦下了。 年轻人脸上带着急色,压低声音:“张师兄,孙师兄那边……好像在打听您每次取药的份量。” 张天佑脚步没停:“让他打听。” “可是……” “他心里有火,总得找个地方烧。”张天佑语气平静,“盯着点,看他除了打听,还做了什么。” 赵铁重重点头:“我晓得。” “这个给你。”张天佑从怀里摸出个小瓶,不是丹药,是几颗能缓慢滋养经脉的“润脉丸”,对他自己没用,但对赵铁这种伤了根基的外门弟子,正是急需的东西。 赵铁手一抖,接过去,眼圈有点红,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 张天佑看着他的背影,心道: 【火种已埋下,只待东风。】 回到丹房,锁好门。他没有立刻处理新拿的药材,而是走到雷鼎旁,盘膝坐下。 掌心贴上冰凉的鼎身。 丹田内,道痕似乎感知到“老伙计”的气息,传来一阵愉悦的轻颤。这一次,张天佑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引导着道痕,更主动地“探”入雷鼎深处。 鼎内仿佛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回应。 一缕比之前精纯数倍的淡金雷气,被道痕缓缓引出,顺着经脉流入丹田。张天佑立刻全力炼化。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增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筑基五层到六层之间那层薄薄的屏障,正在雷气的冲击下,缓缓松动。 【果然,借雷鼎修炼,事半功倍。】 他没有贪多,炼化完这一缕便停下。道痕与雷鼎的联系似乎又紧密了一分,这比单纯吸收雷气更重要。 睁开眼,他看向角落里那堆药材。 王美伊要更猛的药,他给得起。但每给一次,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就收紧一寸。 他走到案前,开始处理药材。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在推演着新的丹方—— 【药效要更明显,依赖要更深,那丝埋藏的“惰性”,也要藏得更妙。】 …… 定魂紫芝的消息放出去第四天夜里,影猫忽然从窗台抬起头,紫瞳望向黑沉沉的后山方向。 张天佑放下手里的药杵。 【来了。】 果然,没多久,轻微的叩门声响起。门外是王美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身后跟着孙梓和另外两个沉默的弟子,都带着伤,气息有些不稳。 “师弟,”王美伊声音压得很低,“带路,去阴风涧。” 张天佑没多问,点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瓶应急丹药和火磷石。影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他肩头。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山弟子,潜入后山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阴冷,风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树木扭曲变形,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腐化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阴风涧在一处裂谷底部。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死寂阴气。 “就是前面。”张天佑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指着下方被浓雾笼罩的裂谷,“定魂紫芝喜阴畏光,多长在背阴的岩缝里,靠近阴气最浓、却又有一线地脉阳气上涌的交界处。但那里也是阴魂最喜欢盘踞的地方。” 王美伊眯眼往下看,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孙梓,你带人在上面守着,有动静立刻发信号。” 孙梓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但没敢反驳,点头应下。 王美伊看向张天佑:“师弟,你跟我下去。” 张天佑没说什么,率先手握绳子沿着陡峭湿滑的岩壁向下攀去。王美伊紧随其后。 下到谷底,浓雾几乎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冰冷的积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霉菌的东西。空气里的阴寒几乎凝成实质,往骨头缝里钻。 张天佑运转灵力抵抗寒意,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去。雾气对神识压制极大,只能模糊感知到方圆十丈内的动静。 死寂。除了偶尔从岩壁滴落的水声,什么都没有。 一阵阴风吹来,王美伊抱紧双臂,不禁打了个啰嗦。 “分开找,快。”王美伊低声道,语气有些急促。赤雷护心丹的药效是有限的,她必须在体力充沛时找到东西。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湿滑的岩壁搜索。张天佑走得很慢,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岩面,看似在寻找紫芝,实则大半心神都在感知四周阴气的流动。 影猫蹲在他肩上,紫瞳在浓雾中幽幽发亮,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忽然,影猫的爪子轻轻抓了他一下。 张天佑脚步一顿。几乎是同时,他左手边三丈外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里,隐约有微弱的紫光一闪。 【找到了!】 【不对劲!那紫光附近有一种细微的、贪婪的“吮吸”声!似乎在汲取着那点伴生而出的稀薄阳气!】 【是阴魂!而且不止一个!】 他正想示意王美伊,右侧忽然传来她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声音:“这边!” 张天佑心头一凛,立刻转向。只见王美伊正蹲在一处较宽的岩缝前,缝里确实长着一小丛暗紫色的灵芝,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但她没注意到,岩缝上方的阴影里,几道近乎透明的灰影正缓缓蠕动,朝着她后颈飘去。 “师姐小心!”张天佑低喝一声,同时手中一枚火磷石激射而出,在岩缝上方炸开一团炽白的火光。 嗤——! 灰影触及火光,发出尖细的惨叫,瞬间消散了两道,但剩下的几道却像是被激怒,猛地加速扑向王美伊! 王美伊反应极快,反手一道雷光劈出,至刚至阳的雷霆之力在阴气浓重的环境里格外耀眼,瞬间将扑到眼前的灰影净化。 然而,这雷光和灵力波动,就像在死水里扔了块巨石。 雾气骤然沸腾,阴影如潮水般渗出岩缝、浮出水面、爬出淤泥——灰的、白的、泛着黑气的……它们没有声音,只有冻结灵魂的寒意与粘稠如实质的怨毒,从四面八方飘来。 密密麻麻,何止上百! 它们没有实体,移动时只有阴风拂过般的寒意,和那种仿佛能冻结思维的怨毒低语。 王美伊脸色终于变了。她实力是强,但在这里被压制,又面对如此数量的阴魂,一旦被缠上,耗也能把她耗死。 “走!”她当机立断,一把抓向那丛紫芝。 就在她手即将触及的瞬间,岩缝深处,一道凝实如墨、散发着筑基期波动的黑影猛地蹿出,直扑她面门!这竟是一头有了些道行的“噬魂影”! 王美伊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扑中。 一道比她更快的身影斜插进来! 是张天佑!他一掌拍出,掌心却隐约覆盖着一层稀薄到极致的黑芒。 噗! 手掌与黑影接触,那筑基期的噬魂影却像是撞上了烙铁,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嚎,整个影子瞬间黯淡、扭曲,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啵”一声消散了大半,残余的一点黑气惊慌失措地缩回岩缝深处。 张天佑也被反震得后退半步,脸色白了白,但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掠过,将那丛定魂紫芝连根拔起,塞入怀中。 “走!” 他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王美伊手臂,脚下《幽影步》全力展开,朝着来路疾退! 身后,被激怒的阴魂大潮,如同灰色的海啸,汹涌追来。 崖顶上,孙梓等人看到了下方骤然暴动的阴气云雾,和隐约的雷光,脸色大变,正要接应,却见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浓雾中冲出,飞速上掠! “拉!”张天佑只喊了一个字。 孙梓等人慌忙往上拉绳索。张天佑抓住绳索末端,将王美伊先甩上去,自己才借力一跃,堪堪在无数阴魂扑到崖边的前一瞬,落回崖上。 回头望去,只见浓雾翻滚的裂谷边缘,无数影影绰绰的灰白影子在边界处徘徊、嘶嚎,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无法越出裂谷范围。 众人都是心有余悸,冷汗湿透了后背。 王美伊喘着气,看向张天佑,眼神极其复杂。刚才那一掌……绝不是一个普通筑基五层弟子该有的手段。那黑芒是什么? 但张天佑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从怀里取出那丛紫芝递过去:“师姐,东西拿到了。” 紫芝在他怀里捂了一会儿,沾了点活人生气,光泽更加温润。 王美伊接过紫芝,深深看了他一眼,所有疑问到了嘴边,最后只变成两个字: “……多谢。” “这是弟子应该做的。”张天佑垂下眼。 肩上,影猫的紫瞳倒映着下方仍未平息的阴魂雾气,悄悄舔了舔爪子。 【这次,饵料可是加足了分量。】 【鱼,该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