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的血,流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戒律堂联合其他几峰赶来的执事,才终于将杀红眼的两峰弟子彻底分开。 伤亡清点出来时,连见惯风浪的白清扬都沉默了。 灵乳峰战死三十七人,重伤致残者过百。凌云峰更惨,战死五十二人,吴一帆带来的精锐折损近半。山门前的青石地被染成暗红色,怎么冲刷都透着腥气。 王耀和吴一帆被各自峰内的弟子抬了回去。两位元婴长老都伤及道基,昏迷不醒,没有三五个月绝难恢复。灵乳峰和凌云峰,同时失去了主心骨。 戒律堂的裁决在午后传来: “两峰长老私斗,致同门死伤惨重,触犯宗门铁律。即日起,灵乳峰主王耀、凌云峰主吴一帆,革去长老之位,禁足思过崖,待伤愈后由掌门亲自定夺!” “两峰弟子,凡参与械斗者,罚没三年宗门供奉,禁足本峰,非令不得出!” “此后三年,两峰资源配额削减三成,充入宗门公库,以恤伤亡弟子家属。” 这份裁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沉重无比。长老被废,资源被削,弟子禁足——灵乳峰和凌云峰,从今往后,在太上道宗算是彻底跌出了一线峰脉的行列。 但没人敢说什么。 那满地尸体,就是代价。 …… 玉女峰,陈玉仙的静室。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温热的玉简。里面是庄碧川刚刚送来的、关于昨夜战况的详细记录。 每读一行,陈玉仙的眉头便锁紧一分——三十七死、五十二亡、道基损、长老废……同门血,竟流至此。 她放下玉简,望向灵乳峰方向,眼中寒意深重: “张天佑……你是否安好?” 她不禁微微一怔。 …… 后山,迷魂坳。 陈素晶盘膝坐在她最熟悉的那块阵基石上,双手结印,周身灵力缓缓流转,但似乎有点杂乱。 “张师兄指导的‘预警阵’和‘迷踪阵’又强化失败。”陈素晶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看着眼前几块微微发烫、灵力回路却在中途暗淡下去的灵石。 “张师兄没事吧?” 她停下修炼,跑到坳口,踮着脚朝灵乳峰方向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山影。 “素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素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张天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肩上蹲着那只熟悉的黑猫。 “张师兄!”她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去的,“你没事吧?我听说昨晚……” “我没事。”张天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自然,“只是些皮外伤,已经好了。” 他确实没事。昨夜混战,他“恰好”被安排在偏后方的位置,“恰好”只遭遇了几个凌云峰的普通弟子,“恰好”在混战中“受了点轻伤”,然后“顺理成章”地退出了战场。 一切都恰到好处。 “那就好……”陈素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可是,王长老重伤了,灵乳峰以后……” “所以,你要更快地变强。”张天佑看着她,语气认真,“阵法学得如何了?” 陈素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拉着他去看自己这些天的成果——一个勉强能将预警和迷踪效果叠加的粗糙复合阵法。 张天佑仔细看了,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节点连接太生硬。你看这里……”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边画边讲解。 陈素晶听得眼睛发亮,不住点头。 等她终于完全理解,抬头时,发现张天佑正望着灵乳峰主殿的方向,眼神深邃。 “师兄?”她小声问。 张天佑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没什么。你继续练,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嗯!”陈素晶用力点头。 看着张天佑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中,她握紧了小拳头。 “我得变得更强,才能帮上师兄的忙。” …… 灵乳峰,主殿侧厅。 这里临时被改成了王美伊处理事务的地方。 她坐在主位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没了昨日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和决绝。 殿下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灵乳峰如今还能管事的内门弟子。孙梓站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师尊的伤势,袁墨长老看过了。”王美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道基受损,元婴涣散,没有一年半载,绝难恢复。即便恢复……修为也必大打折扣。” 殿下死一般的寂静。 “戒律堂的裁决,你们都知道了。”她继续道,“资源削减三成,弟子禁足。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有人红了眼眶。 王美伊等他们情绪稍平,才缓缓道:“从今日起,灵乳峰一切事务,由我暂代。直至师尊伤愈,或……宗门另有安排。” 没人反对。这个时候,除了她,也没人能站出来。 “孙梓。”她点名。 “在!”孙梓连忙上前。 “从今日起,你负责峰内巡防。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峰,也不许任何外人进来,尤其是凌云峰的人。违者,按叛峰论处。” “是!” “邓师妹。”王美伊看向另一个女弟子。 “在。” “你带人清点库房,将未来三年的用度,按最紧的标准重新核算。该省的省,该砍的砍。以后每一块灵石,都要花在刀刃上。” “是。” 她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条理清晰,冷酷果断。殿下的弟子们,也从最初的绝望中,渐渐生出了一丝主心骨。 最后,她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张天佑留下。” 众人退去,侧厅里只剩下她和张天佑两人。 王美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师弟,”她轻声开口,“昨夜……多谢你。” 张天佑躬身:“师姐保重身体要紧,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王美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她转头看向张天佑:“我如今能信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张天佑低头:“师姐尽管吩咐。” 王美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这是今日该服的药。我的伤……似乎更重了。胸口那股灼痛,每次发作都像要把心脉烧穿。” 她顿了顿,盯着张天佑:“师弟,你实话告诉我,这药……究竟还能拖多久?” 张天佑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或可再延三月。但若再动气动武,或心神激荡……随时可能毒火攻心。” “三个月……”王美伊轻声重复,指尖掐进掌心,血丝渗了出来。 绝望在她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淹没。 “够了。”她抬起头,眼中似有火焰燃烧。 她收起玉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灵乳峰。 “三个月,足够我做很多事了。”她背对着张天佑,声音冰冷,“吴一帆那老匹夫也重伤了,凌云峰群龙无首,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这是我们的机会。” 张天佑静静听着。 “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王美伊转过身,目光如刀,“第一,继续炼丹。不只是化浊散,我要更多能暂时提高修为、压制伤势的丹药,不计代价。” “第二,”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要你暗中留意,峰内还有哪些人可用,哪些人有异心。如今这局面,内患比外敌更致命。” 张天佑躬身:“师弟明白。” “去吧。”她挥了挥手,语气透着无奈,“今日起,丹房所需药材,你可直接去库房支取,无需再报我。我只要结果。” “是。” 张天佑退出侧厅,走在空旷的廊道上。 肩头的影猫轻轻叫了一声。 张天佑摸了摸它的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乱局已定,棋子已落。】 【王美伊,别让我失望。你可是我最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