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一百四十二年,极北之地。 就在众人都在赞同苍穹榜这个指称时,叶墨渊突然眼神一动,随后对众人说:“诸位先行离去吧,详情之后再说。” 众人有些不解,苏云看出他眼神中的寒意,心中凛然,开口向众人道:“各位先随我回大夏吧,陛下随后就到。” 浮屠清等人此时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了,点点头,众人化作流光遁走。 望着众人远去,叶墨渊收回目光,抬头望向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阁下也该现身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虚空荡漾,一位如同书生的白衣男子走出,眼瞳漆黑如同漩涡,淡笑声传出:“很好,你很好。” 他没有散发一丝气息,却让叶墨渊感到极端的压迫与不适,眉心的圆形光纹也开始闪烁不定起来。 “若非他刻意为之,我亦察觉不到他。”叶墨渊心情凝重。 “此界也是诞生了这般存在。”那白衣男子像是有些感慨,但叶墨渊隐隐听出一丝隐藏极深的兴奋。 白衣男子继续开口:“我的身份应该不需多做介绍,我名天圣神,不过你们应该称我邪神才对,我也习惯被你们这么称呼了。” 天邪神! 心中的答案得到落实,叶墨渊的心情反而沉重起来,眼前这位便是亿万邪魔之首,其实力何止超脱圣品! “不朽大帝,叶墨渊。” 天邪神点头。 “换个地方聊吧。” 说完挥袖,身形缓缓消失,叶墨渊也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不见。 …… 百灵大陆,中级大陆。 天邪神与叶墨渊先后出现在这座大陆上最繁华的百灵城。 两人凭空出现,却也没引得周围人多看两眼,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天邪神像是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的带着叶墨渊走进一家酒馆,此时叶墨渊绣着紫金云龙纹的帝袍已经变成普通的黑衣,帝冕也隐去,与天邪神就像两位才子书生。 一个小二上来招呼他们:“周元公子好久没来了啊!” “今日有一位远方同门,难得见面,来你们店好好招待一下。”天邪神咧嘴一笑。 “好嘞!二位里边儿请!” 天邪神与小二也挺熟络,熟练的报了几道精致的菜名,又要了两壶灵酒,小二带着两人在栏边专厢坐下。 一路上天邪神时不时与那小二交谈一两句,期间谈吐举止随意,表情生动,情绪自然,就像是个在此长期生活的人一样,天邪神在长桌一侧坐下,而后笑着招呼叶墨渊也坐。 “没想到叶兄也有这么没架子的一面啊。”天邪神笑道。 这位不朽大帝换下的也不止是帝袍,好像连整个人都换了,原本锐利的目光平淡下来,有节的步伐与仪态都收了起来,也完全一副平民百姓的样子。 叶墨渊面无表情给自己斟酒:“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天邪神有些哑然:“是嘛。” “阁下自开战以来从未现身,也没有任何要交流的迹象,如今为何主动来找我。”叶墨渊盯着他。 “之前是没这个必要。”天邪神抿了一口酒,咂咂嘴。 ‘是觉得我们没资格和你交流吧。’ 叶墨渊心想,继续问他。 “虽是阁下来找我,但我更有问题要问。” “问就是了。” “你们是谁,从何而来,到底要做什么?”叶墨渊缓缓问出这些问题,前两个都是铺垫,知道对方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我本就打算告诉你的一部分。”天邪神说。 “请。”叶墨渊单手抬起,示意将话语权交给他。 天邪神缓缓开口:“叶兄可知何为大界?” “有些猜测,算是略知一二吧。” “你们这大千世界便是一方大界,界外为无尽虚空大宙,大宙中大界无数,如同大千世界与这一片大陆。” “那是否还有中界,小界?”叶墨渊问。 “自是有的。我族这一路就碾碎了许多中界与小界,如果不靠吞噬他们,我族如何才能在无尽虚空中一直前进?”天邪神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 游历无尽虚空......听到天邪神此话,叶墨渊对此也产生一丝向往,只是不知何日才能实现了。 他沉默了一下,吞噬其余小界中界......相比于遨游界外虚空,这才是他目前更该关心的。 “阁下也来自一方大界么?” 听到他问,天邪神苦笑:“是也,不过是被界主逼走的逃亡之族。” “界主?完全炼化了位面之灵的强者么。” “炼化位面之灵?” 天邪神俊逸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这一大界的所谓下位面或许会发生这种情况,但真正的位面之灵或者说界灵,是根本不会被炼化的。 他们会从无到有,从物到胎,当灵性达到顶峰时,就会否极泰来,瞬间性命补全,化作一真正生灵,重启大界,成为界主!” “界灵,界主。否极泰来,性命补全......”叶墨渊喃喃思索。 “是,都说性命双修,祂界灵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祂只有性没有命,所以才会靠否极泰来补全性命。 你们所谓的炼化,也就是你等刚刚所做之事,只是在占祂还未有命的便宜罢了。”天邪神顿了顿,而后继续说。 “而且,这本就是祂的修炼方式之一,铭刻真灵者,同时也在被祂汲取命数,祂虽自己无命,却能间接干扰此界众生命数。 祂本能地垂涎这些命数,这些命数也本属于祂,但祂只能靠修性来触碰这些命数,所以祂允许强命者留下真灵,暗中汲取命数,强命者贪性,强性者贪命!想来双方都很满意吧。” “不过强命者的满意只会是暂时的,因为界灵会在性命补全后一次次重启大界,直至拿回所有命数,那时祂才有可能突破界主的界限。这就是祂们的修炼之道!” 说到这里天邪神有些怜悯地看着叶墨渊,这番话毫不留情的告诉叶墨渊,即便他刚刚完成了前无古人之事,也只是沉船上争第一罢了! 叶墨渊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足足半柱香过后,他才又开口。 “你还没说你们的目的,你们想像之前吞噬那些中界小界一样吞噬我大千世界嘛。” “若只是如此,我早便下场,出手将你们扫荡了。”天邪神斜了他一眼,摇头:“不是吞噬,是占领,我要拿下此界界灵,成为大界界主。” “占领?” 天邪神突然低沉起来:“我界界主在第二次重开天地时出了问题,从此界主之位空悬,诞下我的那位存在曾经是我那大界最有望夺得界主之人,只是被人捷足先登,最后身死,连带着我族只能逃亡。 但,我虽灵性位格比不上大界界主,但胜在前人之荫,诞下我的那位本就接近大界界主,又是一番苦心孤诣,所以我算是一位天生性命双全的界主,而且远胜于一般中界界主。” 他抬头望着苍穹,低声道:“我有把握,趁此界界灵连胎形都未至之时就将其同化吞噬,鸠占鹊巢!” 天邪神说完干了一杯灵酒,问他:“还有何要问?” “大界之间亦有差距?” 天邪神啧了一声:“你的求道之心真是让我惊讶,你就不想再问些真正有用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不过有用的我自然也会问。”叶墨渊轻笑。 天邪神回答:“自然有区别,这一路我也见过几位大界界主,每一个都比我那界主强,好在他们都没有在意我。” “说不定你大千世界的界主也会变成一条龙呢?或者是一只蝴蝶?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说着叹了口气:“在外奔波不易,全族安危只在旦夕之间,何况身后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追上来的大界主仇人,为了求生,我族也不得不演变为这个鬼样子。” “还好遇到了你们大千世界。” 一点也不好,叶墨渊想着,问出了最后的问题:“现在我已知晓阁下的身份,来历和目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来找我交流?总不会是无的放矢。” 尽管自己刚刚已经超脱圣品,但也不觉得对这位来说算得上威胁。 “这确实是我来找叶兄最大的原因了,之前的如实相告算是我的诚意。” 天邪神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盯着垂下的酒液道:“叶兄有所不知,界灵之间的排斥很弱小,但界灵对界主的排斥与压制却是极大的,面对一位已经性命补齐的存在,无论是大界小界,祂也会害怕吧。不过我没有过界灵阶段,所以也不算完全清楚。” “此前我进入中界时,还能有六目的水平,搏杀中界界主勉强足够了。 如今进了你大千,虽然还只是界灵,但对我的压制却是更强啊,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实力根本没办法将界灵怎么样。”天邪神说着无奈地摊手。 “如今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是从下至上,占领整个大千世界与八成下位面的位面之胎,吞噬万物万胎,再慢慢图谋界灵,此法最缓慢,却也最为稳妥。” “其二是从上至下,有人能助我欺骗界灵,让祂把我当做本界之人,以我之性命水平,祂必然也会垂涎,待我落下完整真灵之时,就是祂灭亡之日。”说到这里,天邪神向叶墨渊举杯。 “所以我也很高兴能有叶兄呐。” 此话半真半假,高兴倒是真的,他没有积极侵蚀大千,因为按他之前的经验,若只有界灵而无界主,那末劫之下必然催生强命。 这是祂一定会有的自保手段,他天邪神也期待这位强命者的出现!所以他给足了时间。 “我若是阁下,就会选第一种方法。”叶墨渊缓缓开口,没有举杯回应。 “非也。”天邪神摇摇头,“会选第一种方法正说明你还是没能理解我的处境,第一种方法恐怕要花上亿万载,这漫长岁月,变数颇多,一来若祂化为了胎形,则又要多耗上百倍时间,若化为界主,那我就栽了。二来……” 天邪神苦笑:“我说了背后还有一位随时会追杀而来的大界主,这种主动权完全不在自己手里的滋味,叶兄现下最清楚才对。 第一种方法虽稳,但难以实现,第二种方法虽难,但不仅可以节省万倍时间,还更加完美,最重要的是它是最有可能实现的。” “叶兄觉得怎么样?”天邪神最后问道。 叶墨渊没有回答,而是抿了一口酒道:“我还有个问题想向邪神请教。” “说来听听。” “若我能铭刻完整真灵,能否杀你。”叶墨渊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有些冰冷。 “呵,真是个不怕死的问题。”天邪神略微惊异。 “说实话以我现在的状态,中界界主都能杀我,小界与中界,中界与大界的隔阂不可跨过。你若能在这大界铭刻完整真灵,或许与我全盛时期也差不了多少,若是大界界主,则翻手可杀我。不过我不认为你能做到。” 天邪神说完起身,侧身对叶墨渊,站在栏前看着下方熙攘的行人。 “此行我可是诚意满满,对叶兄更是有问必答,只希望叶兄能理解我。” 说着转头看向叶墨渊。 “如何?叶兄可愿助我?如我所言,大千如今的一切都终将被那位界主收回,万物归墟,一切都没有意义,对大千来说界主是谁也根本不重要,是我也无所谓吧,叶兄又何不成人之美呢?若我成为界主,定会保几位来日免于归墟,如何?” 这句话语缥缈萦绕在叶墨渊的脑海,言语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勾引人动摇。再不复之前那副随意自然的皮囊,而是一位真正灭绝无数界域生灵的邪神。 叶墨渊甚至恍惚看见他眉心处的血肉开始蠕动,一只新生的瞳孔缓缓张开,吞噬一切的黑暗贪婪翻涌,要将他完全吞没。 哒。 叶墨渊将酒杯顿在桌上,之前的一切又仿若幻境,天邪神依旧是白衣书生的模样,对他轻轻地笑。 “理解自然是理解,求生之举,求道之路,何分善恶。如果是让我来,也会这么做。” 听了此话,天邪神嘴角的笑容开始扩大,可叶墨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停止。 “可也仅限于理解了,我的位置毕竟不在你那里。” 叶墨渊也起身侧转,也看着下方众人,指着下方道:“那应该是一位在外游历的散修,孤身在外,他可能有家中亲人,有身份悬殊的爱人,有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在外修炼的动力必然来自于前半生,对他来说不管吃多少苦,只要能解决他的问题,就有意义。” “再看那群稚子,眼下的玩乐之物有意义,但或许下个转角见了糖人铺,最有意义的事就会变成想尝一枚饴糖。” “糖铺老人家里或许有老伴等着他,最上面的糖人最是精致,或许是为宠爱的孙子孙女做的……” “那位二八年华的少女或许正在苦恼情郎之事……” “那群少年心里应该对开脉既兴奋又忐忑,今夜不知几人喜几人悲……” …… 叶墨渊手指一个个从下方行人上掠过,像是说给天邪神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要将每个人都铺开后读出来。 天邪神听着逐渐淡下嘴角,最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叶墨渊缓缓收声,半晌才道:“可他们终究会死,即便到达圣品。” “但他们死后,他们的一生就真的没有意义吗?真的就像没有活过一样吗?” “生是偶然,死是必然。生死都并非我们所能掌控,但唯独生死之间的一切,只属于我们。” “天邪神,你不愧为一位神灵,你站的太高了。什么天地重启,就算知道了也根本没那么多人关心。” “这件事就算告诉下面那些人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是会心系自己的家人,爱人,甚至一块糖人。因为这些对他们来说有意义,而天地重启离他们太远,他们感受不到,更不会认为这会让他们的眼前之事变得没意义。” 叶墨渊缓缓说出这些话,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我们的眼界没有那么长,我们只知道你们会夺走一切美好的东西,包括爱我们和我们爱的人。就算只为眼前的自己,我们也会努力战斗下去,这就是意义。” “这是你我都没能力,更没资格剥夺的意义。”最后这句话像冰块般被叶墨渊冷冷吐出,砸在天邪神的心上。 天邪神冷笑:“很好,既然叶兄理解我,那我也理解你。”而后继续道:“不过叶兄真的觉得你大千有的选么!” “你,又有的选么?” 叶墨渊平淡道:“看起来也确实没得选,选第二条路仿佛大千还能多做苟活。” “可局势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我们何必就在此时此刻就达成最终决定呢?” “毕竟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万一那位大界界主追上来把你宰了呢?万一我就能铭刻完整真灵了呢?暂且以空间换时间吧。’ 这些话自然只能在叶墨渊心中响起。 天邪神显然也知道他心中所想,冷脸挥袖:“好,很好,那就日后再议!希望你能如愿!” 说完他的身形开始淡去。 叶墨渊依旧看着行人。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