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永王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布条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一动就扯得生疼。他咬着牙,坐起来。 石头还在睡。 小家伙蜷在他身边,小嘴微微张着,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睡得很香。 永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轻轻把石头的手掰开,站起来。 走到门口。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野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还带着——血腥味。 永王的鼻子动了动。 血腥味。 很淡。 但确实有。 从南边来的。 他握紧刀柄。 --- 老太太也醒了。 她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永王站在门口。 “孩子,这么早就起了?” 永王没回头。 “奶奶,我得走了。” 老太太愣住了。 “天还没亮呢……” 永王说:“有血腥味。”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永王点点头。 “追兵。可能就在前面。” 老太太看着他。 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才十几岁。 抱着个婴儿。 浑身是伤。 但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 永王转身,走回屋里。 抱起石头。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永王轻轻拍着他。 “乖,咱们走了。”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朝老太太鞠了一躬。 “谢谢奶奶。”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孩子……你……你小心……” 永王点点头。 抱着石头,走出门。 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 走出村子,是一片荒原。 很大。 很大很大。 一眼望不到边。 只有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永王抱着石头,走进草丛里。 草叶割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 只是走。 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知道,离那些死人,越来越近了。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开始扭。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的脸皱成一团,像要哭。 永王轻轻拍着他。 “别哭。” 石头不听。 永王把他抱紧。 “别哭。”他又说了一遍,“哭了,就会被人发现。” 石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然后他不扭了。 也不哭了。 只是看着永王。 永王愣了一下。 这孩子……听懂了? 他不知道。 但他没时间想。 因为血腥味已经到了鼻子底下。 他停下脚步。 拨开草丛。 前面,是一片尸体。 --- 很多尸体。 至少五十个。 逃难的。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 都死了。 横七竖八地躺着。 血流了一地。 已经干了,变成黑色。 苍蝇嗡嗡地飞,密密麻麻的。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动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永王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 石头没动。 永王抱着他,从那些尸体中间走过。 踩着血,踩着泥,踩着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 他的手在抖。 腿在抖。 但他没停。 他不敢停。 他知道,杀人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他必须走。 必须离开这里。 --- 走出那片尸体,太阳出来了。 很毒。 晒得人头昏眼花。 永王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一黑。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站稳了,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眼前又一黑。 这次他跪下了。 单膝跪在地上,抱着石头,大口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又流出来。 石头在他怀里,看着他。 不哭不闹。 就那么看着。 永王闭上眼睛,等那股晕眩过去。 等他睁开眼,看见前面有一棵树。 很大,很老。 他撑着站起来,走过去。 坐在树下。 靠在树干上。 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 但他没睡。 因为马蹄声响了。 很远。 但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 抱着石头,站起来。 往四周看。 荒原上,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草。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往草丛深处跑。 跑得很快。 抱着石头,拼命跑。 草叶割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 只是跑。 跑了一炷香,马蹄声停了。 他停下来,躲在一丛草后面。 屏住呼吸。 等了一会儿。 没声音。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有人说话。 很近。 就在前面。 “搜。他跑不远。” 永王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轻轻拨开草丛,往前面看。 二十几个清军。 黑甲,马刀。 正在搜。 离他藏身的地方,只有几十步。 他低下头,把石头抱紧。 石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像知道不能出声。 永王屏住呼吸。 听着那些脚步声。 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一个清军从他身边走过。 只差几步。 永王能看见他的靴子,能看见他靴子上的泥。 他握紧刀柄。 那个清军停下脚步。 往草丛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远了。 永王慢慢吐出一口气。 但他没动。 等了很久。 等到那些声音完全消失。 他才站起来。 抱着石头,继续走。 --- 走了一个时辰,他走出了那片草丛。 前面是一条河。 不宽,但水流很急。 河边有一座桥。 是木头的,很破。 他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 想起很多人。 想起云无咎。 想起慧明。 想起孙烈。 想起赵横。 想起姐姐。 想起皇兄。 他们都走过桥。 都走过很多桥。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抱着石头,走上桥。 桥晃了晃。 他停下来,等桥稳了,继续走。 走到中间,桥晃得最厉害。 他蹲下来,抱着石头,等桥不晃了,再站起来。 继续走。 走到对岸。 他回头看了一眼。 桥还在晃。 晃得很厉害。 像要塌了。 但他已经过来了。 他抱着石头,继续走。 ---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很密。 他走进去。 林子里很暗。 阳光被树叶挡住,只有几缕漏下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哭声从前面传来。 很轻,很弱。 他抱着石头,往那边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 一个孩子。 五六岁,女孩。 蜷在一棵树下面,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永王,吓得往后缩。 永王蹲下来。 “别怕。” 那孩子看着他。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看着那个孩子怀里的婴儿。 她愣住了。 永王问:“你家里人呢?” 那孩子的眼泪又流下来。 “死了……都死了……” 永王的心猛地一疼。 他看着那个孩子。 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恐惧。 永王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活着,就有用。” 他走回去。 蹲在那孩子面前。 “跟我走。” 那孩子愣住了。 永王说:“往南走。去南京。” 那孩子看着他。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站起来。 走到永王身边。 永王抱着石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那孩子摇摇头。 “没……没名字……” 永王想了想。 “那你叫小草。” 那孩子眨眨眼睛。 “小草?” 永王点点头。 “走吧。” 他往前走。 小草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 走进树林深处。 走进越来越暗的黄昏。 走进那条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