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最前面。 云无咎的刀挂在他腰间,很重。比他以前用的任何一把刀都重。刀柄上还残留着云无咎的血,干了,变成黑红色,硌在手心里。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 身后跟着六个人。 孙烈拄着棍子,背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的伤最重,那一刀砍在后背上,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 赵横瘸着一条腿,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他的暗器打光了,腿上又添了新伤,但他不让人扶。 公主抱着石头,石头在她怀里睡着了。这孩子昨晚哭了一夜,哭累了,现在睡得死沉。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太子走在最后,握着那把短刀。他的胳膊上缠着布条,那是昨晚被砍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 云无咎不在了。 慧明不在了。 永王走在最前面。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踩在碎石上,踩在野草上,踩在血染过的土地上。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 很密,很深。 永王停下脚步。 以前,都是云无咎做决定。 现在,轮到他了。 他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里面有什么? 有没有埋伏? 有没有追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追上了。 “进林子。”他说。 队伍进了林子。 --- 林子里很暗。 阳光被树叶挡住,只有几缕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永王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他学云无咎的样子。 眼睛扫视四周,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 有鸟叫。 有虫鸣。 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都是正常的。 他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不正常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在前面。 他猛地停下来,举起手。 队伍停了。 孙烈握着棍子,赵横扣着暗器——他已经没有暗器了,但手还是那个姿势。公主把石头抱紧,太子握紧短刀。 永王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 至少十个。 他的心往下沉。 但他没动。 等着。 --- 那些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不是清军。 不是赏金楼。 是逃难的。 一群人,老老小小,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他们看见永王他们,愣住了。 永王也愣住了。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互相看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边一个老人开口了。 “往南走?” 永王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往南走。都往南走。” 他挥挥手,带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两拨人擦肩而过。 一个孩子从永王身边走过,和他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那孩子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孩子走了。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逃难的人。 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刀。 云无咎的刀。 他握紧刀柄,继续往前走。 --- 出了林子,是一片开阔地。 很开阔。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土地。 一眼就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也能被很远的地方看见。 永王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片开阔地。 危险。 太危险了。 如果追兵来了,他们无处可躲。 但不过去,就得绕路。 绕路要多走三天。 三天。 追兵不会等三天。 他看着那片开阔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走。” 队伍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开阔地。 --- 太阳很毒。 晒得土地发烫,晒得人头皮发麻。 永王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热。 石头也热。 永王把水囊递给他,石头抱着水囊喝了几口,洒了一身。 凉快了一点。 但还是热。 永王抱着他,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永王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往远处看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 至少二十骑。 清军。 他握紧刀柄。 “快走!” 队伍拼命跑。 但跑不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 孙烈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娘的……老子不跑了……” 赵横也跑不动了,躺在他旁边。 “不跑了……跑不动了……” 公主抱着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太子握着刀,站在永王身边。 永王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二十骑。 他们七个半人。 伤的伤,残的残。 怎么打? 他握紧刀。 云无咎的刀。 很重。 他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怕。 但他不能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三!”公主喊他。 他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些骑兵。 --- 骑兵冲过来了。 二十骑,黑甲,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为首的是个高颧骨的满洲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见永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有不怕死的?” 他一挥手。 二十骑散开,把永王他们围住。 永王站在中间,握着刀。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骑兵。 永王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怕?”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笑了。 “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满洲人。 “来吧。” 满洲人看着他,忽然有点意外。 这个孩子,不怕? 他挥了挥手。 五个骑兵冲上来。 永王的刀动了。 云无咎的刀。 行云流水刀。 刀光一闪。 第一个骑兵从马上栽下来。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骑兵倒下。 剩下的两个勒住马,不敢冲了。 满洲人的眼睛眯起来。 “行云流水刀。” 他看着永王。 “云无咎是你什么人?” 永王没说话。 满洲人盯着他。 “云无咎死了?” 永王的心猛地一疼。 但他没表现出来。 只是握着刀。 满洲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一挥手。 剩下的骑兵一起冲上来。 永王的刀再起。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只有一个人。 十七个骑兵,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他挡不住。 一匹马冲到他面前,马刀砍下来。 他用刀架住。 另一匹马从侧面冲过来,马刀砍向他怀里的石头。 他躲不开。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那一刀。 是孙烈。 他用胳膊挡住了。 刀砍进他胳膊里,血喷出来。 他闷哼一声,没倒。 “孙大叔!” 孙烈看着他,咧嘴笑了。 “俺……俺还能挡……” 又一刀砍过来。 他挡住了。 又一刀。 他又挡住了。 但他挡不住所有的刀。 一匹马从背后冲过来,马刀砍在他背上。 他倒下了。 永王看着孙烈倒下,眼睛红了。 他握着刀,往前冲。 一刀砍倒一个。 又一刀砍倒一个。 但他杀不完。 人太多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拽。 是赵横。 “走!” 赵横挡在他前面,用身体挡住那些刀。 一刀砍在他肩上。 一刀砍在他胸口。 一刀砍在他腿上。 他倒下了。 “赵大叔……” 永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公主冲过来,把石头塞进他怀里。 “走!” 她挡在他前面。 太子冲过来,也挡在他前面。 两个人,用身体挡住那些刀。 永王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刀砍在他们身上。 看着他们倒下。 他抱着石头,站在那里。 眼泪流下来。 流进嘴里,咸的。 他握紧刀。 云无咎的刀。 很重。 但他握紧了。 他往前冲。 一刀砍倒一个。 一刀砍倒一个。 一刀砍倒一个。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 只知道杀。 一直杀。 杀到刀都卷刃了。 杀到手都握不住了。 杀到眼前一片血红。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住手。” 是那个满洲人。 他勒住马,看着永王。 那眼神,很复杂。 “你叫什么?” 永王没说话。 满洲人看着他。 “十三岁?” 永王还是没说话。 满洲人忽然笑了。 “好。” 他一挥手。 “走。” 剩下的骑兵跟着他,走了。 马蹄声远去。 永王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 孙烈躺在地上,不动了。 赵横躺在地上,不动了。 公主躺在地上,不动了。 太子躺在地上,还睁着眼睛。 永王走过去,蹲下来。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 “阿三……” 永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太子看着他。 “走……往南走……” 永王点头。 “我走。”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长大了……”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永王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越来越凉。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 跪了很久。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哭得满脸都是泪。 永王把他抱起来。 “不哭。” 石头不听,继续哭。 永王抱着他,站起来。 看着南边。 太阳正在落山。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往前走。 抱着石头。 握着刀。 走进那片晚霞里。 走进越来越深的夜里。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