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9章山神庙

    太阳升起来了。   但永王觉得,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太阳,是红的。   今天的太阳,是白的。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抬头看。   他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那把木刀被他攥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放。   永王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慧明。   那个老和尚,再也不会笑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   队伍走得很慢。   孙烈的伤又重了。昨晚上那一刀,砍在他后背上,血流了一夜,今天早上才止住。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每走一步,脸就白一分。   赵横的腿也坏了。那条伤腿本来快好了,昨晚又被人踩了一脚,肿得老高。他咬着牙,硬撑着走,走几步,歇一会儿。   云无咎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但他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公主抱着石头,走在永王身边。她不说话,只是走。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太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永王知道他看什么。   看有没有追兵。   昨晚那些杀手,虽然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姓周的,会带着更多的人来。   他们必须走。   走得远远的。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里。   云无咎停下脚步,看着那条路。   “进山。”他说。   孙烈愣住了。   “进山?咱们不是往南吗?”   云无咎说:“官道上,有追兵。”   他看着那条小路。   “走山里,绕过去。”   孙烈没再说话。   队伍转向,往山里走。   ---   山路很难走。   到处都是石头,到处都是荆棘。脚下没有路,只能自己踩出来。   永王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石头在他怀里,居然不闹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石头,看得入了神。   永王忽然想,这孩子,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记得这些逃命的日子?   记得这些死人?   记得这些血?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不记得。   希望石头长大了,只记得那些好的。   那些糖葫芦,那些木刀,那些阳光。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在看他。   他笑了。   ---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   热。   很热。   永王浑身是汗,衣裳都湿透了。   石头也热,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闹。   永王没办法,只能一边走一边颠着他。   孙烈走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行了……歇……歇一会儿……”   云无咎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前面有一片树林,很密,能遮阴。   “进林子歇。”   众人进了林子。   孙烈一躺下,就闭上眼睛,像死了一样。   赵横靠在一棵树上,脸色白得吓人。   公主把石头放下来,石头在地上爬,揪草叶子玩。   永王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永王说:“你的伤,我看看。”   云无咎没动。   永王伸出手,要解他的布条。   云无咎按住他的手。   “没事。”   永王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但冷下面,有东西。   那是……疲惫。   永王说:“你骗人。”   云无咎愣住了。   永王说:“你流了很多血。我知道。”   他顿了顿。   “慧明死了。你不能再死了。”   云无咎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泥,全是汗,全是疲惫。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云无咎松开手。   永王解开布条,看了看那伤口。   很深。   肉都翻出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张大夫给的,一直带着。   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云无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永王把布条重新包好。   “好了。”   云无咎看着他。   “你长大了。”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被面具遮住了一半。   但露出的那半边,也有伤。   很多伤。   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这么能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们的靠山。   是他们的命。   他走回去,抱起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   有时候要爬,有时候要攀。   孙烈走不动了。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喘。   赵横也走不动了。   他扶着孙烈,两个人互相撑着。   公主抱着石头,走在前面。   永王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太子。   太子走得很稳。   虽然累,但腰板一直挺着。   永王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也是这样。   不管多累,都挺着。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是太子。   他低下头,继续走。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庙。   很小,很破。   但能遮风挡雨。   云无咎进去看了看。   “空的。能住。”   众人进去,安顿下来。   孙烈一进门就躺下了。   赵横躺在他旁边。   公主把石头放下来,石头在地上爬。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路。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永王说:“你歇会儿吧。”   太子终于回头,看着他。   “你呢?”   永王说:“我守着。”   太子愣住了。   永王说:“你去睡。我守着。”   太子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疲惫。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太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   他走到一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永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路。   太阳正在落山。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忽然想起慧明。   想起他说过的话。   “心软才是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些人,要杀他们。   因为那些人,要杀石头。   因为他要保护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   晚霞很红,很亮。   像血,又像火。   他忽然想,慧明现在在哪儿?   在看着他们吗?   在念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慧明在看着。   看着他们活着。   看着他们继续走。   看着他们到南京。   ---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山神庙的破屋顶上,照在那些残缺的神像上。   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看着月亮。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慧明。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记住他们。”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他们都是好人。”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都是为我们死的好人。”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但很快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