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但永王觉得,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太阳,是红的。 今天的太阳,是白的。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抬头看。 他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那把木刀被他攥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放。 永王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慧明。 那个老和尚,再也不会笑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 队伍走得很慢。 孙烈的伤又重了。昨晚上那一刀,砍在他后背上,血流了一夜,今天早上才止住。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每走一步,脸就白一分。 赵横的腿也坏了。那条伤腿本来快好了,昨晚又被人踩了一脚,肿得老高。他咬着牙,硬撑着走,走几步,歇一会儿。 云无咎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但他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公主抱着石头,走在永王身边。她不说话,只是走。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太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永王知道他看什么。 看有没有追兵。 昨晚那些杀手,虽然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姓周的,会带着更多的人来。 他们必须走。 走得远远的。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里。 云无咎停下脚步,看着那条路。 “进山。”他说。 孙烈愣住了。 “进山?咱们不是往南吗?” 云无咎说:“官道上,有追兵。” 他看着那条小路。 “走山里,绕过去。” 孙烈没再说话。 队伍转向,往山里走。 --- 山路很难走。 到处都是石头,到处都是荆棘。脚下没有路,只能自己踩出来。 永王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石头在他怀里,居然不闹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石头,看得入了神。 永王忽然想,这孩子,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记得这些逃命的日子? 记得这些死人? 记得这些血?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不记得。 希望石头长大了,只记得那些好的。 那些糖葫芦,那些木刀,那些阳光。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在看他。 他笑了。 ---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 热。 很热。 永王浑身是汗,衣裳都湿透了。 石头也热,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闹。 永王没办法,只能一边走一边颠着他。 孙烈走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行了……歇……歇一会儿……” 云无咎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前面有一片树林,很密,能遮阴。 “进林子歇。” 众人进了林子。 孙烈一躺下,就闭上眼睛,像死了一样。 赵横靠在一棵树上,脸色白得吓人。 公主把石头放下来,石头在地上爬,揪草叶子玩。 永王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永王说:“你的伤,我看看。” 云无咎没动。 永王伸出手,要解他的布条。 云无咎按住他的手。 “没事。” 永王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但冷下面,有东西。 那是……疲惫。 永王说:“你骗人。” 云无咎愣住了。 永王说:“你流了很多血。我知道。” 他顿了顿。 “慧明死了。你不能再死了。” 云无咎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泥,全是汗,全是疲惫。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云无咎松开手。 永王解开布条,看了看那伤口。 很深。 肉都翻出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张大夫给的,一直带着。 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云无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永王把布条重新包好。 “好了。” 云无咎看着他。 “你长大了。”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被面具遮住了一半。 但露出的那半边,也有伤。 很多伤。 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这么能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们的靠山。 是他们的命。 他走回去,抱起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 有时候要爬,有时候要攀。 孙烈走不动了。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喘。 赵横也走不动了。 他扶着孙烈,两个人互相撑着。 公主抱着石头,走在前面。 永王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太子。 太子走得很稳。 虽然累,但腰板一直挺着。 永王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也是这样。 不管多累,都挺着。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是太子。 他低下头,继续走。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庙。 很小,很破。 但能遮风挡雨。 云无咎进去看了看。 “空的。能住。” 众人进去,安顿下来。 孙烈一进门就躺下了。 赵横躺在他旁边。 公主把石头放下来,石头在地上爬。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路。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永王说:“你歇会儿吧。” 太子终于回头,看着他。 “你呢?” 永王说:“我守着。” 太子愣住了。 永王说:“你去睡。我守着。” 太子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疲惫。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太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 他走到一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永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路。 太阳正在落山。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忽然想起慧明。 想起他说过的话。 “心软才是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些人,要杀他们。 因为那些人,要杀石头。 因为他要保护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 晚霞很红,很亮。 像血,又像火。 他忽然想,慧明现在在哪儿? 在看着他们吗? 在念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慧明在看着。 看着他们活着。 看着他们继续走。 看着他们到南京。 ---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山神庙的破屋顶上,照在那些残缺的神像上。 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看着月亮。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慧明。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记住他们。”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他们都是好人。”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都是为我们死的好人。”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但很快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