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归德以南·无名官道 --- 太阳很毒。 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发烫,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热得难受,一直在扭,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闹。永王没办法,只能一边走一边颠着他,像小时候奶娘哄他那样。 “乖,不闹,不闹……” 石头不听,继续扭。 永王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腾不出手擦,只能忍着。 公主走在旁边,看着心疼。 “给我抱一会儿。” 永王摇摇头。 “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公主的胳膊确实没好。那日在桥上被划了一刀,伤口刚结痂,不能用劲。 她看着永王,忽然发现,这个弟弟,真的变了。 以前在宫里,他是最小的,最受宠的,什么都有人伺候。连穿衣服都要人帮忙,更别说抱孩子了。 现在他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走了几十里路,一声苦都没叫过。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太子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但腰板一直挺着。这些日子,他话少了,但走得比谁都稳。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他的伤好多了,但还是不能走快。赵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两个人的伤,互相搀着,倒也能走。 慧明走在最后,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背上的伤口也结痂了,不痒了。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太阳晒在他身上,晒在青铜面具上,面具反着光,亮得刺眼。 永王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那个人不热吗? 肯定热。 但他不说。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拐进树林里。 树林里凉快多了。树荫遮着太阳,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 永王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石头到了阴凉地方,不闹了,睁着眼睛到处看。那只布老虎就放在他旁边,他伸手抓过来,往嘴里塞。 永王赶紧抢下来。 “不能吃!” 石头看着他,嘴一瘪,要哭。 永王把布老虎塞回他手里,又拿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水。 石头不哭了,抱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累。 真他娘的累。 但心里踏实。 因为大家都在。 都活着。 --- 公主把干粮分给大家。 馒头,咸菜,还有一小块腊肉——是在归德买的,舍不得吃,每天切一小点,就着馒头吃。 孙烈咬了一口腊肉,眯着眼嚼,一脸享受。 “香。”他说,“真香。” 赵横笑他:“没出息。” 孙烈不理他,继续嚼。 永王啃着馒头,看着他们。 忽然,树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官道上,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 很轻,很乱,像有人在跑。 云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众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全是血,腿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跑一步,血就溅一下。 他看见永王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救命……救命……” 话没说完,人就倒下了。 --- 云无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腿上那道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冒。脸上也有伤,但不重。人是昏过去了,但还有气。 “赵横。”云无咎说。 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看那人。 “这是……刀伤。” 云无咎点点头。 “有人追他。” 太子的脸色变了。 “追他的人,会不会……” 云无咎没说话,站起来,往树林深处看去。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喊声。 很多人。 至少十几个。 “走。”他说,“带上他。” 赵横愣住了。 “带上他?咱们自己都快……” “带上。”云无咎没解释。 赵横不再问,和孙烈一起,把那人抬起来。 队伍往树林更深处走。 --- 走了一炷香,喊声远了。 云无咎停下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让众人歇脚。 那人被放在地上,还在昏迷。 公主从怀里拿出药粉和布条——这些都是张大夫给的,一直带着——开始给那人包扎。 那人腿上的伤口很深,但没伤到骨头。公主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住。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永王蹲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 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脸上全是血,但五官还算清秀。 他忽然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那些为他们死的人。 他们也是这样的。 年轻的,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然后死了。 为了别人死的。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想什么。 --- 那人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树荫,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 “别动。”公主的声音。 那人转过头,看见一圈人围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四处乱摸。 “我的刀……我的刀呢……” 赵横把一把短刀扔给他。 那人接过来,握在手里,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还有孩子,还有女人——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们救了我?” 没人回答。 那人低下头。 “多谢。”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云无咎面前,抱了抱拳。 “在下姓周,名世安,归德府人。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云无咎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他靠着树,慢慢坐下来。 “我是个秀才。”他说,“考了三年,没中。本想过几年再考,可没机会了。” 他看着远处。 “清军来了。归德府……没了。” 太子的脸色变了。 “什么?” 那人看着他。 “昨天夜里。几千清军,从北边来的。天亮的时候,城破了。”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归德。 没了。 那个有糖葫芦的地方。 那个有卖豆腐老头的地方。 那个有掌柜的的地方。 没了。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还在玩布老虎,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怎样。 就是愣着。 --- 那人继续说:“我逃出来的。一路往南跑,跑到这儿,被他们追上。他们砍了我一刀,以为我死了,就走了。” 他看着自己腿上的伤。 “没想到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人。 “你们也往南逃?” 云无咎没说话。 那人也不问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我读过书。” 没人理他。 他继续说:“书上说,忠义,气节,家国天下。我背了十几年。”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 “可城破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跑。” 他的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很没用?” 太子忽然开口。 “活着,就有用。”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太子没再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是谁?” 太子没回答。 那人也不再问。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树林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你们往南走,小心点。”他说,“前面全是清军。” 他走了。 消失在树林里。 ---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皇兄,他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归德没了。 那个有炊烟的地方,没了。 那些活生生的人,没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夜里,队伍找了个山洞过夜。 没人说话。 孙烈没打鼾,慧明没念经,赵横也没骂人。 就那样坐着,看着篝火。 篝火噼啪地响,火星飞起来,飞到黑暗里,灭了。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公主身边。 公主也没说话。 太子坐在对面,盯着篝火。 云无咎靠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忽然,他开口了。 “归德没了。” 众人抬起头。 云无咎继续说:“前面,可能还有更多的地方会没。” 没人说话。 他看着篝火。 “但咱们还得走。” 永王忽然问:“走到什么时候?” 云无咎看着他。 “走到不能走为止。”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外面的黑暗。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 永王躺下来,抱着石头,看着洞顶。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想起那个姓周的秀才。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就是跑。 他说,他是不是很没用? 永王忽然想,自己也是这样。 从BJ出来,一直在跑。 什么都没做。 就是跑。 但云无咎说,活着,就有用。 他不懂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继续往南。 去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南京。